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我的想法,你就只能向我表示歉意了。”
“那你就试试吧。”亨利友好地说。
朗贝尔微微一笑:“幸好我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要说。”
“你没有尝试再写短篇小说?”亨利问。
“没有。”
“你打退堂鼓打得太快了。”
“你不知道什么事情叫我打退堂鼓吧?”朗贝乐突然咄咄逼人地说,“是因为我读了《警觉》杂志上那个小珀勒维写的故事。要是你也欣赏那类文学,我就再也不理解了。”
“你不觉得那很有意思?”亨利诧异地问。“从中可以感觉到印度支那的氛围,感觉得出一个移民的命运,同时也感觉得出一个童年时代的生活。”
“干脆说《警觉》杂志既不发表长篇小说,也不发表短篇小说,只发通讯报道而已。”朗贝尔说,“只要哪个家伙在殖民地度过了童年,并反对殖民地,您就宣称他富有才华。”
“珀勒维是有才华。”亨利说,“事实上,说一点儿总比什么都不说强。”他又接着说道,“你写的短篇小说的缺陷就在于你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讲述。若你像那位小伙子一样谈谈你的親身经历,你那篇东西也许可以写得十分出色。”
朗贝尔耸耸肩膀:“我也曾想过写写我的童年,可后来放弃了。我个人的经历不会给世界提出什么问题,它纯粹是主观性的,依您的观点看,是毫无意义的。”
“任何东西都不是毫无意义的。”亨利说,“你的童年也有其意义:需要你自己来寻觅,并让我们有所感受。”
“我知道,”朗贝尔挪揄的口吻说道,“不管用什么玩艺儿,都可以编造出一篇富有人情味的东西来。”他摇摇头:“我对此并不感兴趣。若我写作,那就要谈谈那些陷于无意义之中的事物。我要以我的手法尽力拯救这些事物。”他一耸肩膀:“请你放心,我不会干的:我问心有愧。只是我不喜爱您所爱的文学,因此我便什么也不写:这更简单。”
“听我说,下次出门,咱们再认真谈谈这些事情。”亨利说,“如果是因为我让你对写作丧失了兴趣,我深表歉意。”
“别抱歉,这用不着。”朗贝尔说。他板着脸走出办公室,就差点儿砰地一声关上门了。他真的受到了伤害。
“他会消气的。”亨利心里想。他决定不再庸人自扰,事情的发展总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糟糕。萨玛泽尔也不像亨利担心的那样碍手碍脚。除了吕克,他可凭自己的热情抓住手下的全部人员。特拉利奥从不登报社的大门。报纸的订数大幅度增加,说到底,亨利还跟以前同样自由。但尤其使他感到乐观的是他那部新动笔的小说。他曾担心会遇到巨大困难,没料到小说几乎自行形成了结构。这一次,亨利差不多可以肯定开了个好头,写得轻松愉快。惟一的麻烦是波尔非要他在她身边写作,还执意要看他的初稿,亨利拒绝,她便生气。这天早晨,他俩刚刚用完早餐,波尔又开了腔:
“你写作顺利吗?”
“勉勉强强。”
“你什么时候给我一点儿瞧瞧?”
“我已经不下二十遍告诉你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名堂,还没有成形。”
“是呀,从你第一次告诉我到现在,可能已经成形了。”
“我全都从头重写了。”
波尔的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颌:“你对我再也不会很信任了,是吗?”
“当然信任!”
“不,你再也不相信我了,打从那次骑自行车旅游之后。”她若有所思地说。
亨利惊诧地打量着她:“那次旅游对我们俩又会有什么影响?”
“事实说明问题。”她说。
“什么事实?”
“呃,你再也不相信我对你说的话。”亨利一耸肩,波尔马上补充道:“你不相信我,这类情况我可以给你列举出二十次来。”
“比如?”
“比如,我在9月份就告诉你,你如果愿意,你自个儿可以到那旅馆里去睡,可是你每次还是一副犯罪似的模样问我同意不同意。你并不相信,与我自己的幸福相比较,我更愿意你自由。”
“听着,波尔,我第一次上旅馆睡了之后,第二天早晨发现你的眼睛又红又肿。”
“我有哭的权利,不是吗?”她用挑衅的声音问道。
“我可没有心思让你哭。”
“当你拒绝信任我,当我发现你把手稿锁起来,你确实锁了,难道你认为我不会伤心流泪……”
“确实没有什么可哭的。”他气呼呼地说。
“这是欺侮人。”她说。她神态惊恐,几乎像个孩子似地瞧了瞧亨利:“我有时不禁自问,你是不是故意虐待人。”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没有搭理她。波尔气得嚷了起来:“你害怕我乱翻你的草稿吗?”
“如果我是你,我是会翻的。”亨利强作轻快地说。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你承认了!你是因为怕我才把抽屉锁得死死的。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是为了避免你一时生出什么念头。”他说。这一次,他声音中那股轻松的劲儿完全是装出来的。
“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重复道,两眼直瞪着亨利:“要是我向你发誓不碰那些稿子,你会相信我吗?你就会放心地开着抽屉?”
“你那么死盯着那些倒霉的手稿,你自己恐怕不会守誓的。我当然相信你的诚意,可我还是要关好抽屉。”
出现了一阵沉默。波尔慢慢地说:“你从没有像刚才那样伤我的心。”
“如果你受不了,就别逼着我说实话。”亨利猛地推开椅子说道。
他登上楼梯,坐在桌前。也许应该把手稿给她看一看,这样一来,就可以摆脱她的纠缠了。显然,发表时他必定要对这些段落作些修改;除非不等发表,她便离开了这个世界。可在这之前,每当他重读这些段落时,他都有一种报仇雪耻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学比生活更真实。”他思索着,“生活中,迪布勒伊耍弄了我,路易是个混账,波尔又毒害了我的生命,而我却要对他们强装笑脸。可在纸上,只要有什么感受,就可尽情倾吐。”他又快速浏览了分离前那一场景:在纸上,说离便离,多容易啊!仇恨、喊叫、相互残杀,一切都可尽情表达。正因为如此,这才是虚假的。“假虽假,”他暗自思忖,“可却挺让人满意的。在生活之中,人不断自我否定,别人也经常与你背道而驰。波尔惹我发火,但是等一会儿我又会怜悯她,她以为我心里对她还有爱情。在纸上,我可让时间停止流逝,把我的信念强加给世界:让这些信念成为惟一的现实。”他拧开了钢笔帽。波尔决不会读到这些段落。然而他得意洋洋,仿佛终于迫使波尔认清了他给她描绘的形象:一位只爱装模作样、想入非非的虚假恋人,一个扮演伟大、宽宏、忘我的角色,但实际上没有自尊、没有勇气、虚情假意、自私自利的倔女人。在他眼里,她就是这个形象,在纸上,她与这个形象完全吻合。
以后的日子里,亨利尽最大努力避免再引起吵闹。没料到波尔又找到了一个斗气的借口:他同意去克洛蒂那儿做报告。他开始还试图辩白一番:连迪布勒伊都在克洛蒂那儿做了报告,那是为了给一个儿童之家弄点钱,难以拒绝。可是由于波尔缠着不放,他决定保持沉默。显然,这种策略只能给波尔火上浇油;她表面上也缄默不语,但脑瓜子里似乎在反复斟酌重大的决策。报告会那一天,亨利是那么严厉,以致他暗自庆幸地思忖:“这下她要主动提出跟我分道扬镳了。”他和蔼地问道:
“你坚决不陪我一起去吗?”
她突然大笑起来,要是亨利不了解她,真会以为她是疯子:“笑话!陪你去那个可笑的场面!”
“随你的便。”
“我还有更正经的事情要做呢。”她的话音分明在逗引别人追问。亨利乖乖地问道:
“你有什么事情要做?”
“那是我自个儿的事!”她傲慢地答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下去。可当他刚梳理好头发,她忽然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我要到《警觉》杂志社去见迪布勒伊。”
亨利猛地转过身,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你为什么要去见迪布勒伊?”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这几天要找他说个明白。”
“说什么事?”
“我要跟他说的事多了,有我的,也有你的。”
“我求求你不要掺和我与迪布勒伊之间的关系。”亨利说,“你没有什么好跟他说的,你不要去见他。”
“我请你原谅,”她说,“我找他已经太晚了。那人是你的恶神,只有我能帮你摆脱他。”
亨利感到血往脸上涌。她要去跟迪布勒伊说些什么?亨利在怒不可遏或忧虑不安的时刻曾毫不顾忌地在波尔面前谈了自己的想法,要是这些话有的被搬过去,简直不能容忍。但是如何劝她不去呢!克洛蒂那儿在等着他,他无法在短短五分钟的时间里找到法子说服她,除非把她捆起来或关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瞎说。”
“瞧你,像我这样生活十分孤寂的人,思考问题的时间是很充裕的。”波尔说,“我考虑了你,考虑了有关你的一切,有的时候,我有所领悟。迪布勒伊那个人,我几天前就看透了他,而且看得十分准,非同一般。我终于看透了他准会不惜任何手段把你彻底毁掉。”
“啊!要是你开始产生什么幻觉的话!”他说。他试图找到办法恫吓一下波尔,可最终只找到一个:以离婚相威胁。
“我相信的不仅仅是我的幻觉!”波尔故弄玄虚地说。
“那还相信什么?”
“我作了调查。”她说道,一束诙谐的目光紧逼着亨利。亨利困惑不解地打量着她:
“安娜肯定没有跟你说过迪布勒伊要毁掉我。”
“谁跟你说安娜了?”她说,“安娜!她眼睛比你还要瞎。”
“那么,你请教的那位超人一等的高明者是谁?”他问道,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
波尔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跟朗贝尔谈过了。”
“朗贝尔?你在哪儿见到了他?”亨利问道,气得喉咙发干。
“在这里,犯了罪了?”波尔神态冷静地说,“我打电话让他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他也不喜欢迪布勒伊。”她得意地说。
“那是滥用别人的信任!”亨利说。一想到她用那古怪的语言、可笑的激动劲头与朗贝尔瞎说八道,他真恨不得搧她几耳光。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纯真、风雅,”他气呼呼地说,“可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共同生活,参与他的思想、他的秘密,却在他背后自作主张,事先不打声招呼,干那卑鄙的勾当,你听见了吧,”他一把抓住波尔的手腕说道,“卑鄙。”
她摇了摇头:“你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因为我为你的生活牺牲了我的生活,我对它享有权利。”
“我从没有让你作任何牺牲。”他说,“我去年曾想方设法帮助你创造你自己的生活,你死活不愿意。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对我没有任何权利。”
“我不愿意是因为你。”她说,“因为你需要我。”
“你以为我需要这样永无休止的争吵?你完全错了!有时,你真搅得我想永远也不再踏进这个家门。我这就跟你明说:要是你去见迪布勒伊,我决不饶恕你。你永远别再见我。”
“但是,我是想救你!”她激动地说,“你不明白你正在毁自己!你一味妥协,还要到沙龙去作报告……我知道你为什么再也没有胆量把你写的东西给我看:你的惨败反映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感觉到了这一点。你感到耻辱。那耻辱感是那么强烈,以致你把手稿都锁了起来。非得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耻辱到这个地步。”
亨利狠狠地看着她:“如果我把手稿给你看,你向我发誓不去见迪布勒伊。”
波尔的神态突然软了下来:“你一定给我看?”
“你向我发誓?”
她思虑片刻:“我向你发誓今天不去找他。”
“行。”亨利说。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灰绿色封面笔记本,扔到床上。
“我可以读吗?真的?”波尔声音极不和谐地说。平日那份悲剧演员的自信在她身上不见了,相反,她突然显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你可以读。”
“啊!我是多么高兴。”她说,继而羞涩地一笑:“今天晚上我们再像过去那样,好好讨论讨论。”
他没有回答,两只眼睛望着波尔用手掌轻轻地抚mo着笔记本。那上面只有纸、墨,看去就像是锁在他父親葯房里的葯粉一样安全、无害。实际上,他比一个下毒者还更卑鄙。
“再见。”当亨利逃跑似地快步穿过公寓时,波尔俯在栏杆上喊道:
“再见。”
下楼梯时,他还继续跑,试图忘却脑中的一切。待他晚上再与波尔见面时,她肯定已经全读过了。她准会细细阅读着每一句话,重阅每一个字:这是一起暗杀。亨利止住了步子。接着,他手扶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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