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笑盈盈地步入宽敞的书房兼沙龙,萨玛泽尔夫婦已经先到了。萨玛泽尔身着一套淡灰色法兰绒西服,更显得肥胖。特拉利奥也满脸堆笑,他的妻子不在场,只见一位姑娘身材颀长,头发黯无光泽,令我想起了中学时代那些虔诚的女同学。在黑白方格地面的餐厅,为我们摆了一席丰盛美味的佳肴。饭后用咖啡时,特拉利奥只招待饮料,没有敬雪茄烟。萨玛泽尔肯定更喜欢来支雪茄,他一边品味着陈酿白兰地,一边谈笑风生,倒也没有在一旁私下盘算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进真正的资本家的门槛了,这样做,我觉得是种慰藉。有时,我在心里想,我认识的知识分子全都有点靠不住的地方,可一与资本家打交道,马上发现他们更没有值得我们羡慕的东西。纳迪娜确实古怪,我任她随心所慾地生活也非同寻常。可面前这位已经憔悴的少女,给客人上咖啡时那副备受压迫的神态在我看来要更为可怕得多。我敢肯定,若我将她安顿在我的长沙发上,她准有许多伤心事儿要向我诉说。好一个特拉利奥!尽管他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可我觉得他心术不正。他那难以遮掩的自负与他表面上对萨玛泽尔热情过头的赞美极不协调。他们俩共同回忆起抵抗运动的往事,大谈特谈了一阵之后,转而对集会成功表示祝贺。萨玛泽尔说道:“好兆头,我们正在向外省发展。一年之内我们就可拥有二十万会员,要不我们就会失败。”
“我们失败不了!”特拉里奥说道。他转身朝向罗贝尔,罗贝尔至此一直保持沉默,他平常可不是这副样子。“我们这个运动的大好机遇在于它创建得正是时机。无产阶级已经开始明白共产党人背叛了他们真正的利益。许多头脑清醒的资产者也和我们一样看清了消灭资产阶级是大势所趋,如今已经非接受不可了。”
“可这也难免我们一年后还是拥有不了二十万会员,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保证不失败。”罗贝尔怏怏不乐地说,“我们自己骗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只满足于一点点成绩,那就难以取得巨大的胜利。”特拉利奥说,“但是我们处处限制自己的雄心壮志,也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重要的是我们并不限制自己的努力。”罗贝尔说。
“啊!请允许我向您进一言,我们远远没有发挥自己的全部能力。”特拉利奥不容置疑地说,“革命解放联合会领导机构目标定得如此之低,《希望报》的印数如此微不足道,真让人遗憾。”
“印数低是因为《希望报》加入了革命解放联合会的缘故。”我说。
特拉利奥一副不满的神态瞪了我一眼,我心想他要是有妻子,若不让她开口,那她决没有权利多说话。“不,”他近乎粗鲁地说,“是因为缺少干劲。”
“事实是在这之前,《希望报》拥有很多的读者。”罗贝尔生硬地说。
萨玛泽尔平声静气地说:“刚解放,大家都有一股子热情,《希望报》当时就借了这个光。”
“必须正视事实。”特拉利奥说,“我们大家都相当钦佩佩隆,所以都有权利直言不讳地谈谈对他的看法。他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可没有政治头脑,也不善经营,吕克在他身边也无济于事。”
我心里清楚罗贝尔对这种看法并没有多大分歧,可他摇摇头说:“佩隆与革命解放联合会携手共进,因此而失去了右派和共产党人读者。他目前财力很有限,难以扭转情况。”
“我绝对肯定,如果由萨玛泽尔这样的人来领导《希望报》,那要不了几星期,印数就会成倍增加。”特拉利奥一板一眼地说。
罗贝尔扫了萨玛泽尔一眼,只说了一句:“不行!”
特拉利奥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
“如果我建议佩隆让我为萨玛泽尔买下报纸,多加点钱,怎么样?”
罗贝尔一耸肩膀:“那就试试看。”
“您认为他不会同意?”
“您设身处地为他想一想。”
“好。如果我只要求买下吕克的那一股呢?或者只买下他们俩的三分之一?”
“那是他们的报纸,您要明白。”罗贝尔说,“这报纸是他们一手创办起来的,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当家作主的。”
“遗憾。”特拉利奥说。
“也许。可谁也无能为力。”
特拉利奥在沙龙里踱了几步:“我可不是一个安于天命的人。”他以打趣的声音说道,“若有人告诉我这事办不成,我马上憋不住要证明能办成。我补充一句,在我看来:革命解放联合会的利益比个人的情感要重要得多,哪怕那是最令人崇敬的情感。”他严肃地说道。
萨玛泽尔神色不安地说:“您想一想前天订的计划,我对您已经有言在先,鄙人难以苟同。”
“可我也曾对您明言相告,我欣赏您的认真。”特拉利奥微微一笑说道。他带有几分挑衅的神态看了看罗贝尔:“我偿还《希望报》的所有债务,迫使佩隆做出抉择:要么与萨玛泽尔合作,要么就逼他关门。”
“佩隆宁肯关门也不会向讹诈让步。”罗贝尔以蔑视的口吻说道。
“那么,他就关门吧。我再办一家报纸,由萨玛泽尔领导。”
“不行!”萨玛泽尔咕噜了一声。
“您完全明白革命解放联合会与您要办的那种报纸毫不相干,采取这一种手段只能导致您立即被开除出去。”
特拉利奥打量了罗贝尔一番,仿佛想看看对方抵抗的堡垒是否坚固。看来他很快被镇住了,因为他急忙往后退缩:
“我可从未想过要将这一方案付诸实施。”他笑呵呵地说,“我只想以此来吓唬吓唬佩隆。不管怎么说,这份报纸的成败可是您的一块心病。”他责怪地补充道:“增加一倍印数,就等于您增加了一半人马。”
“我知道。”罗贝尔说,“可我再跟您重复一遍,依我之见,佩隆和吕克的惟一过错是财力那么有限,却仍然固执地勉强维持。一旦哪一天您慷慨解囊,他们得到您的资金,那您就会看到情况将大不一样。”
“当然。”特拉利奥微笑着说,“因为在得到资金的同时,他们将被迫接受萨玛泽尔。”
罗贝尔面孔一沉:“对不起!您4月份曾对我親口说过,您准备无条件支持《希望报》。”
我用眼角观察着萨玛泽尔,他毫不显得尴尬,他的妻子一副备受折磨的神态,可她从来就是这种可怜相。
“我没有说过这话。”特拉利奥说,“我只是说在政治上报纸的领导显然属于革命解放联合会的负责人,我决不会揷手。根本就没有涉及别的事情。”
“那是因为别的事情当时似乎与此无关。”罗贝尔声音不快地说,“我已答应佩隆保持完全独立,正是鉴于这一许诺的可信性,他才冒了巨大的风险将《希望报》交给革命解放联合会。”
“就当作我没有要受您的许诺的约束吧。”特拉利奥和和气气地说。“另外,我也不明白佩隆为何会拒绝这种结合,萨玛泽尔是他的朋友呀!”
“问题不在这里。倘若他想我们在他背后密谋,强迫他接受,那他一定很固执,决不会答应的。我十分理解他。”罗贝尔口气激烈地说。
他显得十分恼怒,我也满脸不悦,尤其是因为我深知亨利对萨玛泽尔的真实情感。
“我也一样固执。”特拉利奥说。
“若违背佩隆的意愿,让萨玛泽尔进入《希望报》,那萨玛泽尔的处境就会十分不妙。”罗贝尔说。
“我也这么认为!”萨玛泽尔说道,“当然,我认为,若在其他情况下,我完全有可能一显身手,使正陷于困境的《希望报》重新得到发展。可我决不答应把我强加给佩隆,违背他的意愿。”
“请您原谅我把这视作与自己休戚相关的大事。”特拉利奥以挪揄的口吻说道,“我并不试图发什么大财,可我也绝对拒绝白白扔掉几百万,我要求能有所成果。如佩隆拒绝与您合作,”他对萨玛泽尔说,“或您拒绝与佩隆合作,我就算了。若我认为事情必败无疑,我决不贸然投入。在我看来,这种观点是正确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一切都难以让我改变这种观点。”他冷冷地说。
“既然您还没有跟佩隆谈过,我觉得这样争论毫无益处。”萨玛泽尔说,“我坚信他会合作的。说到底,我们大家的利益都是一致的:这就是运动的成功。”
“对,佩隆一定会明白作出某些让步是妥当的,特别是如果您坚持让他明白这一点的话。”特拉利奥对罗贝尔说。
罗贝尔耸耸肩膀:“别指望我。”
双方的讨论又拖延了一段时间。半个小时后,当我们下了楼梯口时,我说道:
“这事情感觉太糟糕了!4月份时,特拉利奥到底跟您说了些什么!”
“当时只谈了报纸政治方面的问题。”罗贝尔说。
“您对亨利是否承诺太多了?您是否有点过分了?”
“也许是。”罗贝尔答道,“当时哪怕我有半点犹豫,就无法让亨利作出决定。有时候不得不过分一点,不然就什么都干不成。”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迫使特拉利奥作出决定?”我问道,“他要么无条件遵守诺言,要么他翻脸,您就把他开除出革命解放联合会。”
“那又怎么样?”罗贝尔说,“如果他决定翻脸呢?等到亨利急需用钱的那一天,他该怎么办?”我们继续默默地行走。罗贝尔突然开口说道:“若亨利因为我而失去了这份报纸,那我决不会饶恕自己。”
解放胜利之夜亨利的笑容重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问他:“您就不想投入行动吗?”他回答说:“不那么狂热。”他为投入行动而付出了代价,把《希望报》交给了革命解放联合会领导。他热爱这份报纸,热爱自由,不喜欢萨玛泽尔。落到他头上的这一切真够丑恶的。可是,罗贝尔显得忧心忡忡,我只能把这些想法藏在自己心底,嘴上只是说:“我不明白您为何信任特拉利奥,我对他可没有丝毫信任感。”
“我错了!”罗贝尔只说道。他思索了片刻:“我去向莫瓦纳要钱。”
“莫瓦纳不会给的。”我说。
“那我就再向人要。有钱的人多着呢,终能找到愿意给的吧。”
“我觉得谁如果要给钱,那必须既是亿万富翁又是革命解放联合会的会员。”我说,“这两者差不多相互关联,缺一不可。”
“我设法去找。”罗贝尔说,“与此同时,我通过萨玛泽尔向特拉利奥施加影响。萨玛泽尔决不会同意把自己强加于人的。”
“好像他对此并不那么不好意思。”我说,继又一耸肩膀:“总要去试试吧。”
第二天罗贝尔见了莫瓦纳。莫瓦纳抱有兴趣,但显然没有承诺。罗贝尔又找了另一些人,可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丝兴趣。我十分不安,心里总挂念着此事,可我没有跟罗贝尔谈起。就我来说,我总避免像别的女人那样,说是给丈夫分忧解愁,实际上反倒使他忧上加忧。“罗贝尔不该做出这种事。”我心里老这么想。于是便下了这样的结论:“若在过去,他决不会这样干的。”这想法真古怪,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常说的他担负的责任对他来说比过去更加有限,但也更加沉重了,因为他再也无法将前途用作托词。这样一来,他便更加急于求成,因此致使他变得不如以前那样一丝不苟。这念头我实在不喜欢。像我这样就生活在罗贝尔身边,而且如此贴近,若去评判他,那无异于背叛他。
几天后,纳迪娜和朗贝尔回来了,对我来说,他们这次归来倒是件好事,可让我暂时踏下心。他们俩皮肤晒得黑黑的,显得既开心又拘谨,好似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婦。
“纳迪娜完全可以当一名一流的记者。”朗贝尔说,“她畅通无阻,并善于引导别人说话,在这些方面,她真棒极了!”
“这职业有时确实有趣。”纳迪娜神气活现地退让说。
可是,她最引以为自豪的是她在旅行期间在距巴黎城三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座乡村别墅。几星期以来,我一直梦想找到这样一座别墅,可惜没有着落。我很快喜欢上了那开着蓝色百叶窗的黄色门面,杂草丛生的草坪,小巧玲珑的屋子和四处盛开的野玫瑰。罗贝尔也被迷住了,我们签了约。屋内破败不堪,户外的小径荨麻蔓延,纳迪娜声明修复工作全由她承担。她突然对自己秘书的岗位失去了兴趣,让替代她秘书工作的人再继续干一段时间,自己和朗贝尔住进了这座乡村小屋:两人一起写书,同时拾掇院子,粉刷墙壁。朗贝尔黑黑的皮肤,双手终日不离摩托车把,已经疲乏无力,加之那头经常被纳迪娜搞得乱蓬蓬的头发,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一副十足的花花公子派头了,但也没有一点干体力活儿的模样。不过,我也不得不对他们表示信任。
纳迪娜时不时回巴黎看看,可直到我们出发去奥弗涅的前夕才答应让我们去圣马丁。她在电话里故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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