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三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67,687】字 目 录

革味隐约可闻;猪皮旅行箱、貂皮手套、浅黄色的毛皮烟袋,还有那鞋子,厚厚的皱胶底走起路来不出声响、不发脚汗。真正的丝绸、真正的羊毛、法兰绒西装、府绸衬衫。亨利猛然想到自己身着粘胶短纤维西装,脚穿翘尖碎纹皮鞋,相当寒酸。周围的女士们一个个身着裘皮服饰,脚穿丝袜和精制的薄底浅口皮鞋,置身于她们中间,纳迪娜显得像个流浪女。

“明天,咱们要买些东西。”他说,“买很多很多东西!”

“这话好像不当真吧!”纳迪娜说,“告诉我,要是巴黎人看到这场面,会说些什么?”

“跟我们说的一样。”亨利笑哈哈地说。

他们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脚步,可这一回引起的不再是垂涎,而是愤慨,纳迪娜气得目光发愣,像凝固了一般;亨利也一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愣了片刻,接着推了推纳迪娜的肩膀:“咱们进去。”

里边,除了一位老头儿和一个小男孩,一张张独脚小圆桌的周围尽是些女人,她们一个个头发油光闪亮,身着裘皮服装,挂满首饰,浑身肉鼓鼓的,正在虔诚地履行她们每日的填食任务。两位梳着黑色发辫的小姑娘斜佩着蓝色饰带,脖子上挂着许多勋章,一副矜持的神态,在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一杯浓浓的巧克力,上面堆着高高的掼奶油。

“你想吃吗?”亨利问道。

纳迪娜点了点头,女招待把一杯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纳迪娜把杯子举到chún边,脸上的怒气转眼消失了。“我不能喝。”她说,接着又以抱歉的口吻补充了一句:“我的胃已经不习惯了。”但是,她感到这种不适并非由于胃的原因,她想起了某件事或某个人。亨利没有追问她。

旅馆的房间装饰着艳丽的提花布;浴室里有热水,摆着货真价实的香皂和毛浴巾。纳迪娜重又喜笑颜开,坚持要用马鬃手套给亨利擦身,擦得他从头到脚,浑身皮肤发红、发烫,接着,她又笑嘻嘻地让他仰躺在床上。她做爱时心情是多么舒畅,让人觉得她这回是真的得到了享乐。翌日上午,当她用那只粗糙的手触摸着厚实的毛料、光滑的丝绸时,她的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巴黎过去有这样漂亮的商店吗?”

“比这要漂亮多了。你不记得了?”

“我没去过漂亮的商店,我那时太小了。”她带着热望,看了看亨利:“你认为这一切迟早有一天会又有的吗?”

“总有一天,也许。”

“他们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富?我还以为是个穷国呢。”

“这是个穷国,可有很富的人。”

他们为自己以及为巴黎的親朋好友买了布料、袜子、内衣、鞋子和卫生衫。他们进了一个地下餐厅用午餐,餐厅的墙壁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画,骑马的斗牛士在挑逗着愤怒的公牛。“肉或鱼,只供应一份:他们总还是有限制的!”纳迪娜笑呵呵地说。他俩吃了颜色发灰的牛排。接着,他们穿上了皮鞋,这鞋子的黄颜色虽然不怎么顺眼,但鞋底颇为华丽。他们顺着通往贫民区的鹅卵石路面街道向上走去;在一个十字街口,一群赤脚的孩子观看着一个早已褪色的小木偶的表演,听不到一声欢笑;马路愈来愈窄,临街的墙面全都剥落,纳迪娜的脸色隂沉下来:

“这条街脏死了,这样的街道很多吗?”

“我想肯定是的。”

“你看了好像并不生气嘛!”

他无心去生气。实际上,当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上方又看到了阳光灿烂的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衬衣衬褲时,心底甚至腾起一片欢乐。他们默默无言地顺着一条肮脏潮濕的小巷向前行走,纳迪娜突然停在一条路面泥泞的石阶路中间。“真脏死了!”她又重复道,“咱们离开吧。”

“噢!再走一段吧。”亨利说。

过去在马赛、那不勒斯、比雷埃夫斯或巴里约奇诺,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在那些脏乱的街巷游逛;当然,无论在过去还是今日,他都希冀根绝这一切贫穷;但是这一愿望仍然是抽象的,他未曾有过逃避的慾望,因为这里有强烈的人的气息,冲得他飘飘慾仙。山上山下,仍还是万头攒动、生机勃勃,蓝色的天空还是闪耀着灼热的光芒,直射屋顶。亨利仿佛觉得即刻就要获得昔日那无比强烈的欢乐,他沿着一条条街巷追寻的正是这一欢乐的气息,然而他没有寻觅到。蹲在门前的婦人在炭火上烤着沙丁鱼,不太新鲜的鱼味盖过了热油的香味。婦人们都赤躶着双脚,这里,男女老少都赤脚行走。朝着大街敞开的地下室里,没有一张床、一件家具、一幅画像,只有简陋的搭床、浑身脓疮的孩子或遥远处的一只山羊;外边,听不到一声欢乐的话语、一声爽朗的欢笑,只见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莫非这儿经受的苦难比别的城市更为深重?或许人们非但没有变得铁石心肠,反而对灾难更加敏感?不祥而晦冥的街巷上方,苍天的蔚蓝色显得格外残酷。亨利感到自已被纳迪娜无声的沮丧感染了。他们迎面遇到了一位身着破烂黑衣的婦女,她怀里的婴儿紧咬着她那躶露的rǔ房,她神色惊恐地奔跑着。亨利突然说:

“啊!你说得对,咱们离开吧。”

但是,离开也无济于事,在第二天法国领事馆举行的雞尾酒会上,亨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餐桌上摆满了三明治和精美的糕点,女士们身着早被人遗忘的色彩艳丽的裙服,一个个喜笑颜开;大家都讲着法语,美惠女神山的情景早已被抛到脑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它的灾难与亨利毫不相关。他彬彬有礼地跟别的宾客一起欢笑。突然,年迈的蒙多兹·达斯·维埃纳把他拉到了沙龙的一角;此人在萨拉查①独裁之前,曾任过公使。他衬着硬领、系着黑色领带,以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亨利:

①萨拉查:当时的葡萄牙总理。

“里斯本给您印象如何?”

“是座十分美丽的城市!”亨利回答道。对方的目光突然变得隂郁,亨利马上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说我尚未见多少东西。”

“平常,来这里的法国人总是想方设法对什么都视而不见。”达斯·维埃纳耿耿于怀地说,“你们的瓦莱里,他只欣赏大海、花园,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老人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您是否也硬要蒙上自己的眼睛?”

“恰恰相反!”亨利说,“我还怕眼睛不够用呢。”

“啊!根据别人向我作的有关您的介绍,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达斯·维埃纳声音温和地说,“我们约一约明天碰面的时间,由我负责向您介绍里斯本。美丽的外表,是的!您到时就可以看到那后面的东西!”

“我昨天已经在美惠女神山转了一圈。”亨利说。

“可您没有进屋去看看!我希望让您親眼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不然,您不会相信我的。”达斯·维埃纳一耸肩膀:“对葡萄牙的忧伤及其奥秘竟耗费了那么多笔墨!可是事情很简单:这里的七百万葡萄牙人中,只有七万吃饱肚子。”

要溜已不可能:第二天上午,亨利整个儿用来参观一座座又脏又乱的住房。昔日的公使在傍晚时召集了一些朋友,特意安排亨利与他们见面:这又不能拒绝。他们个个身着深色西装,衬着硬领,戴着圆顶礼帽,说起话来礼节周到,可内心的仇恨不时使他们那副通情达理的面孔变得畸形。这些人从前都是公使、记者、教授,由于拒不归顺独裁统治,而落得个家破人亡;他们的親朋好友中都有被流放的,他们自己生活贫困,走投无路;那些仍然坚持斗争的人们深知地狱般的孤岛在等待着他们:一位大夫免费为贫苦人治病,想方设法开一家诊所或在医院里引入一点卫生设施,很快就成了嫌疑犯;谁要组织夜校授课或有什么慷慨甚或慈善的举动便是教会和国家的敌人。尽管如此,他们始终坚持斗争。他们坚信不疑,纳粹主义的灭亡一定会带来这一伪善的法西斯主义的末日。他们做梦也想推翻萨拉查,建立一个与法国业已成立的阵线类似的国民阵线。他们知道自己孤立无援:英国资本家在葡萄牙有利可图,美国人则正在与政府谈判购买亚速尔群岛空军基地。“法国是他们惟一的希望。”他们一再重复,并且恳求:“要把事实真相告诉法国人;他们并不清楚,倘若他们了解,定会帮助我们的。”他们硬是跟亨利定下了每天的约会;他们给他提供大量的事实、数据,向他口述各种统计数字,领他去看遭受饥饿的郊区;这与他梦想的假日并不完全一致,可他别无选择。他答应发起新闻运动,以触动公众舆论:政治独裁、经济剥削、警察恐怖,以及对群众有步骤的愚弄和神职人员的可耻勾结。他要把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公布于众。“若卡尔莫纳获悉法国准备支持我们,他会与我们一起行动。”达斯·维埃纳口气肯定地说。他与皮多尔特是老相识,考虑向他建议缔结一种秘密协定:如得到法国支持,未来的葡萄牙政府在非洲殖民地的处理方面可以给法国提供方便。要不伤和气,那实在很难向他解释清楚这项计划是何等不切实际!

“我一定去见杜尔纳勒——皮多尔特的办公室主任,他是抵抗运动的一位战友。”亨利在赴阿尔加维的前夕承诺道。

“我马上制定一个详尽的计划,您回国时委托给您。”达斯·维埃纳说。

离开里斯本,亨利感到乐滋滋的。法国办事处借给他一部小车,以给他作巡回报告提供方便,而且请他不必客气,车子愿意用多长时间都行。看来他终于要度上名副其实的假日了。不幸的是,他新结识的那些朋友迫切希望他能利用最后一个星期,与他们共同商讨有关事情:他们将要搜集详尽的资料,并安排他与萨莫拉工地的一些共产党人见面。这实在无法推脱。

“这样一来,勉勉强强只剩下半个月时间游逛了。”纳迪娜赌气说。

他们在塔热河对岸的一家小餐馆用晚餐;女招待端上了几块炸鱿鱼干和一瓶脏乎乎的粉红色的葡萄酒。透过玻璃窗,里斯本城隐约可见,水天相接,灯火闪烁。

“开着小车,半个月准能看许多地方!”亨利说,“你要知道咱们多走运。”

“就是呀!不能好好利用多可惜。”

“那么多人都指望我,让他们失望太不该了,难道不是吗?”

纳迪娜一耸肩膀:“你为他们帮不上任何忙。”

“我可以以他们的名义说话,这是我的职业,要不就不必当记者了。”

“也许就是没有必要。”

“别现在就考虑回国的事。”他以妥协的口气说,“咱们就要美美地周游一番。看看海滨那闪烁的灯火,多美的景色啊!”

“这有什么美的?”纳迪娜问道。她就喜欢提这类问题,惹人生气。亨利一耸肩膀。“说真的,这并不美,可你为什么觉得美?”纳迪娜追问道。

“美就是美,不为什么。”

她额头贴着窗玻璃:“要是不知道那背后的一切这也许是美的;可一旦了解了……这又是一种假象。”她恼怒地说,“我憎恨这座肮脏的城市。”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假象。但是,他禁不住感到这灯火是多么美;那贫穷的强烈气息,那充满欢乐的花花绿绿的小巷,亨利再也不会被誘惑。然而,在那昏暗的海滨忽明忽暗的点点灯火不可抵挡地触动了他的心;也许因为这灯火使他回想起了昔日的时光,那时他尚不了解美丽的外表后隐藏的一切;或许在这里他所爱的只是对蜃景的记忆。他又想起了纳迪娜:十八岁了,可她的记忆中尚未有过任何幻景!他至少已经有过一个美好的过去。“还有一个现在,一个未来。”他在心底大鸣不平。“幸运的是,还有许多东西值得去爱。”

还有许许多多,真幸运!他手中重新握着方向盘,行驶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上,多开心啊!多少年没有开车了,第一天亨利有些害怕;这车子仿佛有它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它笨重、不稳、吵闹,而且相当任性。不过,它现在已经像一只手似的主动听他使唤。

“开得多快啊!真棒极了!”纳迪娜惊叹道。

“你过去有没有坐车兜过风?”

“在巴黎坐过吉普车,可从来没有开得这么飞快。”

这也是一种假象,是对自由和力量的习惯错觉,可是,纳迪娜却无所顾忌地接受了这一错觉。她降下了所有的车窗玻璃,贪婪地饮着风尘。若亨利听她的话,那他俩永远别想下车;她喜爱的,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飞驰在公路和苍穹之间,而对周围的风景几乎无动于衷。然而这景色是多么美啊!金合欢铺撒着一层金粉;片片桔林无边无际,枝头挂满了浑圆的果实,疑是远古时代恬静的乐园;巴达拉山怪石巉岩,呼声阵阵;两条庄严的石阶肩并肩通向一座黑白分明的教堂;贝雅的街上久久回蕩着第一位修女昔日失恋时的泣诉声。在散发着非洲气息的南部,矮小的驴子永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7下一页末页共21页/4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