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时的那些可爱的习惯去生活。”她以无可奈何的声调说道。
亨利好奇地审视着她:“你为什么要求我起誓?”
波尔的目光重又变得慌乱,她一时缄默无语,接着强装出平静的口吻,说道:“噢!我知道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取代我在你生活中的位置。可是,我眷恋的是一些象征。”她欠身要站起来,仿佛害怕再听到别的什么。可亨利拉住了她。
“等等。”他说,“我必须直言不讳地跟你谈谈,我决不跟另一个女人生活,决不。可是,无疑是因为这四年里太清苦了,我渴望新的东西,我热望冒险,我向往男女之间那些无关紧要的艳遇。”
“可你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吗?”波尔沉住气说,“那是跟纳迪娜。”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撒谎撒得很不高明。”
有时,她是那么糊涂!可有时又是那么敏锐!他不知所措,尴尬地说:“我没有跟你明说,真蠢,可我害怕不明不白地让你伤心。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也决不会持续多久。”
“噢!请你放心!我不会跟一个小姑娘吃醋的。尤其不会嫉妒纳迪娜!”她靠近亨利,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我在圣诞之夜就已经跟你说过,像你这样的男子决不会受与别人同样的法则的束缚,我决不会用那种庸俗的忠贞形式强求你,就跟纳迪娜开开心吧,随你跟谁都无妨。”她快活地抚mo着亨利的头发:“你看见了吧,我尊重你的自由!”
“看见了。”他说道。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失望。如此轻而易举地获胜,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结果,至少应该乘胜追击吧。“实际上,纳迪娜对我丝毫没有感情。”他补充说道,“她所需要的,仅仅是让我带她一道去旅行。当然,我们一回来就分手。”
“去旅行?”
“她要陪我去葡萄牙。”
“不行!”波尔说。她那副平静的面具猛然间炸得粉碎,出现在亨利眼前的,是一张有骨有肉的面孔,双chún颤抖,两眼噙着晶莹的泪珠:“可你跟我说,你无法带我一起去!”
“你没有坚持,所以我就没有尽力争取。”
“我没有坚持?为了能与你同行,我什么都在所不惜。我只是理解你的心思,你是想单独旅行。为了你的清静,我十分乐意作出牺牲。”她愤怒地喊叫道,“可为了纳迪娜,决不!”
“我独自一人还是跟纳迪娜在一起,这没有多大差别。”亨利带着恶意说道,“既然你不嫉妒她。”
“这差别有天大!”她惊骇不安地说,“过去你要么一个人出门,要么就是我陪伴着你,我们始终都生活在一起。战后的第一次旅行,你没有权利带另一个女人一起去。”
“听着,”他说,“要是你觉得这是个什么象征的话,那你就完全错了。纳迪娜渴望开开眼界,她是位可怜的姑娘,从来就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带她出去走走,我觉得是个快乐,仅此而已。”
“那么,要是真的仅此而已,”波尔慢慢地说,“那你就别带她去。”她一副苦苦哀求的神情望着亨利说:“我以我们爱情的名义求求你。”
他们一时默默无言地打量着对方。波尔满脸哀求的神色,可亨利突然感到心头一狠,仿佛他面临的不是一位身陷绝境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手持刑具的刽子手。他于是开口说道:“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尊重我的自由。”
“是的。”她声音粗野地说,“可要是你想毁了自己,我就要阻拦你。我决不让你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换句话说,我的自由就是按你的意愿行事。”他含讥带讽地说。
“噢!你多不公平!”她呜咽着说,“你做的一切我都接受,一切的一切!可我知道,就这一点我不该接受。除了我,谁都没有权利跟你一起走。”
“这是你下的指令吧。”他说。
“可这是明摆着的!”
“我可不明白。”
“因为你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因为你一意孤行,硬要蒙住自己的眼睛!听我说,”她以通情达理的声音说,“你不要死恋着那位姑娘,你看这让我多么伤心。别带她走。”
亨利保持缄默,对这种理由实在无言以答。他怨恨波尔,仿佛她采取了某种本能的强制力量与他抗争。
“行了,我一定不带她走!”他说罢站起身来,向楼梯走去:“只不过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跟我谈什么自由!”
波尔紧跟着他,把双手搭在他肩头:
“你的自由,就是让我经受痛苦?”
他猛地挣脱开身:“如果当我想干我渴望做的事情时,你硬要让自已经受痛苦的话,那我就得在我的自由和你之间作出抉择。”
他迈了一步,她声音不安地呼喊了一声:“亨利!”她双眼惊骇不安:“你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我说的意思。”
“你总不会去故意毁了我们的爱情吧?”
亨利朝她转过身子:“好!既然你一再坚持,那我们这次就干脆说个清楚吧!”他对她实在气恼,不能不最终摊牌:“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们对爱情的看法并不一致……”
“没有任何误会。”波尔慌忙说,“我知道你又要对我说些什么:爱情是我的整个生命,可你想要爱情只是你生命中的一种东西而已。我知道,我同意。”
“是的,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亨利说。
“不是!”波尔说,“啊!所有这一切纯属荒唐。”她声音激动地补充说道:“你总不能因为我要求你不要跟纳迪娜一起走,就对我们的爱情提出异议啊!”
“我一定不带她走,这已是说定的事情。可这里涉及的是别的东西……”
“噢!听着。”波尔突然说,“算了。要是非得带走她才能证明你是自由的,那我还是愿意你把她带走。我才不愿让你以为我束缚了你。”
“假如在我整个旅行期间,你非得折磨自己的话,那我是决不带她走的!”
“要是你出于忌恨,以糟蹋我们的爱情为乐,那我经受的折磨就更大了。”她耸了耸肩膀,“你是做得出来的,你对自己的任何冲动都看得那么重。”
她满脸哀求的神色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我对你并不忌恨。”她可以这样长时间地等下去。她叹了口气:“你爱我,可你又不愿为我们的爱情作出任何牺牲。非要我奉献一切。”
“波尔,”他声音和蔼可親地说,“假若我这次与纳迪娜一起出外旅行,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一回来就再也不跟她见面,你和我之间任何事情都决不会改变。”
她默不作声。“我这是在讹诈,”亨利心里想,“这真有点可耻。”最糟糕的是波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就是要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但心底却十分清楚她接受的是一桩颇为肮脏的交易。可怎么办?必须千方百计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他一心想带纳迪娜走。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波尔说,继又叹息了一声:“我猜想自己太看重象征了。说实在的,这位姑娘陪不陪着你,没有多少差别。”
“没有任何差别。”亨利威严地说。
继后的日子里,波尔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不过她的每个举动、每次沉默无不在表示:“我无力反击,你滥用了这一点。”确实,她手无寸铁,没有任何武器。可是,这本身就是个圈套,它逼得亨利无路可走,要么成为牺牲品,要么当刽子手。他没有任何慾望扮演牺牲品的角色,麻烦的是他也不是一个刽子手。在他与纳迪娜在奥斯特里兹车站月台碰头的那个晚上,他感到心里挺不好受。
“你来得可不早。”纳迪娜一副抱怨的神态说道。
“我没有迟到。”
“快点上车,火车兴许就要开了。”
“决不会提前开车。”
“谁也说不准。”
他们俩上了车,找了一个空的隔厢。纳迪娜神色困惑地站在两排座位中间,一动不动地傻呆了一阵。接着,她背向车头,凭窗而坐。她打开手提箱,像个老姑娘似地动手仔仔细细地拾掇起来:她套上一件室内便袍,穿上拖鞋,双腿裹上一条毯子,头下垫上枕头。然后,她又从当旅行包用的草提包里拿出一包口香糖。这时,她才想起了亨利的存在,笑靥动人地问道:
“波尔见你真的要带我走,她准大喊大叫了一阵吧?”
亨利一耸肩膀:“这显然不会让她高兴。”
“她说了些什么?”
“与你无关。”他生硬地说。
“可我要知道,可以开开心。”
“跟你谈那些,我才不开心呢。”
她从提包里取出一件尚未织完的石榴红毛衣,动手编织起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她太过分了。”亨利不快地想。也许她是故意逗他,因为她怀疑亨利仍在牵挂着那套红色的公寓。行前,波尔跟他吻别,眼里没有一滴泪水:“祝你旅途愉快。”可此时,她正在哭泣。“我一到就马上写信。”他自言自语。列车启动了,在郊区凄惨的暮色中飞驶。亨利打开一部侦探小说,朝对面那副满含愠色的面孔瞥了一眼。眼下,他没任何办法消除波尔的悲伤,因此,用不着为此扫了纳迪娜的兴。他鼓了鼓精神,欢快地说: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要穿过西班牙。”
“是的。”
“他们想不到我们这么早就会到里斯本,我们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她默不作声,专心致志地打了一会儿毛衣,接着往长座椅上一躺,用蜡球堵上耳朵,用披巾蒙住眼睛,把屁股朝向亨利。“我还指望有张笑脸来补偿波尔的泪水给我造成的痛苦呢?”他自嘲地想。他读完了小说,灭了灯。车窗上再也看不到蓝漆,车窗外黑洞洞的一片,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车厢里冷飕飕的。他为何呆在这列火车里面对一位大声呼吸的女子?我要让过去的重新出现,可这突然显得绝对不可能实现。
“她总可以更可爱一点吧。”翌日清晨,在通往伊伦的路上,他耿耿于怀地自言自语道。连他们走出亨达伊车站,身上感受到了阳光与微风的抚mo时,她也没有露出一个笑脸。当亨利接受护照检查时,她竟然放肆地打着呵欠。此刻,她正迈着野小子般的大步在他前面行走。他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旅行箱,头顶着这轮全新的太阳,浑身热乎乎的。他毫无兴致地看着前面那两条长着细细的汗毛、刚劲有力的大腿,她脚上那双短袜显得那两条躶露的大腿更不讨人喜欢。一道栅栏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六年来,他第一次踏上异邦的土地。一道栅栏又在他们面前打开,他听到了纳迪娜的一声赞叹:“啊!”这是一声热情洋溢的叹息,纵使他如何抚mo,也从来没有从她嘴里掏出这般吟叹。
“啊!瞧!”
路旁,一座被烧毁的房屋附近,摆着一个货摊:上面有桔子、香蕉、巧克力,纳迪娜飞奔过去,抓起两个桔子,递给亨利一个,原以为这欢乐唾手可得,只有两公里的距离将它无情地与法兰西隔开。然而当他看到这份欢乐时,却感到四年来取代了他心脏的那团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瞬间变成了一堆乱麻。他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过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荷兰儿童的照片,可现在他恨不得坐在弹坑边,双手捂着脑袋,不再挪动一步。
纳迪娜又恢复了欢快的情绪,她拼命地往嘴里填水果和糖果,穿行在巴斯克乡村和卡斯蒂利亚荒漠,她笑眯眯地凝望着西班牙的天空。他们又在火车座椅的积尘中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午,他们沿着一条淡蓝色的溪流前进。溪流弯弯曲曲,在橄榄树林中蜿蜒,渐渐形成一条大河,最后是一片湖水。火车停了下来:里斯本到了。
“这么多出租车!”
一长溜儿出租车在火车站的院子里等待着游客。亨利寄存了行李,对一位出租汽车司机说:“带我们去逛一逛。”在高高低低的街道上,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当他们以令人晕眩的车速顺坡飞驶直下时,纳迪娜吓得惊叫起来,她紧紧搂住亨利的胳膊,他们已经失去了驾车飞驶的习惯。亨利也搂着纳迪娜的胳膊,哈哈大笑。他左顾右盼,显出难以置信的欢乐的神采,过去竟然又重现了。这是一座南方城市,灼热而又凉爽。天边,大海遥遥在望,微咸的海风拍击着大海的岬角,这座熟悉的都市,他认出来了。然而,与往日相比,它比马赛、雅典、那不勒斯、巴塞罗那还更令他惊诧,因为在今日,一切新事物都无异于奇迹。这座性情悯静的都市,山丘连绵,高低起伏,连同那色彩柔和、清冷的房屋和一艘艘白色的巨轮,它是多美啊!
“让我们在市中心的某个地方下车。”亨利说道。出租车在一座大广场停了下来,四周是影院和咖啡馆。露天咖啡座上坐着一些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没有一个女人。女人们都挤在商业街上,摩肩接踵。街道顺坡而下,一直通往小港湾。亨利和纳迪娜很快打住了脚步:
“真想象不到!”
皮革,货真价实的皮革,厚实、柔软,皮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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