名士风流 - 第一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36,472】字 目 录

利保留了这份报纸,并非要把它办成像战前那些报刊一样的货色。当时,形形色色的报刊竟明目张胆地蒙骗公众,其后果已经看到:由于每天看不到值得信赖的权威性文字,大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如今,派别之间的论战已经结束,大家对基本点的看法差不多趋于一致,必须趁此良机培育读者,而不应把东西往他们脑子里硬灌。亦即不要把观点强加给他们,而应该培养他们学会自己作出判断。这并非易事,读者往往要求现成的答案。切勿给他们造成无知、不可靠和自相矛盾的感觉。而难就难在这里:要无愧于他们的信任,而不是骗取他们的信任。办报有方的证据便是几乎到处都有人购买《希望报》。“如果自己也跟共产党人一样教条,何必又斥责他们搞宗派主义呢?”亨利暗自思忖。他打断了斯克利亚西纳的话:

“你不觉得可以把这次争论推到另一天吗?”

“行。我们约个时间。”斯克利亚西纳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我认为我们进行立场观点的交锋,已经刻不容缓。”

“等我旅行回来再说吧。”亨利说。

“你要去旅行?是出差搜集情况?”

“不,是去消遣消遣。”

“眼下?”

“当然是的。”亨利回答道。

“这不是开小差吧?”斯克利亚西纳说。

“开小差?”亨利乐呵呵地说,“我不是当兵的。”他一抬下巴,指了指克洛蒂·德·贝尔琼斯:“您应该邀克洛蒂跳舞,就是那位挂满了首饰、十分躶露的太太。她是位名副其实的上流社会的贵夫人,对你十分仰慕。”

“上流社会女子,这可是我的癖好之一。”斯克利亚西纳笑嘻嘻地说。他摇了摇脑袋:“我承认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

他前去邀请克洛蒂。纳迪娜在与拉舒姆跳舞,迪布勒伊与波尔围着圣诞树在旋转。波尔并不喜欢迪布勒伊,可迪布勒伊却常常能想方设法逗得她发出笑声。

“你可是把斯克利亚西纳搞得气愤极了!”樊尚快活地说。

“我要出外旅行,他们都气极了。”亨利说,“首先是迪布勒伊。”

“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朗贝尔说道,“你比他们干得都多,不是吗?因此,你有充分的理由出去休息一下。”

“确实,”亨利心里想,“我跟年轻人最合得来。”纳迪娜羡慕他,樊尚和朗贝尔理解他,他们和他一样,刚有可能,便抓紧机会要去看看外面发生的一切,并马上报名当了战地通讯员。亨利在他们身边呆了许久,不厌其烦地谈论起过去那非凡的日子。想当初他们占了报社的办公室,在德国人的鼻子底下卖《希望报》,而亨利则在撰写社论时抽屉里放把手枪。今天晚上,他觉得这些往事增添了崭新的魅力,因为他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清楚地听到了这些往事:他躺在松软的细沙上,大海是碧蓝碧蓝的,他懒洋洋地回忆着逝去的时光,回忆着这远方的朋友,并为自己独自躺在那里自由自在而心旷神怡。他心里乐滋滋的。

忽然,他发现自己仍呆在这间红色的公寓里,时间已凌晨4点。许多人已经离去,大家都要走了,他将又独自和波尔呆在一起,将不得不与她说话,向她表示爱抚。

“親爱的,你的晚会简直是部杰作。”克洛蒂拥吻着波尔说,“你有一副奇妙的歌喉。若你愿意,准会成为战后的一个大歌星。”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奢望。”波尔开心地说。

是的,她没有这种雄心壮志。亨利最清楚她心中的愿望:成为世界上最光荣的男子汉怀中最美的女人。要促动她改变幻想,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最后几位宾客离去了,公寓突然间空空蕩蕩。楼梯上传来咚咚的声响,那脚步声继而节奏分明地击打着街巷的沉寂,波尔动手收拾起丢在椅子下的空杯子。

“克洛蒂言之有理。”亨利说,“你的嗓音永远是那样美妙。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你的歌声了!你为何不再歌唱?”

波尔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你喜欢我的歌喉?你愿意我经常为你歌唱?”

“当然。”他笑眯眯地说,“你不知道安娜跟我说了点什么,她说你应该重返歌坛。”

波尔神色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啊!不!别跟我提这事。这事早就了结了。”

“为什么?”亨利问,“他们那么热烈地鼓掌,你已親眼看到了吧?他们大家都被感动了。眼下,许多夜总会都在开业,人们渴望新的歌星……”

波尔打断了他的话:“不,我求求你,别强求了。让我公开登场,我厌恶,别强求了。”她用苦苦哀求的声音重复说道。

亨利困惑不解地打量了她一番。“厌恶?”他用犹豫不决的口吻说道,“我这就不明白了,过去你对唱歌并不厌恶,你如今也没有变老。你知道,你呀,甚至更美了。”

“那是我生命中的另一段时光,”波尔道,“一段永远埋葬了的时光。我从今之后,只为你歌唱,而决不为他人歌唱。”她话中含着如此强烈的情感。亨利不再作声,可他在心底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再次发动进攻。出现了一阵沉默,波尔开口问道:“我们上楼吧?”

“上楼。”

波尔坐在床上,她摘下耳环,轻轻取下戒指。“你知道,”她声音平静地说,“要是我刚才对你要外出旅行有所指责的话,请你原谅。”

“想到哪儿去了!你完全有权利不爱旅行,并说出来。”亨利说。一想到晚上整个聚会期间,她心头一直对此事而深深内疚,亨利不禁感到局促不安。

“我完全理解你渴望出去走走。”波尔说道,“我甚至也十分明白你想不带着我,独自外出。”

“并不是我要想。”

她手一挥,打断了亨利的话:“你用不着客气。”她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两眼直直的,上身笔挺,俨然一位阿波罗神殿里正在静思的女祭司。“我从来未曾想到要把你困在我们爱的牢笼之中。假若你不希望新的天地,不补充新的营养,那你就不成其为你自己了。”她朝前俯下身子,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只要我不是你的累赘,也就心满意足了。”

亨利没有答腔。他既不想使她陷入绝望境地,也不愿给她任何鼓励。“要是我心头能对她产生几分怨恨也行啊!”他暗自在想。可是,他激不起丝毫怨气。

波尔站起身子,嫣然一笑,她的脸上重又显出了人情味,她双手搭在亨利的肩头,用自己的脸庞贴紧他的面颊说道:“你离开我能行吗?”

“你完全清楚,不行。”

“对,我清楚。”她快活地说,“就是你说行,我也不相信。”

她朝浴室走去。必须不时跟她说一句话,给她一个笑脸,断不能不这么做。她把这笑脸和话语当作圣物珍藏在心底,当她的信念发生动摇时,她常常从中索取奇迹。“可不管怎么样,她内心知道我再也不爱她了。”亨利自言自语。他这样讲,也是为了使自己也深信不疑。他开始脱下衣服,套上睡衣。她自己虽然也知道,可要是她不答应,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耳边传来了丝绸的窸窣声,继而又响起汩汩水声和水溅玻璃声。往昔,这响声往往使他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不快地对自己说道:“不,今晚不行。”波尔出现在门口,一头细密的秀发披在肩头,神情严肃,赤身躶体。她风韵几乎不减当年,只是对亨利来说,这花容月貌已经毫无意义。她钻入被窝,默不作声地紧贴着他,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拒绝她。这时,她已经心蕩神驰地喘着粗气,贴得他更紧了。亨利动手抚mo她的臂膀,抚mo她的腹部,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乖顺地向下流去。这当然更好,给她额头上一个热吻,但决不会就使波尔满足的。要向她解释清楚还不如干脆满足她的慾望省时。亨利吻着那张灼热的嘴巴,它还是老一套,像平素一样在他的嘴下自动张开。可过了片刻,波尔离开了他的双chún,于是亨利怪不舒服地听到了她老调重弹,低声诉说起他早已不向她表白的那些话:“我永远是你一串漂亮的紫藤花,对吗?”

“永远是。”

“那你爱我吗?”她把手放在他那强壮的身体上面问道,“你真的永远爱我吗?”

他感到没有勇气挑起悲剧。他已经习惯于招认一切,而这一点,波尔十分清楚。“真的。”

“你属于我吗?”

“我属于你。”

“对我说你爱我,说呀。”

“我爱你。”第一章(三)

她轻信地长喘了一口气。亨利猛地抱住了她,嘴巴紧压她的双chún。他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她的身体,为的是尽快完事。在她的体内,他犹如置身于这间红得过分的公寓,赤身通红。波尔开始[shēnyín]起来,像往日一样,低声喊叫着。可是在过去,亨利的爱是她的保护神,她的喊叫、[shēnyín]、欢笑和吻咬是神圣的祭品。可今天,他睡在一位误入歧途的女人身上,这女人说着婬秽的语言,那爪子抓得让人难受。他厌恶她,也厌恶自己。她仰着脑袋,紧闭着眼睛,躶露着牙齿,奉献得如此彻底,痴迷得如此可怕。亨利恨不得打她几记耳光,让她清醒过来,对她说:“是你,是我,我们在同房,仅此而已。”他感到自己在强行糟踏一具僵尸或一位疯女,可却怎么都无法摆脱自己的性慾。当他最终又放任地扑倒在波尔身上时,他听到了一声胜利的[shēnyín]。波尔低声问道:

“你幸福吗?”

“当然。”

“我是多么幸福。”波尔说道,两只明亮的眸子凝视着亨利,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亨利把这只亮得令人难以忍受的脸蛋依在自己的肩头。“巴旦杏树又将花满枝头……”他闭着双眼道,“桔子树上一定会结出果子。”

不,我不会在今天就看到自己的末日。无论今天还是别的日子,永远不会。别人会看到我的死,但我自己却永远见不到死的一天。

我又闭起双眼,可却难以重新入睡。死神怎么又穿越了我的梦境?死神在游蕩,我感到它在徘徊。为什么?

我并不是永远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会死去。孩提时代,我信仰上帝。一件洁白的裙服和两只熠熠闪光的翅膀在天堂的更衣室里等待着我:我希冀穿透乌云。我躺在绒被上,合抱着双手,任凭自己沉醉在天堂的极乐之中。有时,我在睡梦中自言自语:“我已经死了。”但是,我那警觉的声音确保我永恒。死亡的沉寂,我恐怖地发现了它。一只美人鱼在海边渐渐死去,她为了一位年轻男子的爱而放弃了自己不朽的灵魂,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几抹白色的浪花。为了让自己心静,我常在心底默默地说:“这是个传说。”

这并非是个传说。美人鱼就是我。上帝变成了冥冥的苍穹深处的一个抽象概念。一天晚上,我把它彻底抹去了。我从未为抛弃上帝而遗憾,因为是它窃走了我的乐土。可是有一天,我突然醒悟,一旦我抛弃了上帝,我便判了自己死刑。当时,我才十五岁,在空蕩蕩的套间里,呼天喊地。后来我恢复了理智,扪心自问:“别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将怎样生活?难道我要带着这般恐惧去生活?”

打从我爱上了罗贝尔之时起,我便再也不感到恐惧,对任何东西都毫不惧怕。只要我呼唤一下他的名字,我便平安无事。他就在毗连的房间里工作;我可以起床,去开门……可是,我仍然躺在床上。我不敢肯定他会听不见那细微的咬噬的声响。大地在我们脚下断裂;苍天在我们头上张开一道深深的裂缝,我再也不知道我们是何许人,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命运。

我蓦地惊跳起来,睁开眼睛:怎么能假设罗贝尔面临危险呢?这怎能容忍?他没有跟我说过任何真正令人焦虑的事,也没跟我说过什么新鲜事。我浑身疲惫不堪,我酒喝过量了,原来只是凌晨4点发作的一场小小的谵妄。但是,谁能决定何时神志最为清醒?难道不正是在我自感仍然安然无恙之时,我又说了谵语?我是否真的相信安然无恙?

我难以回首往事,对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向来不十分留意。惟有事件本身清清楚楚:逃难、回归、警报、炸弹、长队、开会、《希望报》的创刊号,一切都历历在目。在波尔的寓所里,一支棕色的蜡烛喷吐着尚未燃尽的火焰,我们用两只罐头盒制作了一只小炉,用纸烧火,烟熏得我们眼睛像针扎了一样。外面,是一滩滩鲜血,枪弹呼啸,炮声隆隆,坦克轰鸣。然而在我们所有人的心间笼罩着同样的死寂,经受着同样的饥饿,珍藏着同样的希望。每日清晨,我们被同一个问题所催醒:x字旗是否仍在参议院上方飘扬?当我们在蒙巴纳斯十字街头围着节日的篝火欢腾雀跃时,我们心中蕩漾的是同样的节日的喜悦。接着,秋去冬来,我们在圣诞树闪烁的光芒之中终于忘却了我们已经死亡,我察觉到我们重又开始存在,各自为着自己而存在。“你觉得过去的还会重现吗?”波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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