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五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67,869】字 目 录

颜色那么深,以致他不禁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不再分居。尽管如此,他时不时还是到他那个房间里住上一宿,这使他感到多少有了点自由。“不应该过分要求,”他常对自己这样说。知足者常乐,生活中不乏小小的乐趣。

不过,《希望报》的处境岌岌可危。一个星期四的下午,他发现金柜空了,这时,他心里可真的焦灼不安了。吕克对他大加讽刺。他责备亨利在钱的问题上完全是一副小店主的思想。这也许是实情。不管怎么说,早已有言在先,财经问题由吕克全权负责,这一权利亨利当初也是主动给他的。果然,到了星期六,吕克就弄到了钱,给报社人员发了工资。“从广告合同中提前支取了部分费用。”吕克解释说。后来再也没有重新发生恐慌。《希望报》的订数没有上升,可却神奇地维持了下来。另外,革命解放联合会虽然没有成为一个大的群众组织,可在外省赢得了地盘。更令人感到慰藉的是,共产党方面不再对它进行攻击,持久团结的希望重又闪现。领导委员会在11月份一致决定支持多列士,反对戴高乐。“一旦感到与朋友、盟友和自身团结一致,生活就轻松多了。”亨利一边思忖,一边与萨玛泽尔随便交谈。萨玛泽尔是来给他送一篇有关危机的文章的。轮转印刷机轰轰作响,外面,是一个美丽的秋夜,樊尚不知在什么地方唱歌,声音失真但却欢快。说到底,连萨玛泽尔也有他好的一面。大家估计他那部关于游击队的书会大获成功,《警觉》杂志正在发表其中的一些章节,他对即将取得的巨大成功高兴得到了幼稚的地步,那副热忱的姿态也因此而显得诚实可信了。

“我冒昧给您提一个问题。”萨玛泽尔说道,继而咧嘴一笑:“有人说从来就没有冒昧的提问,只有冒失的答复。您不一定非要回答我。有一件事我感到纳闷,”他继续说,“《希望报》订数这么有限,它是如何得以维持下去的?”

“我们并没有秘密资金。”亨利开心地说,“原因嘛,就是我们的广告比过去做得更多了,其中的小广告,就是一个巨大的来源。”

“我想我对你们广告收入的了解还是比较准确的。”萨玛泽尔说,“呃,据我计算,你们很明显处于亏损状态。”

“我们是负了相当一大笔债。”

“这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从7月份以来这笔债没有增加。正是这一点使我感到惊奇。”

“您的估算可能有误。”亨利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只得这么想了。”萨玛泽尔说。

萨玛泽尔好像并不十分信服。等客人离去,亨利又独自一人呆着时,对自己感到恼火。他完全可以列举准确的数字。“惊奇”,当吕克从空空的金柜中又拿出了支付工资的钱时,涌到他嘴边的正是这个词。“从广告合同中提前支取一部分费用。”亨利竟满足了这种解释,太轻率了。什么合同?提前多少时间支取?吕克说的是否是实情?亨利重又感到不安。萨玛泽尔手中确实并不掌握所有数据,可他善于计算。吕克到底是怎么应付的?谁知道他就不会以个人名义偷着借款?他从未搞过不清不白的交易,可总得了解清楚这钱到底从何而来。当办公室的人全都离开之后,亨利在清晨两时许走进编辑室。吕克正在算账。他往往很迟才走,一直等到亨利离开报社,然后再清理账目。

“喂,如果你有空,咱们一起看看账目。”亨利说,“我还是想弄清有关我们财经的某些事。”

“我正在算账呢。”吕克说。

“我可以等一等。我这就等着。”亨利边说边往桌沿上坐。

吕克上身只穿件衬衫,下着背带西褲,亨利定睛地看了久久一阵:黄颜色的背带。吕克抬起脑袋:“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掺和这些钱的事情?”他说道,“请信任我吧。”

“让我看看账本,这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却要求我信任你呢?”亨利反问道。

“你什么都看不明白的。会计学,那是个新天地。”

“过去有几次你给我解释,我不是明白了嘛。这总不是什么妖术吧。”

“要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这并不叫浪费时间。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应付困境的,心里不踏实。喂,就给我看看这些账本吧。你为什么不肯呢?”

吕克挪了挪桌子下的双腿。一只大皮垫子支撑着他那痛苦的双脚。他恼怒地说:

“账目上并不是什么都记。”

“我所感兴趣的,”亨利激动地说,“正是账上没有记上的东西。”他微微一笑,“你瞒了我什么?你借钱了吧?”

“你不是禁止我借款嘛。”吕克以抱怨的口吻说。

“那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敲诈了什么人?”亨利半开玩笑地说。

“我!我会把《希望报》弄成一份敲诈勒索的报纸!”吕克摇了摇头,“你没有睡够吧。”

“听着,”亨利说,“老是猜谜,我可没有这份兴趣。我不愿《希望报》东拼西凑过日子。你就保守你的秘密好了,我明天一早就给特拉利奥打电话。”

“这才叫讹诈呢。”吕克说。

“不叫讹诈,叫慎重。特拉利奥,我知道他的钱是什么货色。可上个星期六落到金柜的那笔钱,我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吕克犹豫道:“是……自愿赞助的。”

亨利满腹狐疑地打量了吕克一番:他有一个丑陋的妻子和三个儿女,微微发福的腹部,西褲背带,痛风病,一张硕大的无精打采的面孔,这一切显得令人十分放心,可谁料到1941年一股狂风偶然穿透了这具[ròu]体,甚至连《希望报》也借此应运而生。莫非这股怪诞的狂风重又吹起?

“你是否从什么人那儿勒索了钱?”

“我可没那个能耐。”吕克叹息着说,“不是的,是捐献,纯粹的捐献。”

“谁也不会白白给这么多钱。是谁捐的?”

“我答应保密的。”吕克说。

“答应谁?”亨利微笑着问,“哎哟,你是哄我,慷慨的捐献者,这可不存在。”

“我向你发誓是存在的。”吕克说。

“恐怕不是朗贝尔吧?”

“朗贝尔!他根本不顾报社死活。除了来找你,平时从不踏报社的大门。朗贝尔!”

“那是谁?快说呀。”亨利不耐烦地追问道,“要不我就打电话了。”

“你不会张扬是我告诉你的吧?”吕克声音嘶哑地说,“你答应我?”

“我以我自己的脑袋向你发誓。”

“呃,是樊尚。”第五章(二)

亨利惊愕地看着吕克,吕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你没有疯吧?你就不怀疑樊尚的钱是怎么弄来的?你多大岁数了?”

“四十岁。”吕克不快地说,“我知道樊尚是从那位曾和德国人合作过的牙科大夫那儿抓来的钱,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要是你害怕被指控同谋罪,请你放心,我已经有所预防。”

“那樊尚呢?我猜想他也小心至极吧!他说不准就会在这些混蛋伎俩中掉了脑袋!你就不明白?你满脑子是水还是什么东西?等到那个疯子被逮住的那一天,你就会感到了不起了。”

“我可没有求他什么。”吕克说,“要是我拒收他的钱,他就送给一家狗诊所。”

“难道你就不明白收了他的钱,等于怂恿他再干?他接济了我们多少次了?”

“三次。”

“你还指望继续这么下去?你跟他一般疯!”

亨利站起身子,向窗口走去。5月里,当他得知樊尚把纳迪娜也拉进了他们一伙,他曾狠狠地对他敲了警钟,还派他到非洲工作了一个月。樊尚回来后曾夸口已经改邪归正了,可他又故态复萌!

“我得找个法子吓唬他。”亨利说。

“你答应我保守秘密的。”吕克说,“他曾让我发誓决不告诉你,千万不能让你知道。”

“那当然!”亨利回到桌旁,“不管怎样,我能不能跟他说点什么,反正都是一回事。”

“再过十天,有一笔款要付。”吕克说,“可我们付不出。”

“我们明天就跟特拉利奥谈去。”亨利说。

“要是能再赢得一两个月就好了,困境差不多就摆脱了。”

“差不多,这可不够。”亨利说,“再固执又有何用?订数没有回升,日子一长特拉利奥就有可能改变主意。”亨利把手搭在吕克的肩头:“只要能像以前一样自由,这又有何妨?”

“到时就再也不一样了。”吕克说。

“肯定完全一样,只是再也用不着为钱的事烦心了。”

“这是最好不过了。”吕克叹息道。

一想到钱的问题就要彻底解决,亨利轻松了许多。两天后,他心底坦然地走进了特拉利奥的办公室:里面摆满了书籍,表明主人是个知识分子,而不是个商人。可特拉利奥本人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加上一个半秃的脑袋,十足一副大企业家加富豪的派头。“在整个被德占领期间,我们工作紧密配合,可竟没有见过一面!”他有力地握着亨利的手说:“您与维尔朗德很熟,对吧?”

“当然,您当时在他的联络网?”

“对,那是个非凡的人物。”特拉利奥稍带忧伤的口气说道。继而一个自豪的微笑天真地显现在他的脸上,连面孔也因此而变圆了:“正是通过他我才结识了萨玛泽尔。”他示意亨利就座,自己也坐了下来:“那个时候,重要的是人的价值,而不是金钱。”

“那已经很遥远了。”亨利搪塞着说。

“幸亏能使用金钱来维护人的某些价值,这倒也是个安慰。”特拉利奥以一副动人的神态说。

“迪布勒伊把处境跟您说了吧?”亨利问。

“大概说了说。”

特拉利奥的目光里含有一种迫不及待想了解情况的意思。实际上,他对情况了若指掌,可为了从容地对亨利考察一番,他必须耍一下手腕。亨利并不自信地开始谈了起来。他也仔细观察着特拉利奥。特拉利奥和蔼可親地聆听着,但可親之中又带有几分俯允的神态。他确信自己享有特权,但口头上却声明放弃,为此而洋洋得意,自认为比那些一无所有但内心又不甘心被剥夺的人高出一头。根据迪布勒伊的介绍,亨利想象中的特拉利奥并不完全是这副姿态。在他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软弱、忧虑的表示,也没有慷慨、大度的印记。如果说他属于左派的话,那只能是一种机会主义的行径。

“这里,我打断您一句!”他突然说,“您说订数的下降是必然的。”他定睛看了看亨利,仿佛就要揭示一个危险的真理:“我并不相信什么必然性,甚至可以说这是阻止我信仰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原因之一。我个人的经历与您不同。我是个生意人,是个实干家,这一经历告诉我事物发展的进程可能会因为一个偶然因素的偶然介入而改变。”

“您的意思说有可能避免订数下降?”亨利口气有些生硬地说道。

特拉利奥停顿了片刻:“反正我确信今日有可能使订数回升。”他说,“我绝不把这看成是个钱的问题。”他打了个有力的手势说道,“可鉴于《希望报》所代表的使命,我认为它重新争取广泛的读者事关重大。”

亨利有趣地从中听出了萨玛泽尔的腔调,他开口说道:“我和您一样希望能这么做,是资金短缺造成了我们的困难。如有资金,我可负责搞通讯报道和调查报告,这可以给我们赢得大量的读者。”

“通讯报道、调查报告,这当然。”特拉利奥声音冷漠地说,“可这不是主要的。”

“那什么是主要的?”亨利问道。

“我这就直言相告。”特拉利奥说,“您是个很有名气,甚至深孚众望的人。可请允许我向您进一言,您的朋友吕克微不足道,没有一点儿名气。另外,我也读过出自他的一些文章,明显笨拙。”亨利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吕克是位优秀的记者,报纸属于他和我,如果您想过排斥他的话,那就请您再也不要考虑了。”

“难道就不能促使他自行退出?比如以对他有利的价格买下他的那一股,再给他提供一个好的职位?”

“不行!”亨利说,“他决不会答应的,再说我也不会让他这样做。《希望报》就是吕克与我。您要么给我们提供资金,要么不提供,没有两全的办法。”

“显然,对一个共同投入一项事业的人来说,有时要分道扬镳,这比外人要更困难。”特拉利奥以打趣的口吻说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有任何法律限定一家报纸的领导委员会只有两个成员。”特拉利奥说道,接着微微一笑:“鉴于你们之间的友谊,我确信让萨玛泽尔当您的助手不会有任何难处。”

亨利缄默不语。怪不得萨玛泽尔那么关心《希望报》的命运!他终于开口冷冷地说道:“我看没有必要。萨玛泽尔如有兴趣,可在我们报上写点什么,这对他来说也许足够了……”

“希望如此合作的不是他,而是我。”特拉利奥傲慢地说,声音紧接着生硬起来:“我认为在您的大名旁边,还需要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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