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承认是她自己铸成了自己的不幸,她没有尽力去理解亨利,总是耽于幻想,选择了怠情的方法,甘于受人支配。可是说到底,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她不该受到这般野蛮的惩罚。我们总是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只是执法者从不去敲某些人的大门,而对另一些人却强行破门而入,这太不公道了。波尔属于不幸之人,我不能忍心看着泪水在她不觉之中从她眼中悄然流出。我猛地把她唤醒:“我们走。”我边说边挽起她的胳膊。
“好。”
匆匆告辞后,我们便来到街头,波尔神情隂郁地看了我一眼。
“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事先告诉你?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已经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
“我并不这么想。”
“你没有这么想,那才怪呢?”
“你是想说你生活太闭塞了?”
她耸耸肩膀。“我还没有作出决定。我知道有点儿蠢,可一旦我明白了,我也就明白了。”
下公共汽车时,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你陪我走了一趟。谢谢你真正帮了我的忙。我永远不会忘记。”
纳迪娜在巴黎整整呆了一周。当她重又在圣马丁露面时,我询问她有关朗贝尔的消息:他已经给她写了信,下周返回。“到时要起火星子了。”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又见到了若利,我们又睡到了一起。当我把这事讲给朗贝尔听时,你能想象得出他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纳迪娜,别跟他说!”
她神色尴尬地看了看我!
“你千百次地向我唠叨,说正经人从不撒谎。那就有活直说!”
“不。我跟你说过应该尽量建立起连说谎言都不敢想象的真诚关系。可你和朗贝尔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一步,根本就没有。再说,”我补充道,“你这样决不是出于真诚才把你自己生活中的真实事情告诉他,你是故意编造了这个故事,通过讲给他听而达到伤害他的目的。”
纳迪娜犹豫不决地冷笑道:
“噢!你呀!一旦你开始当起老巫婆来就不好办了!”
“我说错了?”
“我明摆着想治治他,他罪有应得。”
“你也承认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就这一次没有让步,你就不能显得宽容一点?”
“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那是因为他觉得当小孩子很有意思,那是在演喜剧。可实际上,亨利、报纸、他父親、调查等等,什么都比我重要……”
“你是瞎了眼睛。朗贝尔最珍惜的是你。”
“瞧你说的。他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
“你可从来没有尝试鼓励他这样说。”
“我显然不会乞求他作爱情宣言。”
我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她:
“你们也总有倾吐内心感情的时候吧?”
“反正我们谈的不是什么事情。”她反chún相讥,“你认为我们谈了些什么?”
“谈谈,这有助于相互理解。”
“可我什么都很理解。”
“那你就该理解朗贝尔绝对受不了你欺骗他,你准会让他十分痛苦,把你们俩的事搅得不可收拾。”
“你劝我撒谎,这倒挺有趣的。”她冷笑道。可看她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安慰。“行,我什么也不告诉他。”
两天后,朗贝尔回来了,他很少谈起他这次德国之行,并打算9月份再度出发,去搜集更为准确的情况。纳迪娜似乎与他已重归于好。他们紧挨着久久地坐在花园里,晒着太阳浴,或一起漫步、一起阅读、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制定计划。朗贝尔耽于纳迪娜的抚爱,心甘情愿地听任她为所慾为;但他时而也感到有必要表明自己的独立,于是便跨上摩托车,以明显令他自己也感到恐惧的速度在公路上飞驰。纳迪娜向来痛恨别人独处清静,可这一次,除了忌恨之外还交织着几分羡慕。不过由于朗贝尔死不让步,我也明确反对,她最终还是打消了开摩托车的念头。然而,她还是设法把摩托车拥为己有:她把挡泥板漆得鲜红鲜红的,还在车把上系上了不少吉祥物。尽管经过如此悉心的打扮,摩托车在她眼里仍然是男人各种乐趣的象征,而她既不是这种种乐趣的源泉,又不能分享这种种乐趣。为此,她往往以摩托车为借口,与朗贝尔吵闹一番,不过,这都是些不伤感情的小吵小闹。
一天夜晚,我正在自己房间准备睡觉,他们俩到花园里坐了下来。
“总之,”朗贝尔说,“你认为我没有能力独立领导一份报纸?”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如果伏朗热把你当作稻草人,你就实际上什么也领导不了。”
“他对我相当信任,毫无私心地向我推荐了这一职位,可你认为这不可信!”
“你真幼稚!伏朗热还没有胆量亮出他的名字,他指望幕后指挥你。”
“噢!你呀总自以为十分能干,因为你总在扮演厚颜无耻者的角色。不过恶意也会让人瞎了眼睛的。伏朗热,那可是个人物。”
“那是个混蛋。”她平声静气地说。
“确实,他是做了错事。可较之于会犯错误的人,我更喜欢已经犯过错误的人。”朗贝尔气恼地说。
“你是想指亨利?我从来不把他当作英雄,可那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他过去是的,但如今正被政治和他自己的公众形象所吞噬。”
“我倒认为他是胜利者。”纳迪娜以不偏不倚的口吻说道,“他不久前写的那部剧本,是他写得最成功的一部。”
“啊,不!”朗贝尔说,“我觉得那部剧本很可恨。那是一种有害的行径。人死了就死了,让你们安息吧,没有必要激起法国人之间的仇恨……”
“恰恰相反!”纳迪娜说,“人们特别需要让他们的脑袋再清醒清醒。”
“一味纠缠于过去,这无济于事。”朗贝尔说。
“我不容许忘记过去。”纳迪娜说,接着声音生硬地又补充了一句:“宽恕、宽恕,我对此可真不理解。”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变得这么残酷?”朗贝尔问道。
“要是我是个男人的话,我会跟你一样。”纳迪娜说。
“我就是不愿干罢了,要无端地谴责别人,那岂不容易。”他说。
“算了!”她说,“这方面永远都谈不拢。我们去睡觉吧。”
出现了一阵沉默,朗贝尔以不容置辩的口吻说道:
“我相信伏朗热定会办成大事。”第六章(五)
“我看靠不住。”纳迪娜说,“反正我看不出这与你有何相干。领导一份几乎不属于你的不值一提的小报,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以稍显诙谐的口吻问道:“那你是否认为我永远都办不成什么大事?”
“噢,我不知道。”她说,“我才不在乎呢。为什么就非要去显得了不起的样子?”
“让我当一个任你为所慾为的乖小伙子,这就是你对我的期望?”
“我不期望什么,只要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话声充满深情,可是这显然意味着她拒绝说出朗贝尔希望听到的话语。他坚持追问,声音中带着几分狂躁:“我到底是何种人?你承认我有何能耐?”
“你就知道做蛋黄酱,”她笑呵呵地说,“还会开摩托车。”
“也会做其他事,这我不说。”他冷笑道。
“我讨厌你庸俗的时候。”她说。
她响响地打了一个呵欠。“我去睡觉了。”砂砾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接着耳边只听到花园里那经久不息的蝈蝈协奏曲。
我久久地听着蝈蝈的鸣奏,多么美妙的夜晚!天上的星星一颗也不少,地下的万物一点儿也不缺。可是,在我的心底却出现了无边的空虚。刘易斯又给我写了两封信,比在第一封中对我说的要中听多了;但是我愈感到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人,他内心的悲伤便愈加沉重。我也同样感到悲伤,可这却不能使我俩贴近。我低声地呼唤:“您为何这么遥远?”只听到他的回声:“您为何这么遥远?”而他的声音充满责备。因为我们已经天各一方,所以一切都使我们疏远,哪怕我们为重新相聚所作出的种种努力。
可是纳迪娜和朗贝尔完全可以把他们的爱情升华为幸福。我为他们的笨拙感到气恼。这一天,他们原说定白天和夜里都要去巴黎过。午后不久,朗贝尔走进小屋,身着一套雅致的法兰绒西装,系着讲究的领带,纳迪娜躺在草坪上,穿着一件脏乎乎的碎花裙子,一件棉衬衣和一双肥大的拖鞋。他有些生气地对她嚷叫道:“快点儿去准备准备!我们要赶不上汽车了。”
“我跟你说过我想坐摩托车,”纳迪娜说,“那要有意思多了。”
“可我们到时会脏得像把烂梳子,再说经过一番打扮还去骑摩托,太可笑了。”
“我不打算打扮了。”她不容置辩地说。
“你总不会穿着这身衣服去巴黎吧?”她没有答腔,他遗憾地求我作证:“瞧,多遗憾呀!要是她不是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她完全可以修饰得风度翩翩!”他以挑剔的目光仔细审视着她:“更何况这种落拓不羁的样子对你一点都不合适。”
纳迪娜总觉得自己丑,往往出于恼恨而不屑梳妆打扮。她对穿衣打扮如此愤恨,以致谁也想象不到实际上她对有关她外表的任何评论有多么敏感。她脸色一沉,“要是你需要一个从早到晚就会打扮的女人,那你就另找对象。”
“穿一件洁净的裙子又用不了多少时间。”朗贝尔说,“要是你总是搞成这副野人的样子,我可无法带你到任何地方去。”
“我用不着别人带我。你以为我想勾着你的胳膊到那些有侍应部领班和贱女人侍候的地方去炫耀?去你的吧?要是你非要扮演唐璜的角色,那就去租一个时装模特儿陪你去。”
“到一家规矩的夜总会听听优美的爵士乐,我看这没有什么让人厌恶的。您觉得呢?”他问我道。
“我想是纳迪娜一点也不喜欢跳舞。”我小心翼翼地说。
“要是她愿意,完全可以跳得很好!”
“问题正是我不愿意。”她说,“到舞池里去当猴子,我才不乐意呢。”
“你会像别的女人一样,感到乐意的。”朗贝尔说道,脸上显出了几分怒气。“只要你诚心,穿衣打扮、出门游玩,你都会乐意的。人们都说‘我不乐意’,可实际上都在撒谎。我们都是些禁慾者和伪君子。我在纳闷这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漂亮的家具、美丽的衣服,喜欢奢侈和玩乐,为什么这就有罪?实际上大家心里都喜欢。”
“我向你发誓,我对这些毫不在乎。”纳迪娜说。
“瞧你说的!真有意思,”他带着某种令我感到局促不安的情绪说道,“人总是要摆架子,又总是要自我否定,想哭时不能哭,想笑时又不该笑,想干什么都不能干,想考虑点儿什么也不行。”
“谁禁止您了?”我问道。
“我不知道,反正这是最糟糕的了。我们大家都在相互欺骗,可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所谓为纯真作出牺牲,可纯真到底在哪里?给我看看什么叫纯真!人们正以纯真的名义拒绝一切,无所事事,一事无成。”
“你想有什么作为?”纳迪娜含讥带讽地问。
“你在讥笑,可这也是虚伪的表现。你对成功比你嘴里说的要敏感多了。你不是跟佩隆一起外出旅游的嘛,若我也是个人物,你准会换一副口气跟我说话。谁都羡慕成功,谁都爱金钱。”
“你是在说你自己。”纳迪娜道。
“人为什么就不喜欢钱呢?”朗贝尔说,“要是大家都这样的话,岂不谁都成了有钱人。算了吧!你去年得到一件裘皮大衣不是很得意嘛;你巴不得去周游四海,都快想死了;要是你一觉醒来成了一个百万富翁,你准会高兴得不得了,只是你决不会承认罢了:你害怕显出你本来的面目!”
“我不知道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我觉得这样挺好。”她刻薄地说,“是你害怕你自己的这副样子:一个可怜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你完全明白你生来不是冒险办大事业的料子,于是你现在便把赌注押到社会名利、金钱及其他事情上去。你最终会成为一个赶时髦的家伙,成为一个投机分子,事情就是如此。”
“有的时候,你真该吃一耳光。”朗贝尔转身而去。
“那就试试看!我向你发誓有你瞧的!”
我目送着朗贝尔,心里在揣摩他为何发这么大火:他是否心里不痛快?到底有什么东西闷在肚子里?是生性贪图安逸?还是有什么不可明言的雄心?比如,他是否希望能得到伏朗热的推荐,可又不愿受到朋友们的指责?也许他认定是自我束缚着他,妨碍他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大人物?抑或他希望别人能够安安心心地任他当一名无名之辈?
“我在揣摩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说。
“噢!他是在做他可爱的梦。”纳迪娜鄙夷地说,“可是当他梦想让我也陷进去的时候,就得注意点儿!”
“我应该说你并不十分鼓励他。”
“不,鼓励就可笑了。当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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