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是屠耳的一个葯店老板。”
“然后呢?”她问道。
亨利迟疑了片刻;开门见山就谈自己,这不太妥当。
“谈吧。”玛丽·昂热说,“跟我谈谈儿童时代的一两件往事。”
往事,他跟所有人一样都有不少,可他觉得那些往事并不太重要,惟独在亨利二世餐厅用的那次晚餐,那天晚上,他终于摆脱了心头的恐惧感。
“好,这就算一件。”他说,“这几乎无足轻重,可对我来说则是许多事情的开端。”
玛丽·昂热把铅笔支在采访本上,用一副鼓励的神态望着他。亨利继续说道:
“我父母之间最重要的话题,是威胁着世界的灾难:红祸、黄祸、野蛮、堕落、革命、布尔什维克主义;我把这一切总看成是恐怖的魔鬼,它们就要吞噬整个人类。那天晚上,我父親如同往昔那样预言:革命就要爆发,文明即将堕落;我母親则一副惊骇的神情随声附和。我突然想到:‘可不管怎么说,最终获胜的也还是人。’这也许不是我当时想的原话,可意思差不多。”亨利微微一笑:“那效果神奇极了,魔鬼不复存在,天底下相处的都是人。”
“然后呢?”玛丽·昂热追问道。
“然后嘛,自这天以后,我驱逐了魔鬼。”他说。
玛丽·昂热神色困惑地看了亨利一眼:
“可你的故事,它是怎么结束的?”
“什么故事?”
“你刚刚开始讲的故事。”她不耐烦地说。
“没有别的结尾。它已经讲完了。”亨利说。
玛丽·昂热“啊”了一声,紧接着以抱怨的口吻补充道:“我想要点生动别致的东西!”
“噢!我的童年没有任何别致之处。”亨利说,“葯店让我生厌,外省的生活令我烦恼。万幸的是,我在巴黎有个叔叔,他介绍我进了《星期五》报社。”
他打住话头。他初到巴黎的几年,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可不知从何说起。
“《星期五》是份左派报纸。”玛丽·昂热说,“你那时就有了左派的思想?”
“我特别恐惧右派的思想。”
“为什么?”
亨利思虑了片刻:“我当时二十岁,雄心勃勃;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我才成为民主党人。我想成为首屈一指的人物:左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倘若竞赛一开始就有人耍了花招,那下的赌注也就失去其一切价值。”
玛丽·昂热在本子上刷刷直记;她看上去并不聪慧。亨利搜索一些简明易懂的词句:“一只黑猩猩和人类中最低能的人之间的差别要比后者与爱因斯坦之间的差别大得多!表现自我的意识,这是一种绝对的存在。”亨利正要张口往下说,可玛丽·昂热抢在了他的前面:
“跟我谈谈你的第一步。”
“什么第一步?”
“涉足文坛的第一步。”
“我或多或少一直都在写点什么。”
“《不幸的遭遇》问世时,你多大年纪?”
“二十五岁。”
“是迪布勒伊大力推荐了你吧?”
“他帮了我许多忙。”
“你是怎么与他结识的?”
“报社派我去采访他,可却是他设法让我说话;他让我以后再去看他,我也就去了……”
“谈谈细节吧。”玛丽·昂热以抱怨的口吻说道,“你谈得糟透了。”她紧紧地盯着亨利的眼睛:
“你们在一起时都交谈了些什么?”
他一耸肩膀:“什么都谈,跟普通人一样。”
“他鼓励你写作了吗?”
“是的。我一写完《不幸的遭遇》,他就让莫瓦纳读了,莫瓦纳很快就接受了……”
“你获得了巨大成功?”
“获得了行家的好评。你知道,那真可笑……”
“是的,就跟我谈一点可笑的事吧!”她一副誘惑的神情说道。
亨利有点犹豫。
“可笑嘛,是因为人们往往以巨大、辉煌的梦想而开始,可后来获得了一点小小的成功,也就十分满足了……”
玛丽·昂热叹息道:
“有关你其他作品的书名及其发表年月,我都有了。你是否应征当过兵?”
“在步兵部队,是个二等兵。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军官。5月9日在武齐埃附近的天神山我负了伤,被送到蒙太利马尔;9月份回到巴黎。”
“你在抵抗运动中具体做了些什么?”
“吕克和我于1941年创办了《希望报》。”
“可你还从事过其他活动?”
“这无关紧要,不谈了。”
“那好。你最近的一部作品,你写作的确切时间?”
“1941年和1943年期间。”
“你是否已经动笔写别的东西了?”
“还没有,不过我就要写。”
“什么?一部小说?”
“一部小说。可目前还十分模糊。”
“我听说要办一份杂志?”
“是的,这是一份月刊,将由我和迪布勒伊负责,杂志由莫瓦纳出版,名叫《警觉》。”
“迪布勒伊正在创建的那个党到底是怎样一个党派?”
“说来话长。”
“怎么?”
“去找他打听吧。”
“谁也接近不了他。”玛丽·昂热叹了口气,“你们都是怪人。要我有了名气,我一天到晚让人来采访。”
“那你就腾不出任何时间做事了,这样你也就一点名气都没有了。现在,你该行个好,让我工作了。”
“我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呢!你对葡萄牙有何感受?”亨利一耸肩膀:“肮脏。”
“因为什么?”
“因为一切。”
“你再解释一下,我总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对读者说:肮脏。”
“那么,你就告诉他们萨拉查的父道主义是可耻的独裁,美国人应该尽快把他赶下台。”亨利像连珠炮似地说道,“不幸的是,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他就要把亚速尔群岛的空军基地卖给美国人。”
玛丽·昂热皱了皱眉头,亨利补充道:“如果这让你为难,你就别说,我马上就要在《希望报》上披露真情。”
“不,我一定要说!”玛丽·昂热说。她用一副深沉的神态看了看亨利:“到底是何种内因促使你作这次旅行?”
“听着,要在事业上出人头地,你并不非得提一些愚蠢的问题。我再跟你说一遍,行了,你还是乖乖地走吧。”
“我需要某些小揷曲。”
“我没有什么揷曲。”
玛丽·昂热小步离去,亨利感到有些失望:她没有提那些应该提的问题,他也丝毫没有谈他有必要谈的事情。可说到底,他该说些什么?“我希望我的读者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我自己却没有完全定型。”噢,再过几天,他就要动笔投入新的创作,他一定设法系统地给自我画个像。
他重又开始阅读有关小说的通讯。有多少电讯和剪报需要细读,有多少信函需要回复,又有多少需要接待!吕克已经有话在先:他要做的事多着呢。此后的几天里,他独自呆在办公室工作,只到睡觉时才回波尔处。每次他刚有点时间坐下来写专题报导,负责编排印刷的人便来索稿,有一页就取走一页。过分漫长的假日之后,这样拼命工作一阵,使他感到欢悦。他在电话中听出了斯克利亚西纳的声音,但内心没有激起一丝热情。
“喂,无情无义的家伙,你回来都四天了,还一直没见你露面。快到巴尔扎克街的伊斯巴饭店来。”
“抱歉,我手头有事。”
“别抱什么歉,快来!大伙儿等着你喝杯香槟酒叙叙友情呢。”
“谁等着?”亨利欢快地问道。
“里面有我。”响起了迪布勒伊的声音。“还有安娜、朱利安。我有几十件事要跟你谈。您到底在忙乎什么?您就不能从您那个洞穴里出来一两个小时?”
“我本打算星期六去您家。”亨利说。
“还是快点来伊斯巴吧。”
“行,我这就去。”
亨利挂上电话,微微一笑。他十分渴望再见到迪布勒伊。他拿起话筒,拨通了波尔:
“是我。迪布勒伊夫婦和斯克利亚西纳在伊斯巴等着我们。是的,是伊斯巴饭店。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比你更清楚。我这就开车来接你。”
半小时后,他和波尔举步踏下一条石阶,石阶的两侧站着衣着古怪的哥萨克人。波尔穿了一条长裙,崭新崭新的,看来这绿色配她确实不太相称。
“多怪的地方。”她嘀咕道。
“跟斯克利亚西纳打交道,思想上对什么都得有所准备。”
外面,夜阑人静、阒无声息,以致伊斯巴饭馆的豪华显得让人惴惴不安;仿佛就像是进入刑房之前停留的一块邪恶之地。装饰的四壁血红一片,帷幔的波状皱褶红得像在滴血,茨冈乐手的丝绸衬衫也是殷红的颜色。
“啊!你们终于来了!你们摆脱了他们的纠缠?”安娜问道。
“他俩倒显得平安无事。”朱利安道。
“我们刚刚遭到了一帮记者的围攻。”迪布勒伊说。
“那些记者一个个都武装着照相机。”安娜补充说。
“迪布勒伊妙极了。”朱利安兴高采烈,结结巴巴地说,“他说……我再也记不起他说了些什么,反正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要再说几句,他差点就要对他们动起手来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开了腔,惟独斯克利亚西纳在一旁发笑,流露出几分高人一筹的神态。
“我刚才真的以为罗贝尔就要动手了呢。”安娜说。
“他回答说:我们可不是博学的猢狲。”朱利安喜形于色地说。
“我向来把自己的脸面看作私人的财产。”迪布勒伊充满尊严地说。
“问题是像对您这样的人来说,”安娜揷言道,“露脸就算躶体;一旦露出您的鼻子和眼睛,那就成了躶露癖。”
“可他们却不给真正的躶露狂拍照。”迪布勒伊说。
“这就是个过错。”朱利安说。
“喝吧。”亨利给波尔递去一杯伏特加酒,说道,“喝吧,我们要补喝的杯数多了。”他说罢一饮而尽,然后开口问道:“可人家是怎么知道你们在这儿的?”
“真的,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惊诧得面面相觑。
“我猜想是饭店侍应部领班打了电话。”斯克利亚西纳说。
“可他不认识我们。”安娜说。
“他可认识我。”斯克利亚西纳说。他咬着下嘴chún,犹如一位做了错事当场被捉住的女人,惊慌失色,“我希望他能根据你们的身分好好为你们服务,所以我把你们是谁告诉了他。”
“哼,我看你倒好像是干了件漂亮事似的。”亨利说。斯克利亚西纳那幼稚的虚荣心一直让他感到惊愕。
迪布勒伊哈哈大笑起来:“是他告发了我们,就是他本人!这可不是瞎编的。”他猛地朝亨利转过身子:“旅行如何?说是度假,可传说您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报告、搞调查。”
“噢!我总还是逛了一圈。”亨利答道。
“可读了您写的报导,人们反倒更想去别的地方游逛,那可是个凄惨的国家!”
“是凄惨,可也美丽。”亨利乐呵呵地说,“凄惨尤其是对葡萄牙人而言。”
“我不知道您是否存心那么写的。”迪布勒伊说,“可您确实写道,大海蓝蓝一片,那蓝色成了一种隂森可怖的色彩。”
“有时确实这样,可并非总是隂森可怖。”亨利淡然一笑:“您知道写作该是怎么回事。”
“知道。”朱利安说,“要不说真话,就必须撒谎。”
“不管怎么说,我为归来感到高兴。”亨利说。
“可您并不着急见您的朋友?”
“着急,我迫不及待。”亨利说,“每天清晨,我都对自己说要马上去你们家走一趟,可一转眼又到了下半夜。”
“是的。”迪布勒伊以责备的口吻说道,“那么,明天您得想办法好好看住您的表,我无论如何要把一大堆事情告诉您。”他微微一笑:“我认为我们正有个良好的开端。”
“您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了?萨玛泽尔打定主意了?”亨利问道。
“他并不完全同意,可总能达成某种妥协。”迪布勒伊回答说。
“今天晚上不要谈论正经事!”斯克利亚西纳说。他向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神态傲慢的领班打了个手势:“两瓶烈性啤酒。”
“非要不可吗?”亨利问道。
“他呀,是指挥人的。”斯克利亚西纳双目不离领班,说道,“自1939年以来,他消瘦多了;他过去是个上校。”
“你是这地方的常客吧?”亨利问道。
“每当我想让自己心碎,我便来此细听音乐。”
“比这更经济的办法多着哩!”朱利安说,“再说,所有人的心早就已经四碎了。”他神色茫然地下结论道。
“我的心要听到爵士音乐才能碎。”亨利开腔道,“而你的这些茨冈人,他们反倒砸了我的脚。”
“噢!”安娜说。
“爵士音乐!”斯克利亚西纳说,“我已经在《阿贝尔之子》一书上就爵士音乐发表了明确的看法。”
“您以为谁可以发表什么明确的看法吗?”波尔的声音傲慢地问道。
“我不想争辩,您到时自己读吧,法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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