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口吻说道:
“我想跟你说:你对亨利的事完全想错了。要爱那么一个家伙,让别人去爱吧!他对自己那么自信;再说,他感到厌倦。”她生气地下结论道。
确实,她对亨利没有丝毫的柔情。可是,每到她该与他见面的日子,她都特别精心打扮一番,而回到家里,脾气总比平时更坏,这说明问题不可小视,一有什么借口,她便火冒三丈。一天上午,她一副复仇的模样,手中挥舞着一份刊物,气冲冲地闯进罗贝尔的书房:
“瞧瞧这!”
《未来》的头版上,斯克利亚西纳朝罗贝尔在笑,而罗贝尔一脸怒气,直视前方。
“啊!他们骗了我!”罗贝尔一把抓过周刊说道,“这是前几天在伊斯巴饭店的那个晚上。”他对纳迪娜解释说,“我让他们别缠着我,他们到底还是骗了我!”
“他们把你和这个坏家伙照在一起。”她气得声音发哽地说。“他们是故意这么拍的。”
“斯克利亚西纳不是一个坏家伙。”罗贝尔说。
“大家都说他已经被美国收买了。真可恶。你该怎么办?”
罗贝尔一耸肩膀:“你要我怎么办?”
“起诉。要是别人不答应,他们就没有权利拍照。”
纳迪娜双chún颤抖。她父親是个名流,这向来让她讨厌。每当一位新的教授或一位主考官问她“您是罗贝尔·迪布勒伊的女儿”时,她便恼羞成怒,一声不吭。她为他而自豪,但是她希望他声名显赫而又鲜为人知。
“起诉,这会造成太大的反响。”罗贝尔说,“不行,我们没有武器。”他把刊物一扔,说道:“你那天说的事太对了,对我们来说,露脸就算躶体。”
他总是那么准确地向我提起我早已彻底忘却了的一些话,我对此感到惊讶,他对这些话赋予的意义往往比我赋予的更为深刻,他总是给所有人的话都赋予更深刻的意义。
“躶体从露脸开始,而诲婬始于多言。”他继续说道,“他们规定我们只能是雕像或亡灵,一旦发现我们有血有肉地活在人世,他们便谴责我们欺世盗名。正因为如此,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就会轻而易举地酿成丑闻:笑、说、吃,这都是现行犯罪。”
“那么,您就设法不要让人发现。”纳迪娜声音激怒地说。
“听我讲,”我说道,“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噢!你呀,那当然!即使有人从你的脚上踩过去,你都会以为别人是偶然碰到你的脚。”
实际上,他们围绕着罗贝尔的这番大吹大擂并不让我高兴。尽管他自1939年以来什么也没有发表——除在《希望报》写点文章之外——可人们吹起他来比战前还更起劲得多。人们强烈要求他设法进入法兰西学院、争取荣誉勋位,记者们围追着他,报上刊登了有关他的成堆成堆的谎言。“法国在吹嘘其地方特产:文化与时装。”他常对我这样说。他为围绕着他的这些胡言乱语也感到恼火,可又有什么办法?我尽管给纳迪娜百般解释,说我们对此无能为力,可她每次在报刊上读到有关罗贝尔的消息或见到他的照片,总大怒一场。
现在,家里的门又叮咣作响,家具又东倒西歪,书籍又嘣嘣地往地板上乱丢一气了。这騒乱劲儿打一清早便开始。纳迪娜睡眠很少,她认为睡觉就是浪费光隂,尽管她并不太知道怎么利用时间。一旦要去从事哪项职业,她就要为此付出代价,牺牲许多东西,因此,在她眼里,做任何事情都是白搭。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做什么事情。当我见她闷闷不乐地坐在打字机前时,我常问她:“有进步吗?”
“我还是学化学好,可我又怕通不过。”
“那就好好学你的化学吧。”
“可总得有个秘书会打字啊。”她一耸肩膀,“脑子里要记那么多公式,太荒诞了。这跟真正的生活会有什么关系?”
“要是那么烦你,你就丢了化学呗!”
“你总对我谆谆教导。不要像风标那样行事。”
她善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小时候,我常教她该如何如何,她厌烦透了,如今,她反过来又用那些话来对我。
“有的情况下,固执己见就是愚蠢。”
“可你别慌张!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无能。这次考试,我会成功的。”
一天下午,她叩响了我的房门:“朗贝尔来看我们了。”
“来看你的。”我说。
“他后天又要出发去德国,他一定要跟你道个别。”她声音激动,又嘀咕了一句:
“来呀,不来就不太客气了。”
我随她来到了起居室。可我清楚,朗贝尔实际上并不太喜欢我。纳迪娜争强好胜、缺少诚意、执拗任性,这刺伤了他的心,他无疑——不无道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我猜想他也一心想找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婦人作为他心目中的母親,可却坚决抑制住这一幼稚的慾望。他鼻子微翘,双颊有些虚肿,这张面孔暴露了一个归顺之梦经常萦绕的精神和[ròu]体。
“你不知道朗贝尔跟我谈了些什么吧?”纳迪娜激动地说,“十个流放者中,美国人没有把他们送回去一个,全都被活活地拖死在集中营了。”
“开始几天,就有一半丧了命,因为让他们猛填红肠和罐头。”朗贝尔说,“而现在,早上就给他们一个汤,晚上一点咖啡,外加一截面包,他们都得了斑疹伤寒,像苍蝇一样一群一群地死去。”
“必须把这一切公布于世。”我说,“必须起来抗议。”
“佩隆会去做的,可他需要确凿的事实,但这很难,因为他们禁止法国红十字会去集中营。正是为此事我才又要出差。”
“带我一起去吧。”纳迪娜说。
朗贝尔微微一笑:“我求之不得。”
“我的要求有什么可笑的吗?”纳迪娜声音不快地说。
“你完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朗贝尔说,“他们只给战地记者放行。”
“也有女的战地记者。”
“可你不是。再说,现在为时已晚,再也不接受任何人了。不过,别懊悔。”他补充道,“我可不劝你去干这种职业。”
他说的是他自己,可纳迪娜却以为从他的话中感觉到了几分以恩主自居的意思。“为什么?你做过的事,我也能做吧,不行吗?”
“你想看看我带回来的照片吧?”
“拿出来瞧瞧。”她贪婪地说。
他把照片扔在桌上,我更希望不看,可别无选择。有关尸体堆的照片,还能忍受,这一堆堆尸体太多了,可怎么给这些尸骨投以同情呢?面对活人的形象我们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所有这些眼睛……
“我见过的还要更惨。”纳迪娜说。
朗贝尔没有答腔,收起照片,然后用勉励的口吻说道:“你知道,若你真的渴望搞通讯报道,那也不难,你只需跟佩隆说说。就是在法国本土,也可能有一大堆调查工作要搞。”
纳迪娜打断了他的话:“我所向往的,是见见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副样子,一行行地爬格子,这对我来说可没有意思。”
“我肯定你能成功。”朗贝尔热情地说,“你富有胆识,善于誘导别人开口说话,你对一切都应付自如,准会到处畅通无阻。至于涂篇文章,很快就可学会。”
“不。”她神态固执地说,“只要一动笔写,就决不会讲真话。佩隆有关葡萄牙的报道,竖的全都成了横的。你的通讯,我肯定也是这么回事,我才不信呢。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親眼见见是什么东西。可我决不会想方法将它们制造成谎言,然后拿去兜售。”
朗贝尔的面孔布上了隂云。我遂说道:“可我认为朗贝尔的文章极有说服力。达豪集中营的卫生所,人们感到就像親自参观过一样。”
“你的感觉,这又证明了什么?”纳迪娜声音不耐烦地说。出现了片刻沉默,她开口问道:
“玛丽到底送不送茶来?他媽的,”她专横地喊叫,“玛丽。”
玛丽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蓝色的工作罩衫,朗贝尔笑盈盈地站起身来:
“玛丽·昂热!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脸色霍地变红,转过脚跟,我挡住了她:“您可以回答嘛!”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朗贝尔说道:
“我是女佣人。”
朗贝尔也闹了个大红脸。纳迪娜疑惑地打量着他们俩:“玛丽·昂热?你认识她?玛丽·昂热姓什么?”
一阵尴尬的沉寂降临了。她突然说道:
“玛丽·昂热·比塞。”
我感到怒火直窜双颊:“女记者?”
她耸耸肩膀:“是的。”她说,“我走,我马上就走。用不着您赶我。”
“您是到家里来探我们的?没有比这更卑鄙的勾当了!”
“我不知道你认识那么多记者。”她瞟了朗贝尔一眼说道。
“你还愣着不搧她干什么!”纳迪娜吼叫道,“她偷听了我们的一切谈话,到处搜查,读了我们的信件,马上就要把这一切公布于众……”
“噢!您,凭您这副大嗓门,可不会吓着我。”玛丽·昂热说。
我一把抓住纳迪娜的手腕,算是拦住了她,要不,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玛丽·昂热打翻在地板上。不过跟我她还缺乏胆量,不敢猛地挣脱开身。玛丽·昂热朝门口走去,我随她走到前厅,她冷静地问我道:
“我还是把门窗玻璃擦完吧,您不乐意?”
“不用了。我倒想知道是哪家报社派您来的。”
“谁也没有派我来,是我自己来的。我想准可写篇精彩的东西,轻而易举就可脱手。您知道,这就叫他们所说的侧影。”她以职业的口吻说道。
“知道。呃,我这就去通知各家报社,若哪家买下您的瞎话,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噢!去卖,我甚至都不想去试一试,现在已经完蛋了。”她脱下蓝罩衫,穿上外套:“我这八天佣人就算白当了。我讨厌做佣人!”她绝望地补充道。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可她无疑惑觉到了我的怒火在渐渐熄灭,因为她斗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您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一篇披露隐私的文章。”她声音像个小丫头似的说道,“我只是想寻觅一种气氛。”
“是为了这您才翻寻我们的文书?”
“噢!我翻寻是为了找乐趣。”她用赌气的腔调补充道,“当然,您骂我是应该的,我有错……可您以为出人头地容易吗?您,您是一位显赫人物的妻子,一切都是现成的。可是我,我得自己去闯蕩。请听我一句,”她说道,“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明天把文章给您送来,您不中意的地方尽管删掉好了,行吗?”
“然后您又一字不删地送出去?”
“不,我向您起誓。若您愿意,我可以给您提供反击的武器,一份卑躬屈膝的悔过书,签上名,这样您就把我掌握在了您的掌心。说呀,请接受吧!我是给您家当保姆的。不过我胆量还是有的吧,是不是?”
“这胆量您还会有的。”
我犹豫不决。若是别人跟我讲这般怪事,对这样一位侵犯了我们私生活的恬不知耻的女人,我在梦中也会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可现在她近在眼前,这位黑发棕肤的小姑娘,瘦骨嶙峋,没有一分姿色,可却那么渴望出人头地。我最终说道:
“我丈夫从不接受采访。他决不会接受的。”
“请您问问他吧,既然事情已经做了……我明天上午打电话来。”她遂又补充道,“您不责怪我吧,对吗?我讨厌别人责怪我的时候。”她尴尬地淡然一笑:“我怎么都无法去责备别的人。”
“我也不怎么会!”
“啊,真绝了!”纳迪娜与朗贝尔突然从走廊冒了出来,喊叫道:“你竟让她发表她的文章!你对她投以微笑!跟这个女探子……”
玛丽·昂热砰地一声打开了大门,迅速离去。
“她答应把文章给我检查的。”
“这个女探子!”纳迪娜尖声骂道,“她偷看了我的日记,读了迪埃戈给我的信,她……”她连嗓子都喊破了。纳迪娜就像儿时发怒那样,怒火满腔,浑身颤抖:“还给她报答!该揍她一顿!”
“她勾起了我的怜悯心!”
“怜悯!你总怜悯别人!凭什么权利?”她带着一种仇恨瞪着我:“实际上,那是蔑视。别人与你之间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衡量的标准!”
“消消气,没有这么严重。”
“噢?我知道,我有错,这自然,你从不原谅我。你总是有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那是位好姑娘,你知道。”朗贝尔有点见风使舵,但也挺客气地说。
“那么,你也去祝贺她好了,跑去呀。”
纳迪娜突然朝她卧室奔去,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感到遗憾。”朗贝尔说。
“这不是您的错。”
“今天的记者,都有一股警察耳目的劲头。纳迪娜发火,我理解。处于她的位置,我也会气得面红耳赤的。”
他犯不着冲着我来护她,可这似乎出于善意。“噢!我也理解。”我说。
“那,我走了。”朗贝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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