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已经签约了!”吕茜说。
那衣裙和首饰就像头发似的,对她是那样贴身,仿佛她生来就穿着这种印有阿玛丽莉字样的裙服,穿着它睡觉,也将穿着它了却一生。一绺金发像波浪似地夹在她那乌黑的云发间,亨利着迷地凝望着她:要是她顶个光头,该会是怎么一个丑模样!
“我很高兴。”
“杜杜尔会告诉您的,一旦我操办一件事,别人尽可放心。”
“噢!这是位非凡的女子。”杜杜尔静静地说。
克洛蒂向亨利保证,杜杜尔这个正式情夫为人极为正直。果然,此人一头银发,五官端正,表情平静,此副尊容只有在非同一般的无赖当中方可见到。这类家伙相当富有,可以赎买自己的良心,也许他的正直是按自己的标准而定的。
“您转告波尔,她没有来,太不应该了!”吕茜说。
“她真的太疲乏了。”亨利说。
他对若赛特欠了欠身子,告辞要走。所有的女人都身着黑色服装,首饰熠熠发亮。若赛特也一身黑色,整个身子仿佛被偌大的一团头发压塌了似的。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向他伸过手来。整个晚会期间,她一举眉,一眨眼,无不表明她表面的那股漠然神情纯粹是虚假的。虚伪对她来说就那么轻而易举?夜里,当她赤躶着躯体,她是多么纯朴,多么直爽,多么诚实。亨利心中交织着温情、怜悯和厌恶的复杂情感,思忖着那些材料里是否也有她的照片。
近几天来,出租汽车又可以自由行驶了,哑女广场就停了三辆,亨利租了一辆前去蒙特马尔。他刚要了一杯威士忌酒,若赛特便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的一把座位很深的扶手椅里:“维尔侬真热心。”她说,“他还是个同性恋者。我真有运气,这样他就不会缠着我了。”
“别人缠着你的时候你怎么办?”
“看情况,有时就难办了。”
“大战期间,德国人没有过分缠你吗?”亨利尽量保持自然的口气问道。
“德国人?”就如他已经见过那次一样,她脸色霍地发红,从胸口一直红到头发根:“你问我这些干什么?别人跟你乱扯了些什么?”
“说你母親在她诺曼底的城堡里接待过德国人。”
“城堡被强占了,可那又不是我们的过错。我知道村里的一些流言蜚语,因为他们恨媽媽;她也是活该,她对人很不客气。但是,她没有干过任何肮脏的事情,跟德国人一直保持距离。”
亨利微微一笑:“即使情况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对我直说的。”
“噢!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她说。她神情悲切地看着他,双眼蒙上了一层泪水。他颇为震惊,想不到自己对这张美丽的脸庞竟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你母親要经营她的时装店,再说她又无所顾忌,她也许会想办法利用你吧。”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她神色惊恐地问道。
“我猜想你处事不慎,比如跟军官们出过门。”
“我待人以礼,仅此而已。我常跟他们讲话,时不时他们用车从村庄把我送回家里。”若赛特耸耸肩膀:“我对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知道,他们很正派。我当时年纪小,对那场战争一点儿也不明白,一心希望早日结束,就这些。”她赶忙又补充道:“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和那些集中营是多么可怖,还有种种……”
“你知之不多,但这没关系。”亨利深情地说。在1943年,她年纪并不算太小:纳迪娜当时才十七岁呢。但是,她们俩无法相比。若赛特从小没有好的教养,得不到慈爱,谁也没有对她晓之以理。当她在村镇的小街上与德国军官相遇时,对他们过分親热地报以微笑,然后又登上他们的汽车。事后,这足以引起村民们的愤慨。还发生过更严重的事情吗?她是否撒谎?她那么直爽,又那么虚伪:如何了解清楚?又有什么权利去了解?亨利突然反感地想。他为自己扮演警察的角色感到耻辱。
“你相信我吗?”她羞怯地问。
“我相信你。”他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再也别谈这事了。”他说,“永远也不谈了。我们回你那儿去。快回去。”
5月底,朗贝尔一案在里尔开庭审理。他儿子的出面无疑帮了他的大忙,此外,他可能也让人施加了巨大的影响:他被宣布无罪。“对朗贝尔来说真太好了。”亨利得知判决后,心里想。四天后,朗贝尔正在报社忙着,有人从里尔给他打来电话:他父親本该乘晚间的快车抵达巴黎,但他从车门里摔倒下来,伤势极为严重。事实上,一个小时后,众人得知他当场摔死了。朗贝尔几乎没吭一声,跨上摩托车走了。等他埋葬了父親回到巴黎,便闭门不出,没有一点音讯。
“我得去看看他,下午就去。”憋了几天之后,亨利思量着。他曾试着给朗贝尔打电话,但白费气力,电话给朗贝尔切断了。“一种卑鄙的行径。”亨利反复思忖,一边并不信服地看着摊在桌上的材料。那人年纪已大,并不十分惹人喜欢,朗贝尔对他的怜悯也远多于爱。然而,亨利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此事不闻不问。那一判决,还有这次事故,真是命运多舛。他尽量集中注意力,去读那些打成铅字的材料。
“中午了,若赛特就要来到,这材料看来读不完了。”他在心底责备自己。卡拉干达、查兹库伊、乌兹别克,这些野蛮的地名,还有那些数字,无论如何也激不起他的兴趣。然而,他倒希望在下午会议之前掌握这些材料。实际上,他之所以对这些材料不感兴趣,是因为他对它们不甚相信。对斯克利亚西纳转交的材料应该相信几分呢?那个神秘的苏联官员确有其人吗?他真的专门逃出那座特大的红色监狱,以到处传播这些情况吗?萨玛泽尔肯定了这些材料,甚至声称已经查证过,但是亨利仍然表示怀疑。他翻了一页。
“咚咚。”
是若赛特来了,她身着一件白色的大衣,美丽的头发披撒在肩头,还不等她关上门,亨利便站了起来,把她搂到怀里。一般情况下,几个热吻之后,他旋即会沉浸在一个大大缩小的世界之中,周围一切全成了嬌小的玩具,变得无足轻重;然而今天,这种变化比往常困难了一些,内心的忧虑感紧紧地缠绕着他。
“你就是住在这个地方?”她快活地问,“你从来没有邀请我来,这下明白了,这里太不像样了。你的书放在哪里?”
“我没有书。我读完一部书,便借给朋友们,他们也不还给我。”
“我认为一个作家总是生活在摆满书本的四壁之中。”她以怀疑的神色打量着他:“你肯定自己是个真正的作家?”
他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在写。”
“你刚才在工作?我来得太早了吧?”她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给我五分钟,然后就属于你了。”他说,“你想看看报纸吗?”
她扮了一个小小的鬼脸:“有社会新闻吗?”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爱读政治性文章了呢。”他责怪地说,“没有?兴头已经过了?”
“这不是我的过错。我试着读过。”若赛特说,“可是那些句子在我眼底飞似的溜过去。我感到那玩艺儿与我毫不相干。”她满脸委屈地补充道。
“那就好好读一读邦杜瓦兹那位被活活吊死的人的故事吧。”他说。
诺里尔斯克、伊加尔卡、阿布萨卡契夫。这些地名还有那些数字毫无生气。他也一样,句子在他眼底飞似的溜过,他感到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干。这一切发生在那么遥远的地方,那个世界是多么不同、多么难以评价。
“你有香烟吗?”若赛特低声问。
“有。”
“火柴呢?”
“这儿。你说话声音为什么这么低?”
“以免打扰你。”
他笑着站了起来,“我干完了。我带你上哪儿吃午饭呢?”
“去‘波罗米亚群岛’。”她果断地说。
“就是前天开张的那个极时髦的馆子?不,对不起,找个别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给我们预订了桌子。”她说。
“退掉很容易。”他把手伸向电话,她挡住了他:
“有人等着我们。”
“什么人?”
她垂下脑袋,他追问道:“谁等着我们?”
“这是我媽的主意,我得马上开始为自己做广告。有人提到了那家餐馆。她请了一些记者,给我搞一次小小的摄影记者采访,类似于‘作者正在与其表演者交谈……’”
“不,親爱的。”亨利说,“你愿意让人拍多少照片都可以,可是不要带上我。”
“亨利!”若赛特两眼泪水汪汪,像个孩子似的想哭就哭了起来。亨利一时不知所措。“我专门让人制作了这件裙子,我原来是那么高兴……”
“既可以好好玩,又可以安安静静在里面呆着的餐馆多着哩。”
“可是那儿有人等着我们!”她绝望地说。她两只泪涟涟的大眼睛直盯着亨利。“哎,你真愿意为我做点事情吗?”
“可是,我親爱的,你为我做点什么呢?”
“我?可是我……”
“对,你……”他乐呵呵地说。“可是我,我也……”
她没有笑。“这不一样。”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女的。”
他还是笑呵呵的,心里想:“她言之有理,她总是有理:这不一样。”
“你对那顿午饭看得就那么重?”他问。
“你不明白!这对我们的事业是必不可少的。要想成功,必须抛头露面,让人议论自己。”
“首先必须干好自己该干的事情。好好演,别人自然会称赞你的。”
“我想为自己赢得一切机会。”若赛特说。她脸色突然隂沉起来:“你以为我媽媽请求施舍是件有趣的事情?当我走进她的沙龙,她当着众人的面责问我‘你为什么穿木鞋’时,你以为我快活吗?”
“木鞋子又怎么了?很漂亮嘛。”
“在乡村穿着吃午宴很好,可在城市就太随便了。”
“我总觉得你是那么优雅……”
“因为你对此一无所知,我親爱的。”她悲切地说。她耸耸肩膀:“一个没有成功的女人的生活,你不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手放在她那柔嫩的手上:“你一定会成功的。”他说,“走,去‘波罗米亚群岛’餐厅,让他们给我们拍照吧。”他俩走下楼梯。她问道:
“你有小车吗?”
“没有。我们要辆出租车。”
“你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小车?”
“你还没有发现我没有钱?你以为你拥有的鞋子还不是巴黎城最漂亮的吗?”
“可你为什么没有钱呢?”当他俩坐进出租车时,她问道,“你可要比媽媽和杜杜尔聪明。你是不爱钱吧?”
“谁都爱钱,可要真的弄到钱,那就非得爱钱胜于一切。”
若赛特思虑了片刻:“并不是我爱钱胜于一切,但我喜欢用钱买的东西。”
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也许我的剧本会让我们发大财,到时我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你还带我上漂亮的餐馆?”
“偶尔。”他快活地说。
花园里鲜花盛开,女人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男人们则满面春风、神采奕奕。当他在这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打量下向前迈步时,心里感到很不自在。玫瑰花丛,古老的椴树,阳光照耀的欢乐的水面,这美丽的景色令人心醉,然而他却仍然无动于衷,自问道,“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美吧,对吗?”若赛特兴意盎然地说,“我爱乡村。”她又补充了一句。她开口大笑,顺从的面容顿时变了模样。亨利也微微一笑:“很美。你想吃点儿什么?”
“我想只能要个柚汁,再要份烧肉。”她遗憾地说,“因为要保持身段。”
她身着一条绿色的布裙,躶露出嫩而又健美的双腿,显得十分年轻。她虽然一身时髦女郎的装束打扮,但实际上是多么自然!她渴望成功,渴望出人头地,一心想要穿好、玩好,这是很自然的。她有着巨大的优点,那就是直率地袒露她的渴求,而并不想弄清这种种慾望是高雅还是肮脏。即使有时撒谎,她也比从不说假话的波尔更加真实。波尔为自己编制的那份高尚的密码中有着许多虚伪的成分。亨利想象着波尔对他这般轻浮、奢侈表示抵触时的傲慢面孔,想象着迪布勒伊诧异的微笑和安娜惊骇的目光。当这场答记者问和这些照片见报时,他们一个个准会神色惊恐地直摇头。
“确实,我们大家都有点儿像苦行僧。”他心里想,“我自己也包括在内。这是因为我们讨厌别人公开显示我们的特权。”他本想躲避这次午宴,以免承认自己有能力享受。“然而在‘红酒吧’,跟朋友们在一起时,晚会上挥霍多少钱,我都从不计算。”
他朝若赛特俯过身子:“你高兴吗?”
“噢!你真好!”她说,“只有你。”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对这类幼稚而不该提起的话题报以如此微笑。可怜的若赛特!她笑的机会并不很多。“女人总是不快活。”他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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