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充满神奇的奥秘。他接过修饰得像麦芽糖似的细长的手指,在手中握了片刻:
“星期二见。”
“星期二见。”
“她中您的意吗?”等母女俩一走,克洛蒂猥亵地一笑,“要是您真的动了心,您就去。那个可怜的丫头,长得可并不太誘人。”
“为什么可怜?”
“吕茜活得并不容易。您知道,成功之前吃尽了苦头的女人,一般都不是贤妻良母。”
若在别的时候,亨利说不定会兴致盎然地听克洛蒂说长道短,可伏朗热和朗贝尔在场,而且看来谈得还十分火热。伏朗热侃侃而谈,姿态优雅;朗贝尔则不停地点头,满脸微笑。亨利真恨不得加以干涉。忽见樊尚离开了酒柜,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樊尚粗声粗气地嚷道:
“我想给您提个问题,只问一句:像您这种家伙在这儿干什么?”
“您瞧,我不是在与朗贝尔交谈嘛。”路易平声静气地回答道,“您嘛,是来灌酒的,这也同样是明摆的事。”
“也许事先没有人告诉您,”樊尚说,“这是一场为关进集中营的人的子女募捐的报告会。这里没有您的位置。”
“谁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确切位置?”路易说,“倘若您认为清楚自己的位置,那准是上帝对酒鬼们的特殊恩赐。”
“噢!那是因为樊尚是个人物!”朗贝尔尖刻地说,“他无所不知,对谁都评头论足,而且从不出错,而且您也用不着出钱让他给您上课。”
樊尚脸色苍白,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仿佛眼中就要喷出血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总算认出了一个混账家伙……”
“我认为这个年轻小伙子需要治一治。”路易说,“这般年纪的小伙子,浑身冒着酒气,让人看了泄气。”
亨利急忙凑上前去:“你那么勇敢,口口声声要容忍罪恶,可你突然又变得这么严厉!樊尚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为什么人就不能多喝酒?”
“一个混蛋,一个混蛋小子。”樊尚一声狠狠的冷笑,低声骂道,“俩人肯定气味相投。”
“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朗贝尔说。
樊尚加重了声音:“我说你居然跟一个出卖了罗莎的家伙重归于好,必定是个混蛋。你还记得罗莎吧?”
“跟我下楼到院子里去,咱们讲个清楚。”朗贝尔说。
“用不着下去。”
亨利拉住樊尚,路易把手搭在朗贝尔的肩头说道:“算了。”
“我恨不得砸了他的脑袋。”
“那一天,”亨利揷话道,“你答应用摩托送我回去的,我现在有急事。你嘛,就让我们安宁一会儿吧。”他和蔼可親地对樊尚说道,樊尚满嘴含糊不清地叫骂着。
朗贝尔给拉走了,可穿过院子时,他脸色隂沉沉地说:“你不该拦我,要不,我准好好教训他一顿。你知道,我可会打了。”
“我没说你不会,可动拳头,是蠢事。”
“我本该不动嘴巴,马上就动手打的。”朗贝尔说,“我反应不快,该动手的时候,却动嘴。”
“樊尚喝了酒,你完全清楚他有点疯疯癫癫。”亨利说,“别计较他说了些什么。”
“那太便宜了他!若他果真疯到这个地步,你不会与他要好的。”朗贝尔气呼呼地说。他跨上摩托车问道:“你上哪儿?”
“回我家。等一下再去报社。”亨利说。
他脑中突然出现了波尔的幻觉。她坐在公寓中间,目光呆滞,身子一动不动:她读了手稿。有关分手的那一场景,她一句句,一字字细细地读过了。她知道了亨利对她的全部看法。他渴望再见到她,立即见到她。朗贝尔沿着河畔马路,驾车疯一般地向前飞驰。当他在最后一道红灯前停下车子时,亨利问道:
“咱们喝一杯吧?”
他必须立刻见到波尔,可一想到就要与她正面相对,他缺乏这分勇气。
“随你。”朗贝尔闷闷不乐地说。
他们走进了河畔马路一角的那家咖啡馆,在酒柜前要了几杯白葡萄酒。
“你总不能因为我阻拦了你和樊尚打架,就朝我出气吧?”亨利和蔼地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受得了那个家伙。”朗贝尔愤怒地说,“他酗酒,逛「妓」院,衬衫脏得全是污垢,还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勇士架势,这一切让我看了恶心。他在游击队杀过人,可像他这样的多了,根本就不成其为故作悲惨、游戏人生的理由。纳迪娜称他为大天使,笑他差不多是半个废人!不,我实在不明白。”朗贝尔重复说,“若他真疯,那就给他过几次电,让他别再碍我们的事。”
“你太不公道了!”亨利说。
“我倒认为是你偏袒。”
“我是很喜欢他。”亨利有些生硬地说,紧接着补充道:“我想跟你说的不是樊尚。波尔跟我谈了一些怪事,她昨天打电话找你去,向你提了一些有关迪布勒伊的问题。我觉得她这样做极为不妥,当时的情况也许让你很为难。”
“不。”朗贝尔连忙说,“我没有听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可她很客气。”
亨利审视着朗贝尔,他真的显得十分真诚,也许波尔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眼下,她正恨迪布勒伊,这女人太过分了,你可能没有感觉到。”
“对,可我也不太喜欢迪布勒伊。她并没有为难我。”朗贝尔说。
“那就好!我担心你们这次见面不愉快。”
“一点儿也不。”
“那就好!”亨利重复道。“等会儿见。谢谢你送我。”
亨利缓步踏进小巷。再也不可能拖延,两分钟后,他就要面对波尔,脸上就要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将不得不寻找遁词。“我矢口否认。我就告诉她伊维特与她毫不相干,只不过借用了她的一些言谈举止,但一切都作了变动。”亨利开始登楼梯。“她决不会相信我的!”他心里想。也许她都不会容许他开口辩解,或许……他加快了步子,他喉咙紧缩,跑上最后几级楼梯。没有一点响动,没有一声狗吠,没有闹钟的摆动声,也没有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声。“死一般的沉寂。”他自言自语道。忽然他恐惧地想到:“她自杀了!”他在门前止住步子,这时耳边传来低语声。
“进来。”
波尔笑盈盈的,她还活着。坐在长沙发边沿的女门房站了起来:“我这些破事情浪费了您的时间。”
“哪里话。”波尔说,“您的事我很感兴趣。”
“放心吧,明天我就跟房主说去。”女门房说道。
“天花板开始塌了。”等女门房关上门,波尔乐呵呵地说。“这女人很有趣。”她补充道,“她跟我谈了许多有关街头流浪汉的趣闻,都可以写本书了。”
“我想象得出。”亨利说。他带着交织着失望和轻松的复杂心情望着波尔,她跟女门房整整闲聊了一个下午,没有来得及读手稿,刚才的一切又要重新经历。他完全清楚自己实在没有这个勇气。
“她没有让你读成我的小说吧?”他平声静气地问道,继而强作笑脸:“那可很值得一读!”
波尔神情激动地瞥了他一眼:“可我已经读过了!”
“啊!你有什么看法?”
“很出色。”她说得直截了当。
他拿起笔记本,故作淡漠地翻了翻。
“你觉得夏瓦尔这个人物怎样?你认为他可爱吗?”
“并不十分可爱,可他具有真正的伟大之处。”波尔说,“我猜想你想达到的正是这一点。”
亨利点了点头:“你喜欢7月14日那个场面吗?”
波尔思索片刻:
“并不是我偏爱的段落。”
亨利打开了决定命运的那一页:“与伊维特分离那一段,你有何看法?”
“很动人。”
“你真觉得?”
波尔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感到惊奇?”接着淡然一笑:“你落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们吧?”
他把笔记本扔到桌上:“你真蠢!”
“这将是你最出色的一本书。”波尔以权威的口吻说道。她含情脉脉地把手伸进亨利的头发:“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这般故弄玄虚。”
“我自己也闹不清楚。”他说。
亨利被深深的沉寂憋得几乎惶恐不安。地毯、窗帘和帷幔把豪华、宽敞的客厅裹得严严实实,透过紧闭的门扉,听不到一声富有生气的动静。亨利不禁自问是否非得掀翻家具,才能把某个人叫醒。
“我让您久等了吧?”
“没怎么等。”他彬彬有礼地说。
若赛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面前,chún间挂着惊恐的微笑。她身着一条琥珀色的衣裙,显得单薄,很不得体。“她长得并不誘人。”克洛蒂曾这样说过。这笑靥,这静寂,还有铺着裘皮的沙发,显然在引誘着各种放肆的举动。这再也明白不过了。若他乘机下手,亨利准会感到自己像当着一个暗自冷笑的鸨母的面,干了誘骗少女的勾当。他有些生硬地说:“如果您愿意,我们马上开始。我比较忙。您有本子吧?”
“那段独自我背会了。”若赛特说。
“开始。”
他把剧本放在独脚小圆桌上,舒适地往安乐椅一坐。那段独白最难把握。若赛特本就没有理解,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亨利见她胡演一气,却又强烈地希望能中他的意,心里很不好受。他显然感到自己就像是个腰缠万贯的躶露癖,正在一家高级「妓」院观看一场别开生面的躶体表演。
“我们试试第二幕第三场。”亨利说,“我给你配台词。”
“边念边演,难呀。”若赛特说。
“试试吧。”
这是一场爱情戏,若赛特表演得稍自如一些。她吐词清晰,面部表情和声音甚为动人。谁知道一个机智的导演最终会在她身上猎取什么东西?亨利乐呵呵地说:
“您完全没有进入角色,但有希望。”
“真的?”
“我敢肯定。请您在这儿坐下,我给您解释解释角色。”
她坐在他身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漂亮的姑娘身边坐过了。他一边说戏,一边嗅着她的秀发。她用的香水与别人的没有两样,然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这股芳香似乎是一种自然的馨香。它激起了亨利强烈的慾望,他恨不得闻一闻他隐隐约约从她衣裙下嗅出的那另一种濕润、温馨的气息,禁不住想在她的云发间狂吻,把自己的舌头伸入她那樱红的嘴里:这一切轻易可以得到,甚至再也容易不过。他感觉到若赛特正顺从地等待着他爆发出强烈的慾望,可那股顺从劲儿可真叫人泄气。
“您明白了吗?”他问道。
“明白了。”
“那快去,我们重新开始。”
他们重练了一遍,她试图把真情实感灌注到每一句台词中去,可反比第一次糟糕多了。
“您太过分了。”他说,“演得再纯朴一些。”
“啊!我怎么都演不好!”她深表遗憾地说。
“多练练,您就会演好的。”
若赛特长叹了一口气。可怜的丫头!等一会儿,她母親又要斥责她不会争气了。亨利站了起来。他对自己的顾忌有些遗憾:这张小嘴是多么惹人喜爱!跟一位真正誘人的女人睡觉,他回味着这曾给他带来多大的欢乐。
“我们再另约一次吧。”他说。
“我白白浪费了您的时间!”
“对我来说,这时间没有白白浪费。”亨利说。他微微一笑:“倘若您不害怕浪费您的时间,也许下次试戏后我们可以一起出门走走?”
“可以。”
“您爱跳舞吗?”
“当然。”
“那我一定带您去跳。”
第二个星期六,亨利又来到加布里埃尔街若赛特的家中,沙龙里摆着玫瑰色和白色的家具,光滑如缎。他一见到她,心中不禁微微一震。这是真正的美的化身,眼睛一旦离开了她,就无法确切地描绘:若赛特的肌肤比他记忆中的更白皙,云发的色彩也更淡雅,她那两只眸子仿佛嵌着闪光片,犹如比利牛斯山激流一般深邃。亨利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她配台词,一边用目光打量着这具被黑丝绒衬托得线条分明的躯体,他暗暗思忖,只要有这容貌,这声音,她的多少笨拙都可以原谅。再说,只要好好引导,看不出若赛特就为什么非要比别的女人更笨。相反,有的时候,她甚至把握住了动人的音调。亨利决定一试。
“准行。”他热情地说,“当然,还必须付出艰苦的劳动,但准行。”
“我是多么希望能行啊!”她说。
“现在我们去跳舞。”亨利说,“我想可以去圣日尔曼台勒莱区,您觉得如何?”
“随您。”
他俩来到了圣伯努瓦街的一家地下舞厅,坐在一幅肖像画下面,画中的女人长着胡须。若赛特身着一条舞裙,她脱去开襟短背心,露出浑圆、丰腴的臂膀,与她那张娃娃脸形成鲜明对照。“要让我提起玩乐的兴致,缺的正是这东西。”他快活地思忖:“身边伴着一位放蕩的美女。”
“我们跳舞吧?”
“跳。”
手中搂着这个轻柔、温顺的躯体,他不禁感到有点昏眩。他过去是多么喜爱这种眩晕!如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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