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三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67,687】字 目 录

哄骗我的读者。”他曾暗暗发誓,对读者说的事情一定要对他们有所启迪,有助于他们思考问题,总之,要说事实真相。可现在,他却在干哄骗的勾当。怎么办?他总不能关闭编辑室,辞退全体人员,钻进哪个房间呆上一年,闭门不出,只与书本打交道!报纸必须生存下去,为此,亨利不得不日复一日地牺牲自己的一切。他在斯克利伯饭店门前停下了脚步。和朗贝尔一起吃晚饭,他感到欢悦。可向他诉说自己的近况,亨利又有点儿心烦,不过,他希望朗贝尔不要过分在意。他进了旋转门,突然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里面暖烘烘的,男男女女都身着美国军装,空气里弥漫着黄烟味,橱窗里摆着奢华的装饰品。朗贝尔笑盈盈地迎上前来,他也穿上了一套中尉军服。在用作战地记者饭堂的饭店餐厅里,桌上摆着黄油和棱柱形白面包。

“你知道,在这个饭店里可以喝到法国葡萄酒。”朗贝尔乐呵呵地说,“我们马上就要跟德国战俘吃得一样好了。”

“美国佬好生喂养他们的俘虏,你气愤吗?”

“并不完全为吃的事,尽管法国人填不饱肚子,而他们却有吃有喝,让人无法容忍。丑恶的是整个的情况:他们对德国佬,包括纳粹分子都手下留情,可对集中营里的人却那样对待。”

“我很想知道他们禁止法国红十字会进入集中营,是否确有其事。”亨利说。

“这件事,我首先就要去弄个水落石出。”朗贝尔说。

“很明显,眼下,我们对美国并不热乎。”亨利一边往盘子里装罐头猪肉和面条,一边说道。

“没有必要热乎!”朗贝尔一皱眉头:“可惜这叫拉舒姆那么开心。”

“我来时还琢磨这个问题呢。”亨利说,“你只要说一句反共产党的话,你就是在干反动的勾当!可你一批评华盛顿,你又成了共产党。除非怀疑你属于第五纵队。”

“还好,事情越辩越明。”朗贝尔说。

亨利耸耸肩膀:“不应过分乐观,你还记得吧,圣诞节前夜,我们说过《希望报》决不容忍他人网罗。嗳,这可不那么简单。”

“那就继续凭我们自己的良心说话好了!”朗贝尔说。

“你要明白!”亨利说,“每天上午,我都在向成千成万的人们解释他们应该开动脑筋,可我自己又凭什么指导自己呢?凭自己良心的声音!”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是欺骗!”

朗贝尔微微一笑:“你给我举几个比你更认真的记者的名字。”他深情地说,“你親自处理每一封来函,对一切都躬親过问。”

“我每天都尽量做到正直。”亨利说,“可问题正在这里,我因此而没有一分钟的闲暇去深入研究我所提出的问题。”

“行了吧!你的读者对这样就已经很满意了。”朗贝尔说,“我认识一伙大学生,他们说话总是以《希望报》起誓。”

“我因此而更感到有罪!”亨利说。

朗贝尔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他:“你总不会去整天研究那些统计数字吧?”

“这正是我应该做的!”亨利回答说。出现了片刻沉寂,亨利突然打定了主意:还是赶紧了结了那件麻烦事吧。

“我把你写的小说稿带来了。”他说道,朝朗贝尔微微一笑:“真怪,你富有親身经历,体验也极为真切,而且你也经常跟我谈起,是那么动人,你写的专题报道内容极为丰富。可在你的小说稿里却什么也没写进去。我在琢磨其中的原因。”

“你觉得不行吧?”朗贝尔说,他一耸肩膀:“我早跟你说过了。”

“问题在于你丝毫没有把你的真情实感写进去。”亨利说。

朗贝尔犹豫不决:“有的东西真正触动了我的心,可对别人来说却毫无意思。”

亨利微微一笑:“可人们反而强烈地感觉到你所说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没有打动你自己的心。仿佛你写这些故事时,像是在受罚,像小学生在做额外的作业似的。”

“噢!我完全有自知之明,我没有这种天赋。”朗贝尔说。

他微笑着,可一副窘迫的神色。亨利感觉到他实际上对这些小说看得是很重的。

“谁有天赋?谁又没有天赋?实在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亨利说,“不。你错就错在选材,你选的都是些与你毫不相干的题材,问题就在这里。下一次,你要尽量把自己摆进去。”

“我不会。”朗贝尔说。他淡然一笑:“我是那种地地道道可怜的小知识分子,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创作家。”

“别胡说八道!”亨利说,“这些短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初次失利是正常的事。”

朗贝尔摇摇头:“我了解自己,我永远办不成任何大事。一个知识分子一事无成,够可怜的。”

“只要你坚持下去,就能有所作为。再说当知识分子,这又不是什么毛病!”

“那也不是什么好事。”朗贝尔说。

“我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你就很乐意对我表示敬重。”

“你,情况不一样。”朗贝尔说。

“不对。我是一个知识分子。有人把这个字眼当作一种侮辱,我真气愤:他们好像以为脑子空空就了不起似的。”

他搜索着朗贝尔的目光,可朗贝尔一个劲地只看着碟子。他说道:“我在琢磨当战争真正结束后我该怎么办?”

“你不愿意继续干记者这一行吗?”

“战地记者,这是不可能的了;可和平记者,也当不成。”朗贝尔说。他声音激动地补充道:“像你这样干记者这一行,那还值得:那是一种真正的冒险生涯。可当编辑,哪怕在《希望报》,没有任何意思,除非我不得不以此谋生。可是,这寄生的生活,我又良心不安。”他犹豫了片刻:“我母親给我留下的钱太多了,我怎么都良心不安。”

“所有的人都这样。”亨利说。

“噢!你,你拥有的全是你劳动所得,没有这个问题。”

“谁也不可能永远问心无愧。”亨利说,“比如,我在这儿吃饭,同时又禁止自己上黑市饭馆:这就很幼稚。各有各的高招,迪布勒伊故意把金钱当作一种身外之物,他钱多极了,可他并不为赚钱而赚钱。谁需要钱,他也从不拒绝,任安娜去管理使用。安娜呢,她也不把这钱当作自己的财产,应付自如:她是为丈夫和女儿而花钱,她为他们安排了舒适的生活,同时自己也得到了享受。至于我嘛,帮了我大忙的倒是手头拮据、入不敷出,这样,我总感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没有一点是多余的,这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

“可情况完全不一样。”

亨利摇摇头:“当处境不公平,你就不可能正派地处世。正是因为如此人们才不得不搞政治,目的在于改变处境。”

“我有时自问该不该拒绝那笔钱。”朗贝尔说,“可拒绝又有何用?”他犹豫了一下:“再说,我承认贫穷让我害怕。”

“还是想办法尽量把钱用到有益的地方吧。”

“呃,问题正是这样,怎么用?我用这钱能做些什么?”

“总有你喜欢的事情吧?”

“我自问……”朗贝尔支支吾吾地说。

“你有喜欢的事情吗?你什么也不喜爱?”亨利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我很喜欢同事们,可解放以来,大家争吵不休,女人吧,她们要么愚蠢透顶,要么无法容忍;书嘛,我讨厌;至于旅行,地球上到处都一样凄惨。再说,近段时间来,我连善恶都再也分不清了。”他下结论道。

“怎么回事?”

“一年前,一切就像是埃皮纳勒①的图片一样简单明了。可现在,人们发现美国人跟纳粹分子一样,是些野蛮的种族主义分子,他们对别人继续在集中营活活死去根本不在乎;传说苏联也有集中营,情况好不了多少;有的附敌分子给枪毙了,可有的家伙一样混账,却给他们大献鲜花。”

①法国城镇名,以其图片制造艺术而闻名。

“你之所以义愤填膺,那是你还相信某些东西。”

“不,老实说,一旦人们开始提出疑问,那任何一切都抵挡不住。有许多道德原则,大家都以为是一致公认的:可到底以什么名义?说到底,为什么要自由,又为什么要平等?公正又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要爱别人胜于爱自己呢?一个像我父親那样一辈子只知道寻求享乐的人,他难道就那么错吗?”朗贝尔忐忑不安地看了看亨利:“我惹你生气了吧?”

“不,必须给自己提出这些问题。”

“尤其得有人回答这些问题。”朗贝尔说道,声音愈来愈激动。“他们大谈什么政治,把我们烦死了;可为什么非要这种政治,而不要那种政治?我们需要的首先是一种道德,一种生活的艺术。”朗贝尔带着几分挑衅瞅了瞅亨利:“这就是你应该赋予我们的,这比帮助迪布勒伊起草宣言更有意义。”

“一种道德,它必须包含一种政治态度。”亨利说,“反言之,政治是活生生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朗贝尔说,“在政治方面,人们关心的只是些并不存在的东西,什么前途啦,集体啦,可真正实实在在的,是现实的时刻,是一个个单个的人。”

“可单个的人参与群体的历史。”亨利说。

“不幸的是在政治领域,永远不谈个人的历史。”朗贝尔说,“人在共性之中消失,至于个性,谁也不在乎。”

朗贝尔的口气如此强烈,亨利不禁好奇地打量着他:“比如?”

“呃,比如,就以犯罪问题为例。从政治上抽象地看,一个跟德国佬共过事的人就是一个混蛋,人人咒骂,这不成问题;可要是更深入地去目的地一看某个特殊的情况,就不再是那么回事了。”

“你想到了你的父親?”亨利问道。

“是的,有时我想求你出出主意,我难道真的有必要继续与他势不两立吗?”

“去年,你谈起他时是那么一副腔调!”亨利诧异地说。

“因为那时我以为是他告发了罗莎,可在这一点上,他说服了我:他爱莫能助。所有的人都知道罗莎是个犹太人。不,我父親在经济上与敌合作,这已经够卑鄙的了,而他肯定就要受法庭审判,十有八九要判刑,可他那么大年纪……”

“你见过他了?”

“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写了很多信。我承认,那些信引起了我内心的极大震动。”

“如果你想与他和解,你是完全自由的。”亨利说,“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糟呢。”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认识你的那段时间是这样。”朗贝尔吞吞吐吐,最后鼓了鼓勇气说道:“是他把我喃育成人。我觉得他很爱我,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只是他容不得我违抗他。”

“在认识罗莎之前,你从来没有违抗过他?”亨利问道。

“没有。他之所以气得发疯,原因正在于我竟敢斗胆与他作对。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与他作对。”朗贝尔说,继又一耸肩膀:“这一来,我便索性认为是他告发了罗莎。不用说,那时我真恨不得親手宰了他。”

“可你怎么会怀疑是他告发的呢?”

“是一些朋友给我灌输了这个念头,其中有樊尚。可我后来又跟他谈起了这件事,他绝对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我父親以我母親的坟墓发誓,绝没有这回事。如今,我冷静下来了,我肯定他决不会干出这等事来。决不会。”

“这看来挺可怕的。”亨利说。他犹豫不决。两年前,朗贝尔毫无证据便怀疑他父親是个罪人,可现在又希望他无辜,手头同样也没有证据。看来没有任何办法了解事实真相。

“樊尚动不动就钻进惊险小说出不来。”亨利说,“听我讲,如果你不再怀疑你父親,你本人也不再责怪他,你就不必扮演执法者的角色。去看看他吧,做你自己高兴的事情,别顾忌别人。”

“你真认为我可以这么做?”朗贝尔说。

“谁又阻止你?”

“你不认为这是幼稚病的一种表现?”

亨利惊诧莫名地打量着朗贝尔:“幼稚病?”

朗贝尔的脸霍地红了:“我是想说,是不是怯懦?”

“不。自己怎么感觉,就怎么生活,这并不怯懦。”

“是的,你说得有理,我马上给他写信。”朗贝尔说,“我跟你谈这事是对的。”他充满感激之情说道。

他朝碟中伸出勺子,那团红乎乎的浆糊似的东西在碟中晃动。“你可以帮我们的大忙。”他喃喃地说:“不仅仅是我,有许多年轻小伙子都处在我这种状况。”

“帮你们什么忙?”亨利问道。

“你富有实在感。你应该教我们一天一天实实在在地生活下去。”

亨利微微一笑:“建立一种道德观,一种生活的艺术,这可不在我的计划范围之内。”

朗贝尔朝他抬起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噢!我表达不当。我指的不是什么理论著作。可你热爱某些东西,信仰某些道德准则。你应该向我们指明这地球上哪些是可爱的东西。同时也应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