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五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67,869】字 目 录

你总该出门走走吧。”他说。

“出门走走?”她如坠雾里似的问道。

“是的,到外面走走,看看人。”

“干什么?”

“整天闷在这个窝里,这于你有何好处?”

“我的窝,我喜欢。”她悲切地一笑说,“我并不感到厌倦。”

“我不能让你像这样继续活下去。你再也不愿唱歌,就不唱,这事就算了。可你得设法找点别的事做做呀。”

“什么事?”

“得去找呀。”

她摇摇头:“我都三十七岁了,又什么行当都不会。我可以去捡破烂,还能干什么?”

“行当是可以学会的,什么东西也不会阻挡你去学呀。”

她忧虑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是想让我挣钱过日子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有力地说,“我是想让你对事情感兴趣,让你有所事事。”

“我感兴趣的是我们俩。”她说。

“这不够。”

“十年来就是这么过的。”

他集中了身上的全部勇气说道:

“听着,波尔,你完全清楚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已经变了,自欺欺人无济于事。我们曾有过美好、高尚的爱情。必须承认这种爱情正在逐渐成为友情。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绝对不是。”他紧接着补上一句,“但是,你必须重新独立生活。”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决不可能对你产生什么友情。”她chún间掠过一丝微笑:“你对我也是一样。”

“会产生的,波尔……”

她打断了他的话:“瞧,今天上午,你迫不及待,未到固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回到了家。你过去敲门敲得这么急过吗?你就称此为友情。”

“你错了。”

见她如此固执,他重又怒火中烧。突然,他想起了刚才在她脸上无意中发现了多么悲切的神情,涌上喉间的恶言恶语即刻消失了。他们默默无语地吃完了饭。看波尔的脸色,容不得任何寒暄。离开饭桌时,她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今晚回这里来吗?”

“不。”

“你不常回来了。”她说,她苦苦一笑,“这是你新的友情计划的一部分吧。”

他迟疑地说:“就这么认为吧。”

她目光强烈地打量了他良久,然后慢吞吞地说:“我跟你说过,我现在对你的是一种宽宏大度的爱,绝对尊重你的自由。这就意味着我决不责问你一句。你可以跟别的女人睡觉,可以不告诉我,也用不着对我产生什么犯罪感。对于你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平凡琐事,我已经越来越不在乎了。”

“可是我没有对你隐瞒过什么。”他尴尬地说。

“我想对你说的,”她严肃地说道,“是你用不着顾忌什么,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回到这儿来睡觉,用不着考虑自己是否有愧于我们俩。我今天夜里等着你。”

“活该!”亨利思忖,“是她自己愿意这么做的!”他高声说道:“听着,波尔,我现在就开诚布公地跟你讲:我认为我们从此不应该再一起过夜了。你对我们的过去是那么眷恋,你完全知道我们过去曾共同度过多么美好的良宵,不要糟踏了过去的记忆。现在,我们相互之间再也没有多少慾望了。”第五章(五)

“你对我已经再也没有慾望了?”波尔不信地问道。

“没有多少了。”他说,“你恐怕也是如此。”他又说了一句,“别跟我说不是,我也有记忆力。”

“但是你错了!”波尔说,“你错得太严重了!这是个可怕的误会!我没有变!”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是这不仅仅是对他,肯定也是对她自己。

“不管怎样,我变了。”他平声静气地说,“一个女人,也许不同,可是一个男人,不可能对同一个躯体有无限的慾望。你和过去一样漂亮,可你对我来说已经太习以为常了。”

他焦虑不安地打量着波尔的面部,想尽量对她笑一笑。她没有哭泣:像是被惊瘫了。她费力地嗫嚅道:

“你再也不到这儿睡觉了?你现在跟我说的确实是这话吗?”

“对。可这不会产生多少差别……”

她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她惟独接受自己对自己编造的谎言。无论是和风细雨,还是采取强制手段,要她正视事实确难做到。

“走吧,”她并不生气地说。“走吧。”她重复道,“我需要一个人呆着。”

“让我给你解释清楚……”

“求求你!”她说,“走吧。”

他站起身:“随你吧。我明天再回来,我们一起谈谈。”他说。

她没有答腔。他关上门,在楼台上呆了一刻,听听有否哭泣、跌落或动手的声响,但是一片寂静。亨利下楼时,想到了被送去进行活体解剖前被割断声带的狗:它们的痛苦在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总要比听着它们狂吠好受一些。

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一直没有交谈:波尔假装忘了他俩的那场谈话,亨利也不愿旧事重提。“我无论如何要把若赛特的事跟她谈谈,但用不着马上讲。”他思量着。他每天都在那间淡绿色的房间过夜。这是一个个十分醉人的夜晚,但是他每天起床时,若赛特从不试图挽留他。签约的那一天,他俩原来说定要一直呆到午后,没料到她两点钟就离开他,去了美发厅。是慎重?还是淡漠?一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赋予,只慷慨奉献自己躯体的女人,要衡量其真情实感谈何容易。“我呢?我是否已经开始迷恋上她了?”他自问道,一边茫然地看着圣奥诺雷区的玻璃橱窗。他感到有些心慌意乱。去报社还太早。他拿定主意,先去“红酒吧”坐坐。过去,每当他要打发时间,总是去那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踏进那家酒吧间的门槛了,但里面毫无变化。樊尚、拉舒姆、塞泽纳克都坐在他们平常坐的那张桌子边。塞泽纳克也仍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见到你真高兴!”拉舒姆咧嘴一笑,说道,“你是开小差儿了吧?”

“多少有点儿。”亨利落了座,要了一杯咖啡,“我也想见到你,可不仅仅是为了高兴。”他似笑非笑地说,“倒是想跟你谈谈我的想法:上个月发的那篇有关迪布勒伊的文章,真卑鄙。”

拉舒姆面孔一沉:“对,樊尚跟我说过你反对。可反对什么?费科说的许多事情是真的吧,不是吗?”

“不对!那幅画像的总体错到那个程度,以致没有一个细节是真实的。迪布勒伊是工人阶级的敌人!哎哟,算了吧!你不记得了!一年前,也在这同一张桌子上,你给我解释你、你的伙伴,迪布勒伊和我应该携手合作。可你发表那种卑鄙玩艺儿!”

拉舒姆以责备的神态看着他:“《铁钻》可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反对你的文章。”

“快了!”亨利说。

“你明明知道不会的。”

“为什么在那个时刻,以那种方式攻击迪布勒伊?”亨利问道,“你们的其他一些报纸对他还是比较有礼貌的。可突然,你们无缘无故针对一篇根本就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的文章,开始对他进行粗鲁的侮辱!”

拉舒姆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时机选得不对,我也承认费科太过火了些。可是应该理解!那个老家伙,处处抬出他那毫无价值的人道主义,让我们厌恶透了。在政治方面,革命解放联合会并不怎么碍事;可作为理论家,迪布勒伊能说会道,有可能影响年轻人,他向他们出些什么主意?要他们把马克思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古老道德标准融成一体!得承认我们今天所需要的不是这种东西!资产阶级道德标准必须彻底清除。”

“迪布勒伊所捍卫的东西有别于资产阶级的道德标准。”亨利说。

“他口头上是这么宣称,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有蛊惑力。”

亨利耸耸肩:“我不同意。可不管怎样,为什么不谈你方才对我说的这些话,而非要把迪布勒伊当作资产阶级的走狗呢?”

“如果想让人们明白,就不得不说得简单一点。”拉舒姆说。

“算了吧!《铁钻》面向知识分子,他们完全可以明白。”亨利不快地说。

“啊!那文章又不是我写的。”拉舒姆说。

“可你接受了。”

拉舒姆声音骤变:

“你以为我干的全是我乐意干的事情?我刚刚跟你说过时机选择得不合适,依我看,费科也太过火了。我认为跟迪布勒伊这样的人应该论战,而不该侮辱。如果杂志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我的伙伴肯定会这样做的……”

“那再也不是一份你能畅所慾言的杂志了?”亨利微微一笑,问道。

“谈不上了。”

出现了片刻沉默。亨利打量着拉舒姆:

“我知道什么叫纪律。但是,既然你不同意,却还留在《铁钻》杂志,你不感到痛苦?”

“我想我留在那儿比别人在那里要更强一些。”拉舒姆说,“他们让我留多久,我就呆多久。”

“你认为他们不会让你呆下去吗?”

“你知道,共产党不是革命解放联合会。”拉舒姆说,“如果两股力量对峙,失势的一方很容易受到怀疑。”

他的话中多少隐含着苦涩。亨利不禁问道:“告诉我,你那么怂恿我加入共产党,看来你也许就要退党了。”

“我知道有些人正等着我这样做!那帮知识分子,是一大篓螃蟹,互相乱咬。”拉舒姆摇摇头:“尽管如此,我决不退党。有时我真恨不得一走了之。”他补充道,“谁都不是圣人。可是可以学会忍耐。”

“我感到永远都学不会。”亨利说。

“你说这话。”拉舒姆说,“但是倘若你坚信党在总体上做的是对的话,那么你就会认为与那些有关的事情相比,你个人的琐事实在无足轻重。你理解,”他激动说,“有一件事情我是坚信不疑的,那就是惟有共产党人做的是有益的工作。如果你愿意,就蔑视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忍耐,就不愿意一走了之。”

“噢!我理解你!”亨利说。他心里想:“真正正直的到底是谁?我参加革命解放联合会,是因为我赞同它的路线,但是我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的行动很可能流于失败。拉舒姆以实际效果为目的,接受他不能苟同的方式方法。任何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左右他自己的任何行为,这是行动本身所决定的。”

他站起身:“我上报社去了。”

“我也去。”樊尚说。

塞泽纳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我陪你们一块儿走。”

“不用,我有事要和佩隆谈。”樊尚毫不客气地说。

当他俩推开酒吧的门时,亨利问道:“塞泽纳克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他说在搞翻译,可谁也不知道翻译些什么。他吃住都在朋友家,眼下,他正睡在我家。”

“当心点儿。”亨利说。

“当心什么?”

“吸毒的家伙危险。”亨利说,“他们会六親不认。”

“我又不疯。”樊尚说,“他什么底细都不了解。他挺惹我喜欢。”他又补充了一句,“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他让人绝望透了。”

他们默默无语地往街道下方走去。亨利问道:

“你真有事要跟我说吗?”

“对。”樊尚搜索着亨利的目光,“听说你的那个剧本10月份要在第46演出厅演出,小贝洛姆要一举成为明星,确有其事?”

“我今晚就跟维尔侬签约。你问这事干什么?”

“你肯定不知道贝洛姆母親被剃过一次光头,那是她罪有应得。她在诺曼底有个城堡,在那里接待过许多德国军官,跟他们睡觉,那个小的十有八九也睡过。”

“你为什么来跟我谈这些闲话?”亨利问道,“你打从什么时候起当起警察来了?你以为我爱她母女俩吗?”

“不是什么闲话。有确凿的材料,是我的几个伙伴親眼所见:有信,有照片,一个小伙子闹着玩,全都收了起来,心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用场。”

“你也看到了?”

“没有。”

“肯定的。不管怎样,我不在乎。”亨利气愤地说,“这跟我无关。”

“要阻止混账们重新掌握国家大权,拒绝与他们同流合污,这跟我们人人有关。”

“到别的地方教训人去吧。”

“听着,你别生气。”樊尚说,“我只想先通知你一声,贝洛姆母親已经是个目标,大家都在监视着她,要是你为了她那种贱货惹一身騒,那就太愚蠢了。”

“别为我担忧。”亨利说。

“得了。”樊尚说,“我是想让你心中有数,没有别的意思。”

他们默默地走完了余下的路程。但是亨利的胸口总是堵着那个声音,它在不停地回响:“那个小的也睡过。”整整一个下午,这声音强烈地反复回蕩。若赛特几乎招认过她母親曾不止一次出卖了她,再说,亨利期待从她那儿得到的,只是再共度几个夜晚,也许仅仅几夜而已。然而,在那永无休止的晚宴上,见她一副嬌滴滴的讨好劲头、对维尔侬频频微笑时,亨利简直坐立不安,真恨不得单独对她好好审问一番。

“这下您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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