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三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67,687】字 目 录

然后又仰倒在沙滩上。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向一个并不热爱写作的人解释为何爱上写作,谈何容易。退一步说,他能向自己解释清楚吗?他并不以为人们会永远读他的作品,然而当他执笔写作的时候,他常常感到处于永恒之中;他成功地把许多东西注入了词语当中,似乎觉得是他彻底挽救了这一切;然而,其中到底又蕴藏着什么?从何种程度上讲,这也仅仅是一种幻景而已?这是他在这次度假期间本该澄清的问题之一,可是他什么问题也没有弄清。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所有那些甚至不愿尝试着表现自己的生命产生了一种几乎充满焦虑的怜悯感:如波尔、安娜、纳迪娜。“嗬!”他心里想,“我的书竟在眼前的局势下出版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迎接读者的挑战了,一想到他们正在阅读他的小说,议论他的小说,他不禁感到心悸。他朝纳迪娜俯去身子,朝她微微一笑:

“不错吧?”

“是的,呆在这儿很惬意!”她有点唉声叹气地说。

“很惬意。”

他和纳迪娜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紧贴着热烘烘的沙粒;阳光下黯然失色、无精打采的大海和那成为蓝色的一统天下的苍穹之间,高悬着幸福;也许只要纳迪娜嫣然一笑,他就能抓住这分幸福。每当她露出笑容,便成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可惜这张布满雀斑的面孔仍然毫无生气。他叹息道:“可怜的纳迪娜。”

她猛地挺起身子:“为什么可怜?”

她无疑值得怜悯,可他并不十分清楚到底为了什么。“因为这次旅行让你失望了。”他说道。

“噢,你知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指望。”

“可总有过美好的时刻。”

“美妙的时光还会再来。”她两只眸子里那冷飕飕的蓝光陡然一热:“别管那些老空想家们了,咱们可不是为这而来的。咱们去游山逛水吧。只要我们的骨架子上还有血肉,就尽情欢乐吧。”

亨利一耸肩膀:“你完全清楚,尽情欢乐可不那么容易。”

“那就尽量试试吧。到山里去好好游览一番,这不好吗?人就爱游逛。可那些会议、那些调查,让人烦透了。”

“那当然。”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逼迫着你非得干那些讨人厌倦的事情?是种天职?”

“你要明白:难道我能向那些可怜的老人解释说他们的灾难对任何人都无关紧要,葡萄牙国家太小,世人对她不屑一顾?”亨利淡然一笑,朝纳迪娜倾去身子:“我能这样吗?”

“你可以给他们打电话说你病了,我们呢,往埃乌拉方向去。”

“这样会伤了他们的心。”亨利说,“不,我不能这么做。”

“还是说你不愿意吧。”纳迪娜尖刻地说。

“得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不愿意。”

“你比我母親还坏。”她鼻子上粘着沙粒,嘀咕着。

亨利身子一伸,躺在她的身旁。“咱们欢乐欢乐吧。”从前,他善于作乐。若在过去,他一冲动起来,准会牺牲那帮老谋反者们的梦想,一心沉湎于昔日曾经享受的那份欢乐之中。他合上眼睛。他躺在了另一个海滩上,身边是一位金褐色皮肤的女郎,她身穿碎花海浴裙褲,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美女:波尔。棕榈枝在他们头顶摇曳,透过芦苇,他们窥望着肥肥胖胖的犹太女郎满脸喜气地从海上走来,她们一个个身着裙服、罩着面纱、戴着首饰,十分累赘;夜里,他们经常偷看身裹白布在海里冒险作乐的阿拉伯女人;要么便去墙基呈古罗马风格的小酒馆喝一杯浓浓的咖啡,或者静静地坐在集市场上,亨利抽着水烟筒,一边跟阿穆尔·哈尔西纳天南海北地闲聊;然后再双双回到星光荧荧的房间,躺倒在床榻上。但是,此时此刻,亨利最为怀念的是他在旅馆平台上每天上午度过的时光:头上,是蔚蓝的天空,周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他乘着新的一天到来时刻的凉爽,顶着正午时分的酷热,双脚踩着滚烫的水泥地面不停地挥笔写作,直到他终于被阳光暴晒、被词语缠绕得头脑发昏时,才走到内院的隂凉处喝一杯冰镇茴香酒。他前来寻觅的,正是杰尔巴的蓝天、夹竹桃和汹涌的大海,是夜晚闲聊的欢乐,尤其是清晨的凉爽和中午的酷热。他为什么觅不到昔日生活中已经感受过的那份灼热而温柔的情趣?然而,他是多么渴望这次旅行!多少天来,他心里只挂念着它,梦想着迎着太阳躺在沙滩上;现在,他来到了这里,有太阳,有沙滩:原来是他的心田里缺少某种东西。他再也不明白“幸福”、“欢乐”这些古老的词语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只有五个感官,它们却如此迅速地产生了厌倦。他的目光已经厌倦,厌倦这样没完没了地望着那除了蓝色还是蓝色的无穷无尽的蓝。他真恨不得抓破这层绸缎,撕破纳迪娜柔滑的皮肤。

“天开始凉了。”他说。

“对。”她突然紧贴着他;他透过衬衣,感觉到了胸前她那两只躶露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rǔ房。“暖暖我的身子。”

他轻轻地推开了她。“穿上衣服,我们回村庄去。”

“你害怕有人发现我们?”纳迪娜的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双颊升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可亨利知道她的嘴巴仍然是冷冰冰的。“你以为他们能拿我们怎么着?会用石头砸我们?”她一副誘惑的神态问道。

“起来吧,该回去了。”

她全身紧紧地压住他,他难以抵挡这股慾望,浑身软绵绵的。他爱她朝气蓬勃的躯体,爱她光洁透亮的肌肤;倘若她真的愿意从欢乐中得到抚慰,而不故意恬不知耻地在床笫厮混的话……她半闭着眼睛,细细地端详着他,手顺势向他的褲裆方向摸去。第三章(二)

“让我来……你放松,让我来。”

她的手和嘴都十分灵巧,可每当他让步时,总能看到她眼睛里那股胸有成竹的得意劲儿,他讨厌这股劲头。“不行。”他说,“不。这里不行。这样不行。”

他挣脱了身子,站了起来;纳迪娜的衬衫就扔在沙地上,他给她扔到了肩头。

“为什么?”她恼恨地说,又拖长声调添了一句,“也许在露天,还更有趣一点。”

他弹了弹沾在衣褲上的沙粒。

“我在琢磨你到底是否还有个女人的样子。”亨利故意拿出宽容的口吻说。

“噢!你知道,真正喜爱让男人摆弄的女人,我敢肯定一百人中挑不出一个,那是她们冒充高雅,故意摆出的一种姿态。”

“算了,我们别争了。”他挽起她的胳膊说,“来,我们去给你买点糕点和巧克力,你在车上好吃。”

“你尽把我当个小姑娘对待。”她说。

“不。我十分清楚你不是个小姑娘。我比你想象的要更理解你。”

她怀疑地瞅了他一眼,chún间露出了一丝微笑。“噢!我并不总是讨厌你。”她说道。

他更用劲地挽着她的胳膊,两人默默地向村庄走去。阳光渐暗,小船返回港湾,几头牛正拖着船往沙滩方向走去。村民们有的站着,有的围坐成一圈,全都在凝望着。男人的衬衣和女人肥大的裙子花花绿绿,饰着欢快的色彩;可是这片欢乐却凝固在死气沉沉的静止气氛之中。黑色的头发中包裹着石头一般的面孔,死死盯着天际的眼睛不抱有任何希望。见不到一个举动,听不到一句话语。仿佛一阵咒语使所有的舌头全都打了结。

“他们真急得我想大声呼喊。”纳迪娜说。

“我猜想他们也听不到你的呼声。”

“他们在等着什么?”

“不等待什么。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等待不到。”

广场上,生命在有气无力地叹息。一群孩子在乱喊乱叫;在海上丧生的渔夫丢下的孤寡的妻子坐在路旁行乞。开始,当亨利和纳迪娜听到身着厚实的裘皮服装的资本家太太煞有介事地对乞丐说“耐心等待”时,他们还愤愤不平地瞥她们一眼。可现在,当那一只只手向他俩伸来,他们便像窃贼似的拔腿就跑:乞丐太多了。

“给你买点东西吧。”亨利在糕点铺前拉住了纳迪娜,说道。

她走进铺子,两个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孩子鼻子紧贴着窗玻璃,当她双手捧着纸袋在门口出现时,他们喊叫了一阵。她停下脚步。

“他们在说什么?”

亨利犹豫了一下:“说你真有运气,肚子饿了能有吃的。”

“噢!”

她一气之下,猛地把鼓鼓的纸包扔到了孩子的手中。

“不。我这就给他们一点钱。”亨利说。

她一把拉住了他:“别管,他们倒了我的胃口,这些肮脏的野孩子。”

“你饿了。”

“我告诉你,我再也不饿了。”

他俩登上了小车,一时默默无语地行驶着。纳迪娜以哽咽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们本该去另一个国家。”

“哪一个?”

“我不知道。可是你,你应该知道。”

“不,我不知道。”他说。

“总该有个可以生活的国度吧。”她说。

突然,她泪水夺眶而出,亨利惊骇地望着她,波尔泪如雨下,那很自然;可看到纳迪娜哭泣,这几乎就像他无意中发现迪布勒伊在呜咽一样令人难过。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边。

“别哭,别哭了。”他轻轻地抚mo着她那粗硬的头发;他为何就没有办法让她微笑?他为何心情沉重?纳迪娜拭了拭眼泪,猛地一擤鼻涕。

“可是你,你年轻时,幸福过吗?”她问道。

“幸福,我幸福过。”

“你瞧!”

亨利说道:“你也一样,你总有一天会幸福的。”

本该更紧紧地搂着她,对她说:“我,我一定能让你幸福的。”此时此刻,他多么渴望:一时渴望献出自己的全部生命。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猛然想到:“过去并没有重现;过去决不会重现。”

“樊尚!”纳迪娜向站口冲去。樊尚身着战地记者服,笑盈盈地在招手。纳迪娜脚穿皱胶底鞋,擦地疾行,伸手抓住了樊尚的胳膊,站稳了脚跟:“你好!”

“旅行归来的人们好!”樊尚乐呵呵地说。他赞叹地嘘了一声:“你穿戴多么漂亮!”

“一位真正的太太,嗯?”纳迪娜原地一旋身子说道。她身着裘皮大衣,穿着长袜和薄底浅口皮鞋,姿态高雅,而且相当富于女人魅力。

“把这给我!”樊尚夺过亨利身后拖着的一只巨大的水手旅行包:“是具尸体?”

“五十公斤吃的东西!”亨利说,“这是纳迪娜为她家提供的食物;如何把这包东西弄到伏尔泰沿河大街倒是个问题。”

“没问题。”樊尚一副得意的神态说道。

“你偷了一部吉普车?”纳迪娜问。

“我什么也没偷。”

他步履坚定有力地穿过站口的院子,停在一部黑色的小车前:“这车顶呱呱的,不是吗?”

“这车是我们的?”亨利问。

“是的。吕克这下总算开心了。你说这车怎么样?”

“小了点。”纳迪娜说。

“这可以给我们提供极大的方便。”亨利打开车门说道。他们勉强把行李塞进了小车的后部。

“你以后一定会带我去兜风吗?”纳迪娜问道。

“你没有疯吧?”樊尚说,“这是部工作车。看来装了你们这么些东西,大家确实有点儿挤。”他坐到司机位置上,手执方向盘,车子艰难地发出轰鸣声,终于启动了。

“你有把握肯定会开车?”纳迪娜问道。

“要是你親眼见到我那天晚上在布了雷的道路上,没有任何照明开着吉普车猛冲的情景,你就不会无端地侮辱我了。”樊尚看了看亨利:“我把纳迪娜放下,送你去报社?”

“行。《希望报》情况怎么样?在那个鬼地方,我连一期也没有看到。报纸开本还是原来那么小?”

“还是。他们又准许了两家报纸出刊,可不给我们解决纸张;吕克比我了解情况,会给你汇报的。我刚刚从部队回报社。”

“印数没有下降吗?”

“我想没有。”

亨利迫不及待地要去报社。只是波尔肯定事先给车站打过电话,她知道列车没有误点;她准两眼死死地盯着挂钟,捕捉着任何声音,焦急地等待着。等他和樊尚把纳迪娜同行李送进了电梯,亨利说: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家。”

“可伙伴们在等着你。”樊尚说。

“告诉他们,我一小时之后就到报社。”

“那我把罗尔斯车给你留下。”樊尚说。他在狗诊所前停下车子,问道:

“我把行李箱取下来?”

“就拿最小的那一只,谢谢。”

亨利遗憾地伸手推门,不料撞倒了一只垃圾桶,发出了声响;女门房的狗开始狂吠起来。还不等亨利敲门,波尔便打开了:

“是你!真是你!”她扑进他的怀里,接着往后一退:“你气色很好;你晒得黑黑的!回来的路上没有太累吧?”她微笑着,可嘴角有一小块肌肉在*挛似的抽搐。

“一点儿不累。”他把旅行箱放在长沙发上,说道,“这是给你的。”

“你真可爱!”

“打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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