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二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22,761】字 目 录

面前放着一只香槟酒桶,店堂里还是空空蕩蕩的,舞女们围着吧台在聊天。纳迪娜仔细地打量了她们一番。

“要我是个男人,我每天晚上都要带个漂亮的女人来,一天换一个。”

“每晚都来,一天换一个,可最终还不是都一个样。”

“绝对不会。那位可爱的棕发女郎和那位挺着那么漂亮的假rǔ房、一头棕红发的女人,虽然都穿着裙服,可完全不是一个味儿。”她用掌心托着下巴,打量了亨利一眼:“您和女人一起玩不开心吗?”

“像这样不开心。”

“那要怎样?”

“呃,要是她们漂亮,我特别喜爱看着她们,和她们跳舞,或聊聊天。”

“要聊天,还是跟男人聊好。”纳迪娜说,她的目光变得布满疑云:“说来说去,您邀请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漂亮,舞跳得很糟,也不会聊天。”

他微微笑道:“您记不得了?您责怪我从不请您。”

“每次有人责怪您哪件事没有做,您都会去做吗?”

“那您为什么接受了我的邀请。”亨利反问道。

她向亨利溜了一眼,这目光是那么毫不掩饰地富于挑逗性,不禁使他感到惊慌:难道真的如同波尔所说,纳迪娜每见到一个男子都无法不委身于他?

“决不应该拒绝任何邀请。”她一副教训人似的口气说道。

她一时默不作声,搅动着香槟。接着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不过纳迪娜时不时故意保持缄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亨利,脸上露出一副惊诧莫名的怪嗔神情。“我总不能玩弄她吧?”他暗自思忖。她只不过惹起他几分欢心,亨利对她了解极了,要玩她再容易不过。可一想到迪布勒伊夫婦,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想方设法打破沉默,可有两次,纳迪娜竟然故意打起呵欠来。他也觉得时间是那么漫长。几对男女在跳舞,大多是美国汉子和一些姑娘,还有一两对假冒的外省夫婦。他决定等舞女们一表演完节目就马上离去。当他终于看见她们登台表演时,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总共有六位舞女,她们戴着胸罩,穿着饰以闪光片的三角褲,头顶法兰西和美利坚合众国国旗色彩的大礼帽。她们跳得不好也不差,长得也不过分丑。这个节目毫无意思,根本激不起欢笑,可纳迪娜为何一→JingDianBook.com←副如此欣喜的神态?当舞女们脱去胸罩,露出涂上石蜡的rǔ房时,她用心不善地瞥了亨利一眼:

“哪一位您最喜欢?”

“她们都一个样。”

“左边那位金发女郎,您不觉得她的小肚脐长得挺迷人?”

“可一副十分可悲的面孔。”

纳迪娜不再作声,她用显出几分腻烦的行家目光细细打量着舞女。当她们终于一手挥舞着三角褲,另一只手用三色大礼帽紧掩着下身退出场去时,纳迪娜开口问道:

“长着一副漂亮的面孔重要、还是身段优美更重要?”

“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整体,还有情趣。”

“从整体上看,按您的口味,我能打几分?”

他轻蔑地盯了她一眼:“两三年以后再告诉您:您还没有长定型呢。”

“死以前,永远不会定型。”她用愠怒的声音说道。她的目光围着整个舞场到处乱转,最后落到那位面孔可悲的舞女身上。那位舞女走到吧台边坐下,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她真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您应该邀她跳舞。”

“并不是这样就会让她很开心的吧。”

“她的伙伴们一个个都有男人陪,她好像是个没人要的货似的。那就去请她跳跳吧,这又不会费您什么东西?”她陡然激烈地说,紧接着声音温柔地哀求道:“就去跳一次。”

“如果您非要我跳的话。”亨利道。

金发女郎毫无热情地伴他步入舞池。她平平庸庸、傻里傻气,亨利真不明白纳迪娜为何对她感兴趣。说实在的,纳迪娜如此任性,已经开始让他厌烦。当他回到座位在她身边坐下时,她已经满斟两杯香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您真好。”她说道,两只眼睛向他频送秋波。突然,她淡淡一笑,问道:“当您喝醉了酒,您会变得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吗?”

“我一醉,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那别人会怎么想?”

“当我醉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指了指酒:“那您就一醉方休吧。”

“喝香槟,我不会醉。”

“您能连喝多少杯不醉?”

“很多杯。”

“三杯以上?”

“那当然。”

她不信地瞅了他一眼:“我倒想开开眼界。您一口气把这两杯酒喝掉,您会一点儿事都没有?”

“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喝吧。”

“为什么?”

“人总是爱吹,必须让他们当面出丑。”

“喝了这酒,您是不是还要我顶着头走路?”亨利问道。

“喝了,您就可以回家睡觉。喝吧,一杯一杯连着喝。”

他干了一杯,感到胃里一翻。她又把另一杯送到他手上。

“有话在先,连着喝。”

他又一干而尽。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身躶体躺在床上,身边是一位[一]丝[*]挂的女人,正揪住他的头发,摇晃着他的脑袋。他含混不清地低声问道:“是谁呀?”

“是纳迪娜。醒醒,已经很晚了。”

他睁开眼睛,电灯亮着,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是间旅馆的客房。他回想起了工作室、楼梯,在这之前,他喝香槟酒,现在头痛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你喝的香槟酒掺了七十度的烧酒。”纳迪娜朗声大笑道。

“你偷着往香槟里掺了烧酒?”

“掺了点儿!跟美国汉子在一起时,若我要让他们醉,我常用这一手。”她淡淡一笑:“这是捉弄你的惟一办法。”

“你捉弄了我?”

“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他一抓脑瓜:“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噢!没有什么关系。”

她跳下床,从提包里拿出一把梳子,赤条条地站在大衣橱镜前,开始梳理起来。她的躯体多么富有青春气息!他难道真的紧搂了这个肩臂丰腴、rǔ房富有弹性的身躯?她蓦然发现了他的目光:“别这样看着我!”她一把抓起连衫衬裙,慌忙往身上套。

“你太漂亮了!”

“别说蠢话!”她声音傲慢地说。

“你为什么要套上衣服?来呀。”

她摇了摇头。他有点忐忑不安地说:“你有什么责怪我的吗?我醉了,你知道。”

她走回床榻,吻了吻亨利的面颊:“你刚才很可爱。可我不乐意再来一次。”她又走开去,并补充道:“同一天里不能再来了。”

什么也回忆不起来,这实在令人恼火。她套上了短袜,亨利赤躶躶地躺在被窝里,感到很不自在:“我要起床了,请你把身子转过去。”

“你要我转过脸去?”

“请你。”

她脸冲着墙,背着手,像个受罚的小学生似的站在一角。她遂用含讥带讽的声音问道:“这还不行吗?”

“行了。”他扣了褲带回答道。

她一副挑剔的神情细细打量着他:“你什么事都搞得那么复杂!”

“我?”

“让你上个床、起个床,你都那么多麻烦事。”

“你弄得我头痛极了!”亨利说。

他为她不愿再来一次感到遗憾。她身段柔美,真是个怪姑娘。

他俩来到了蒙巴纳斯车站旁边那家早早开门的小“比亚尔”咖啡店。就座后,面前摆着冒牌的咖啡。他开心地问道:“说到底,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睡觉?”

“认识一下。”

“你都像这样结识他人?”

“一旦跟某人睡了觉,就消除了拘束,两人在一起比以前就更自在了,不是吗?”

“拘束消除了。”亨利笑着说,“可你为什么这么乐意跟我交往?”

“我希望你觉得我挺可爱。”

“我觉得你很可爱。”

她带着一副既狡黠又尴尬的神情看了看他:“我希望你觉得我挺可爱的,可以领我去葡萄牙。”

“啊,原来如此!”他把手放在纳迪娜的胳膊上,“我已经跟你说过,这根本不可能。”

“是由于波尔的缘故?可既然她不跟你一块儿走,我完全可以去。”

“不行,你不能去,我会让她感到很伤心的。”第二章(二)

“别告诉她就是了。”

“那可要撒大谎了。”他淡然一笑,“何况她总会知道的。”

“那么,为了避免造成她痛苦,你就让我失去我那么渴望的东西?”

“你真的那么渴望?”

“一个阳光充足、有吃有喝的国度,我恨不得让自己的灵魂能去那儿安息。”

“你在战争期间挨饿了吧?”

“瞧你说的!要知道找吃的,媽媽可真了不起;她常骑自行车行程八十公里,给我们弄回一公斤蘑菇或一块变质的肉。尽管如此,仍免不了要挨饿。当我结识的第一个美国人把他那份食物连同盒子一起往我怀里塞时,我简直都疯了。”

“正是为此你才那么喜欢美国人?”

“真的。再说,开始时我觉得挺好玩。”她一耸肩,“现在,他们组织得太严密了,再也没有什么意思。巴黎重又变得隂森森的。”她以一副苦苦哀求的神情望着亨利:“带我走吧。”

他真想能给她这一乐趣。给一个人以真正的幸福,是多么让人宽慰!可又怎能让波尔承受这一切?

“你已经有过不少风流事,”纳迪娜说话,“波尔还不是忍了。”

“谁告诉你的?”

纳迪娜狡黠地一笑:“女人之间谈起自己的夫妻生活,那才带劲呢。”

确实,亨利曾向波尔招认了几次不忠的行为,她都原谅了,并对此表现出不屑一顾。可是今天,难就难在要说出外出的原因,这势必要逼他说假话,永远也解释不清。他再也不愿这样做。要么冷酷无情,干脆要求得到自己的行动自由,可他又勇气不足。

他喃喃地说:

“外出旅行一个月,那可不一样。”

“可一回来就可以分开嘛。我才不愿意把你从波尔手中夺走呢!”纳迪娜放肆地笑着说:“我只是想出游,仅此而已。”

亨利犹豫不决。和一位冲着他微笑的女人一起漫步在陌生的街巷,双双坐在露天咖啡座上;夜晚又在旅馆的客房里拥抱她那富于青春活力的热乎乎的躯体,这一切确实誘人。再说,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与波尔分道扬镳,再踌躇等待又有何益?时间消除不了任何隔阂,往往适得其反。

“听我说,”他说道,“我不能给你许任何诺言,要记住这决不是诺言;可我尽量去和波尔商量商量,要是我觉得带你一起走有可能的话,那么,就答应你。”

我泄气地望着那幅小油画。两个月前,我吩咐孩子“画座房子”,可他却画了一座别墅,有屋顶、烟囱,还冒着青烟,可不见一扇窗户、一扇门扉,四周围着高高的黑栅栏,铁栏杆尖尖的。“现在,画一家人吧”,他于是画了一个男子,手上牵着一个小男孩。今天他又涂了一座没有门扉、围着锋利漆黑的铁栏杆的房子,我们闯不进去。难道这是一个特别难以诊治的顽症?还是我不善医治?我把画放进了病历。是我不会还是不愿?孩子的逆反行为也许恰好反映了我自身感觉到的逆反心理:两年前在达豪集中营丧命的那位陌生人,要把他从他儿子的心中抹去,这不禁使我心悸。我暗自思忖:“那我应该放弃这一疗法。”我呆呆地立在办公桌旁。眼下还有两小时,也许抓紧时间可以把病案记录整理完毕。可我还下不了决心。当然,我总是给自己提出一系列的问题。医治,往往就是损毁。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里,个人的心理平衡又算得了什么?但是,我却始终[jī]情洋溢,热心于给每一个病例寻找答案。我的目的不在于给病人提供一种内心虚假的慰藉;如果我想方设法帮助他们摆脱心中的幻梦,那是为了能使他们获得正视现实世界中的各种真正的问题的能力。我每获得一次成功,就觉得完成了一项有益的工作。任务是多么巨大,它需要大家的合作,而这正是我昨天所思虑的。但是这就意味着每个明智的人在使人类走向幸福的历史进程中都要起到一定的作用。可我却再也不相信会达到这一美好的和谐。未来抛弃了我们,无需我们的参与,倘若只限于现实而言,那么即使小菲尔南变得像其他所有孩子一样开心、顽皮,又有何益呢?“我简直像是在纺织质量极其低劣的棉纱。情况不妙。”我暗自思忖,“要是这样下去,最后只有把诊所关了。”我走到浴室,端出了一盆水,拿了一大把旧报纸,蹲在壁炉前,炉子里毫无生气地燃着纸团子。我把废报纸用水打濕,动手揉成一团团。对此类活儿,我不像过去那样厌恶了,有纳迪娜的帮助,加上女门房有时也帮我一把,整个家我拾掇得还算过得去。当我揉着这些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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