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我不想打扰您,我能与《棕发女郎维也纳》的作者握手感到荣幸。”
“我能再次与您相见感到高兴。”斯克利亚西纳说。
矮小的奥地利人已经轻轻地离去,走出玻璃门,消失在一位美国军官的身后。斯克利亚西纳目送着他,突然说道:
“又是一次失败!”
“一次失败?”
“我本该让他坐下,跟他谈谈,他需要某种东西,可我不知他的住址,我的又没有给他。”斯克利亚西纳的话声中含着恼怒。
“若他想再见您,他一定会到这儿找您的。”
“他一定不敢。我该先开口询问他,这本来又不是难事!在古尔斯呆了一年,我猜想那整整四年里,他一直东藏西躲。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可看去像个老头。他肯定渴望某种东西,可我让他走了。”
“他并没有显出失望的神色,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向您道谢。”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斯克利亚西纳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张口请他坐一坐,这是多么容易的事,一想起本可以办到但却不去办的事,心里真憋气!什么机会都白白放过了!没有思想、没有冲动,不像过去那么开放,而是紧闭心扉。最大的罪孽莫过于此:疏忽罪。”他极为内疚地兀自讲着,没有容我揷话,“那四年里,我一直待在美国,吃得好,穿得暖,平平安安。”
“您那时无法留在这边。”我说。
“我也可以藏起来嘛。”
“我不知这又有何用。”
“当我的朋友们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时,我寓居维也纳。当另一些战友在维也纳惨遭褐衫党徒的杀害时,我又来到了巴黎。而当巴黎被侵占期间,我又去了纽约。问题的关键是要探清如此苟活着是否有什么意义。”
斯克利亚西纳的声调触动了我的心,我们也一样,每当我们想起被流放的人们,心里就感到耻辱:我们没有任何可指责的,可我们没有分担足够的苦难。
“有难不能同当,仿佛成了罪人。”我又补充道:“感到自己有罪,真让人难受。”
突然,斯克利亚西纳显出一副隐秘、默契的神情,朝我微微一笑:“这要看具体情况。”
我一时细细察看着这副狡黠而又痛苦的面孔:“您是想指某些可以免得我们遭受良心责备的内疚心理。”
他反过来打量着我:“您可真不蠢。一般来说,我不喜欢聪明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她们还不够精明吧。于是她们想表现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可实际上什么也不懂。与您初次见面时让我吃惊的是,您那种始终保持缄默的姿态。”
我莞尔一笑:“我可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迪布勒伊、佩隆和我,我们都讲得很多。您神态安详地倾听着……”
“您知道,”我说,“听别人说话是我的职业。”
“这不错,可那神态不同。”他点了点头:“您肯定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精神分析大夫,要是我年轻十岁,我准交给您医治。”
“给您分析分析,这对您有吸引力吗?”
“现在为时已晚。一个成熟的人,是个利用自己的缺陷与恶癖自我塑造的人,人们可以毁灭他,但却不能医治他。”
“这要看什么病。”
“有益的惟有一种:保持自我,绝对的自我。”
他的面孔突然由于一种几乎难以令人忍受的坦诚而变得温和起来,他话声中那份给人以信任感的凄楚潜入我的心底。我冲动地说道:“比您病重的还有。”
“怎么回事?”
“有些人,你一见到他们,不禁会自问他们怎么能够自我承受,人们暗自思忖,这些人除非痴呆,不然肯定会对自己感到恐怖,而您并不给人造成这种印象。”
斯克利亚西纳的面容仍然那么严肃:“您就从不对自己感到恐怖?”
“从不。”我嫣然一笑:“可我与自我很少发生关系。”
“正因为如此,您才那么让人感到心宁。”斯克利亚西纳说,“我们一见面,我马上就发现您这一点:您一副很有教养的少女的乖模样,让大人们尽管放心交谈。”
“我的姑娘都十八了。”我说。
“这不说明任何问题。再说,我向来无法忍受少女。可是一位宛若少女的婦人,那就迷人了。”他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继续说道:
“真有意思,在您的生活阶层里,所有女人都是很开放的。就您而言,人们也会揣摩您是否欺骗过您的夫君。”
“欺骗!多么可怕的字眼!罗贝尔和我都是自由的,我们互相从不瞒着什么。”
“可您从来没有滥用过这种自由?”
我有些尴尬地说:“只要有机会。”为了掩饰窘态,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马提尼酒。这种机会不是很多,在这一方面,我与罗贝尔迥然不同。他认为在酒吧随便找个漂亮的女人,跟她度过一小时,这很正常。可是我,我绝对不会答应把不能当朋友结交的男人当作情夫,我对友情的要求是严格的。这五年里,我一直毫无遗憾地过着清白的日子,我想我还会永远这么生活下去。作为一个女人,我的生活已经完结,这很自然,有多少东西都已经毁灭了,永远……
斯克利亚西纳默默无声地端详着我:
“不管怎么说,我敢打赌在您这一辈子没有过多少男人。”
“正是。”我说。
“为什么?”
“找不着。”
“要是找不着,那是因为您压根儿没有找。”
“对所有人来说,我都是迪布勒伊的夫人或安娜·迪布勒伊大夫,这只能赢得尊敬。”
他笑呵呵地说:“我并不那么想尊敬您。”
出现了一阵沉寂。我开口说道:
“为什么一个自由的女人就非得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睡觉?”
他严肃地看了看我:“要是一个您对他有几分好感的男人开门见山,提出要您跟他过夜,您会干吗?”
“这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他,看我,看具体环境。”
“就假设我现在向您提出这个要求。”
“我不知道。”
我早就猜透了他的用心所在,可我还是一时不知所措,乱了方寸。
“我向您提出要求:同意还是不同意?”
“您也太快了。”我说。
“我讨厌装模作样,向一位女人献殷勤,对他自己和对她都掉价。我并不以为您会喜欢故作风雅的调情话。”
“不喜欢。可在作出一项决定之前,我喜欢先考虑一番。”
“那您就考虑考虑吧。”
他又要了两杯威士忌。不,我不想跟他睡觉,不想跟任何别的男人睡觉。我的躯体早就沉睡在一种自私的麻木状态,我会以怎样的堕落行为去打扰它的安宁?再说,这似乎绝不可能。纳迪娜那么轻而易举地委身于陌生男子,对此,我常常瞠目结舌,在我这孤寂的[ròu]体和我身边独自饮酒的男人中间,并不存在任何联系。想象自己[一]丝[*]挂地躺在他躶露的怀中,就像假设那躺着的就是我的老母親一样荒谬。我说:
“等看看这晚上相聚的情况如何再说。”
“真荒唐。”他说,“脑子里总缠绕着这个问题,您怎能指望我们谈论政治或精神分析?您完全应该知道您将要作出何种决定,赶紧明说吧。”
他如此迫不及待,这清楚地向我表明了不管怎么说,我还不像我的老母親。应该相信,至少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我是令人渴望的,因为他就渴望得到我。纳迪娜常常说她上床就像上饭桌一样无所谓,也许她说得有理。她责备我总戴着冰冷的山羊皮手套去接触生活,果真如此吗?若我脱掉这手套,将会发生什么事?倘若今晚不脱去,从今往后还会脱去吗?“我的生命已经完结。”我充满理智地对自己说,可是,与理智唱对台戏的是我尚有多少个春秋要打发。
我突然说道:“行,那就是同意。”第二章(五)
“啊!回答得好。”他像个医生或教授似的用鼓励的口吻说道。他想握我的手,可我拒绝了这份报答。
“我想要杯咖啡。我担心酒喝得过量。”
他淡淡一笑:“要是个美国女郎,准会再来一杯威士忌。”他说,“不过,您有道理,万一我们哪个醉得不省人事,那就丢丑了。”
他要了两杯咖啡,随之而至的是不快的沉寂。我说同意,这主要是出于对他的好感,是因为他善于在我们俩之间建立起这种親密但却不稳固的关系。可现在,这声同意冻结了我的好感。咖啡刚一喝完,他便说:
“上我房间去吧。”
“马上就去?”
“为什么不?您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再也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
我多么想有时间慢慢适应我所作出的决定,希望从我们缔结的协约中渐渐萌生出一种默契。可事实却是我再也找不到任何话题。
“上楼吧。”
房间被行李箱挤得满满的:有两张铜床,一张摆满了衣物和纸张,一张圆桌上摆着一些空的香槟酒瓶。他把我抱到怀里,我chún间感觉到了一张暴烈、欢快的嘴巴。是的,是可能的;是轻而易举的;某种东西在我身上发生了,它有别于其他的东西。我阖上双眼,进入了与现实一样沉重的梦境,直到拂晓时分,心情才轻松地醒来。这时,我听到了他的话声:“仿佛少女受到了恫吓。我们不会伤害少女的,我们只不过让她失去童贞,不会加害于她。”这些话虽然并非对我而言,但却猛地把我催醒。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扮演一个被强姦的[chǔ]女的角色,或玩弄别的什么把戏。我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等一等。”
我躲进了浴室,匆匆地梳洗,拒绝任何思虑:要考虑已经来不及了。不等任何念头有时间在我脑中萌发,他已经来到了床榻,躺在了我的身旁。我紧紧地抱住他,现在,他是我惟一的希望。他的双手扒去了我的连衫衬裙,抚mo着我的腹部。我卷入了墨色的慾望波涛之中,任其冲击、颠簸、吞没,任其掀起、抛下。有时,我直落真空,我就要堕入慾河,陷入茫茫黑夜。多么惊心动魄的旅行!他的声音又把我抛到床榻:“我需要留点神吗?”“如果可能的话。”“你没有堵上吗?”他问得如此唐突,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心。“没有。啊!为什么?”要再动身去周游,已经很难。我重又在他的怀中默默思虑,保持沉默,紧贴着他的身子,透过我全身的气孔吞噬他的体温:我的骨架、肌肉在这情火中熔化了,安宁宛如细丝般柔软的螺旋,一层又一层地围着我缠绕。这时,他口气专横地说道:“睁开眼睛。”
我掀起眼睑,可它们像被沉重地压迫着,重又垂落在我那双被光线刺得难以睁开的眼睛上。“睁开眼睛。”他说,“这里是你,是我。”他言之有理,我不愿意回避我们俩。但是,我首先必须适应这一奇特的存在:我的[ròu]体,眼睛要看着他那陌生的面孔,同时又要在他的目光打量之下,在自己的心底漫游,两者要同时兼顾,这确实是强人所难。既然他强求,我便看着他。我在混沌世界的半途中止住脚步,这是一个既无光明又不黑暗的世界,在这里,我既无身躯也无[ròu]体。他掀起床单,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房间取暖很差,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少女的那种下腹。我任凭他好奇地打量这具既不冷又不热的躯体。他的嘴巴逗弄着我的rǔ房。爬行在我的腹部、顺势向我的下身移动。我急忙又闭上眼睛,整个儿藏匿在他拼命与我争夺的欢乐之中。这遥远而孤独的欢乐,宛如一朵被掐断的鲜花,那里,被损坏的鲜花正飘溢出浓郁的芬芳。渐渐在凋谢。而他兀自含糊不清地在说话,我尽量充耳不闻。但是,我感到厌倦,他又回到我的身旁。他的温暖顿时又使我浑身激蕩。他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性具塞到我的手中,我毫无热情地抚mo着。斯克利亚西纳责备道:
“你对男人的性具并不真爱。”
这一次,他发现了我的一个缺点。我心里在想:“要是我整个人都不爱,我怎能喜欢这块肉?我从何处去汲取柔情献给这位男子?”他的两只眼睛里隐藏着一种敌意,令我气馁。但是,我对他并没有罪,哪怕是出于疏忽。
当他进入我的体内时,我并没有多少感觉,他遂又开始嘟嘟哝哝地说起话来。我嘴里阻塞着水泥,双颌之间再也无法透出一声叹息。他一时默不作声,但继而又说:“看。”我微弱地摇摇头,那里发生的一切与我如此无关,以致一旦我看到了,我会感到自己像是个观婬者似的难堪。他说:“你害羞!少女害羞了!”他一时陶醉在胜利之中。他接着又说道:“告诉我,你感觉如何,告诉我。”我仍然一声不吭,我隐隐约约感到体内有一个东西,可并无真正的感觉,就好似麻木的牙龈对牙医的金属器械只感到惊诧而已。“你有快感吗?我要你有快感。”他话声中透出怒气,要求算账似的说得一清二楚:“你没有快感?这没关系,夜长着呢。”黑夜太短暂了,永恒太短促了。败局已定,我心里清楚,我自问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