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他希望我对他说什么事时,我故意捡他不喜欢的说。你对此不明白吧?”
“我有点明白。”
我十分明白,正是通过纳迪娜,我才认识了这种逆反心理。
“他总是想别人允许他干什么,他自己去干就行了呗。”
“尽管这样,你还是应该再随和一点。”我说,“你从不让步,他偶尔求你什么时,你也应该让他几分。”
“噢!他的要求比你想象的要多。”她说,接着神态厌倦地一耸肩膀:“首先他每天晚上都要求与我同房,我实在烦死了。”
“你可以拒绝嘛。”
“你不了解,要是我拒绝,准会大闹一场。”她气呼呼地补充道,“再说,要是我不提防点儿,他定给我搞出个孩子来。”她朝我瞟了一眼。她十分清楚我向来讨厌这类知心话。
“那就教他注意点儿。”
“谢谢!要是这种事能成为实践操作课的话,那就开心了!我还不如自己提防着点儿。但是每次同房都要往里边放个塞子,真没多大意思。更何况我把牙刷子给搞断了。”
“牙刷子?”
“你在美利坚时,难道他们就什么也没有让你见识见识?是美国陆军婦女队的一个成员送给了我这玩艺儿。噢!挺小巧的,像只小西瓜帽,只是要放到适当的位置,需要一种玻璃制的工具:我管它叫牙刷子,可我给搞断了。”她狡黠地看了我一眼,“我让你听了不舒服吧,嗯?”
我耸了耸肩膀。“我在思忖着既然是件麻烦事,可你为什么还要一味做爱。”
“要是我不搞,怎能和男人们玩儿到一块儿去呀?女人让我讨厌,跟小伙子们玩儿才有意思。可要是我和他们一块儿出门去玩儿,我就得跟他们睡觉,别无选择。只是搞得频繁不频繁,时间长短有别罢了。朗贝尔呀,他是什么时候都要搞,真是没完没了。”她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猜想他一旦不搞,就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拥有那玩艺儿了!”
纳迪娜的咄咄怪事之一,就是她在许多床上厮混过,说起下流话来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可一旦涉及她的性生活,她便变得极为敏感。每当朗贝尔憋不住影射一下他们俩的私生活,她总是气呼呼的,况且朗贝尔还特别爱提这种事。
“有件事你似乎不大了解,”我说,“那就是朗贝尔爱你。”
她一耸肩膀:“你总是不愿意明白。”她以通情达理的声音说道,“朗贝尔在他的生活中已经爱过一个女人:罗莎。后来,他想得到安慰,遇到一个姑娘就抓住不放:那就是我。实质上,他开始时甚至都不乐意跟我睡觉。后来等他知道亨利跟我发生过关系,他才动了念头。可我一直都不是他的心上人。拥有一个女人,这在他看来似乎比去搞「妓」女更有男子气派,也更方便。可我在里面根本算不了什么东西。”
她多么善于混淆是非,其手段之巧妙,使我不禁感到气馁。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驳斥她。我软弱无力地说:“你总是颠倒是非。”
“不。我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她说。
她终于穿了一件洁净的裙子,俩人一起去了巴黎;可回来时更是闷闷不乐,很快又吵了一场,我当时正在花园做事。这天早晨,昏暗的天空沉重地压迫着我的肩头,把我紧逼在地上。在我身边,朗贝尔在读书,纳迪娜打着毛衣。“实际上,”她前一天对我说,“度假是很累人的,每天都得琢磨如何消磨时间。”显而易见,她已经感到厌倦。一次,她的两只眼睛定定地盯着朗贝尔的颈背,仿佛要用其目光的力量,硬把他的脑袋扭过来。她开了腔:
“斯潘格勒那本书,你还没有读完?”
“没有。”
“等你读完,给我看看。”
“行。”
看到有人手里拿着书,纳迪娜不开口去要就不甘心。她往往把书带到自己房间,可书拿回去也是白拿,只不过是增加她房间里那摞书的一点高度而已,那些书呀,都是她准备将来读的。确实,她读书速度很慢,仿佛总是带着某种敌意,往往是读不了几页就厌烦。她冷笑着继续说:
“据说那纯粹是个混蛋!”
这一次,朗贝尔抬起了头:
“谁跟你说的?你的那些共产党伙伴?”
“谁都说斯潘格勒是个混蛋。”她从容不迫地说,接着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咕噜道:“你还不如开摩托车带我去兜一圈儿。”
“噢!我可没有一点兴趣。”朗贝尔冷冷地说。
“咱们先去‘梅斯尼尔’餐馆吃午餐,然后再到树林里去逛逛。”
“那准会被暴雨淋个透,瞧瞧这天空。”
“绝不会下暴雨的。还是说你讨厌跟我一起去散步吧。”
“我讨厌去散步,对,我说了。”他不耐烦地说。
她站起身:“那我呀,我讨厌在这一小方块蔬菜地里呆上一天。我这就去开摩托,没有你照样去兜一圈儿。把防盗锁的钥匙给我。”
“你疯了,你不会开。”
“我已经开过了,这又不复杂,证据就是你都会开。”
“转第一道弯你就会摔破脑袋。不行。我不能把钥匙给你。”
“我摔破脑袋管你什么事!你怕我把你的宝贝玩艺儿摔坏了就是了。卑鄙的自私鬼,我就要这把钥匙!”
朗贝尔答也没有答一声。纳迪娜目光茫然,一动不动地呆了片刻,接着起了身,拿起用作提包的那只大草包,冲着我说:“我在这里烦死了,我白天到巴黎去过。”
“那你就好好乐一乐吧。”
她很善于选择报复手段。知道纳迪娜又要和他讨厌的那些朋友混在一起,朗贝尔无疑十分痛苦。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出花园,接着朝我扭过头。
“我真弄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吵就崩。”他遗憾地说,“您弄得清楚吗?”
他平生第一次跟我私下谈话。我犹豫不决,可是既然他已有心听我的话,那最好还是跟他谈谈。
“大部分是纳迪娜的过错。”我说,“一点小事就生气,于是变得蛮不讲理又好斗。可是,您要知道正是因为她很脆弱所以才好伤人。”
“她应该明白别人也一样脆弱。”他忌恨地说,“有的时候,她冷漠得可怕。”
他样子十分温和,看他那饱满的气色、微翘的鼻子和一张贪婪的嘴巴,显得十分年轻:这是一副多情而又困惑的面孔,既做着过分温馨的梦,又立有严厉有余的规矩。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噢,要了解清楚纳迪娜,必须从她的童年说起。”
我尽可能清楚地把我心里反复思虑了千百遍的事情全对朗贝尔讲了,他一副激动的神态,默默地听着我讲。当我说到迪埃戈的名字时,他憋不住打断了我的话:
“他真的聪明过人?”
“真的。”
“他写的诗好吗?他是有天赋吗?”
“我想是的。”
“他当时年仅十七岁!纳迪娜就钦佩他?”
“她从不钦佩别人。不,把她与迪埃戈联结在一起的,主要是他毫无保留地属于她。”
“我也一样爱她。”他悲切地说。
“她对此并没有把握。”我说,“她总是害怕您会拿她与另一个女人相比。”
“我爱纳迪娜要比我爱罗莎爱得深多了。”他喃喃地说。
他的这番表白使我感到吃惊。不管怎么说,我对纳迪娜的那些意见是肯定的。
“您对她这样说过吗?”
“这可不是可以启齿的事情。”
“这可是她需要听到的事情。”
他耸耸肩膀:“她看得清清楚楚,一年多来我只是为她而活着。”
“她认定这只不过是一种友情而已,那您怎么解释?她是作为一个女人而对她自己表示怀疑,她需要被别人当作女人去爱。”
朗贝尔吞吞吐吐:“可在这一方面,她也是很难办的。我也许不该跟您说这些,可我实在不明白,实在摸不着头脑。要是哪个晚上我们不干那种事情,她就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但是几乎任何爱的表示都会引起她的反感。不用说,她总是冷冰冰的,而且责怪我……”
我想起了纳迪娜那些气呼呼的知心话。
“您肯定每天晚上都是她非要……”
“绝对肯定。”他神情忧郁地说。
对他俩矛盾的说法我并不感到过分惊讶。类似的情况着实遇到不少,这说明两位情人彼此都不满意。
“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她的女人地位,纳迪娜总是感到受到了伤害。”我说,“正因为如此,你们的关系才变得这么难处。若您再耐心一些,事情会有所好转。”
“噢!耐心!我有的是耐心!要是我确信她并不讨厌我!”
“什么念头!她疯一般地爱着您。”
“我之所以常以为她鄙视我,是因为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知识分子,一个甚至都没有创造才能的知识分子。”他苦涩地添了一句,“一个下不了决心,不敢自己振翼腾飞的知识分子。”
“纳迪娜这辈子只会对知识分子感兴趣。”我说,“她特别喜爱辩论,喜爱表明看法:她非得把自己的生命转化为词语才罢。不,相信我吧,她真的只是责怪你爱她还爱得不够。”
“我一定要让她明白。”他神色一亮,“只要我感觉到她对我还有一点爱,其他一切我都无所谓。”
“她十分爱您,要是我没有把握,决不会对您说的。”
他又拿起了书,我也继续干我的活。天空愈来愈暗,当我在下午上楼到我房间准备给刘易斯写信时,已经天昏地暗。刘易斯学着和我交谈,这对他来说比我要更容易些。他向我描绘的那些人、那些事对我来说确实存在过。透过那黄色的信笺,我又看到了那台打字机,那条墨西哥毯,那扇朝树坛敞开的窗户和在到处都是裂缝的马路上行驶的豪华轿车。但是,这个村落,我的活计、纳迪娜和朗贝尔,这对他来说都微不足道;那罗贝尔,是对他讲好还是不讲好呢?刘易斯在他字里行间对我诉说的那一切都是些很容易启齿的词语:“我等着您,来吧,我属于您。”我十分遥远,一时不能去,我属于另一个生命,这些话怎能启齿呢?即使我想让他明白“我爱您”,又怎么对他表白呢?他呼唤着我,可我无法呼唤他;一旦我拒绝和他在一起,我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赋予他。我又重读了自己写的信,心里感到惭愧:这信是多么空洞,而我的心又是那般沉重!多么微不足道的许诺:我一定去。可好不容易去了之后,到时又是别离。我的手一动不动地摸着几天后他的双手就要触摸到的信封:那是两只真正的手,两只我在自己身上真正感受到的手。他是实实在在的人!有时我仿佛觉得他是我心中的一个创造。我轻而易举就可拥有他:我让他凭窗而坐,照亮他的脸庞,唤起他的微笑,而他一点也不反对。这个令我惊讶、令我狂喜的男人,我还能有血有肉地得到他吗?我把信丢在桌上,凭倚着窗台。黄昏渐近,暴风雨已经来临,只见几路骑兵手执长枪在天昏地暗中飞奔,狂风在树间呼号。我下楼来到起居室,点起了熊熊的柴火,打电话给朗贝尔,请他来和我们共进晚餐。只要纳迪娜不在场煽动争执,罗贝尔和他都心照不宣,一致避免涉及棘手的话题。吃罢晚饭,罗贝尔又回到他的工作间,朗贝尔帮着我收拾餐具。正在这时,纳迪娜闯了进来,头发被雨浇得水ll的。朗贝尔朝她微微一笑:
“你就像个女水精。你想吃点什么?”
“不,我已经与樊尚和塞泽纳克一块儿吃过了。”她说,随手抓起餐桌上的一块餐巾,擦了擦头发。“大家谈了苏联集中营的事。樊尚与我观点一致。他说那确实卑鄙,可要发起一场反对运动,那资产阶级准高兴得不得了。”
“这种说法太过分了!”朗贝尔说,他神色恼怒地耸耸肩:“他准要想法子说服佩隆不要揭露!”
“显而易见!”纳迪娜说。
“我十分希望他真的白费时间。”朗贝尔说,“我已经把话向佩隆挑明,如果他要把这件事捂起来,我就离开《希望报》。”
“这可是一个有分量的手段!”纳迪娜挪揄道。
“噢!别拿出你那副高人一筹的样子!”朗贝尔声音快活地说,“实际上,你把我想得不像你想让我觉得的那样坏。”
“可也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好。”她并无敌意地说。
“你可不客气哟!”朗贝尔说。
“那你,让我孤单一人去巴黎就客气了?”
“你好像并不想让我去!”朗贝尔说。
“我没有说我想,我是说你完全可以向我提出来。”
我朝门口走去,离开了屋子。只听得朗贝尔在说:
“算了,我们别吵了!”
“我没有吵!”纳迪娜说。
我猜想他们这一整天都吵个不停。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就下楼来到了花园。一场夜雨之后,天显得格外蓝,可大地却伤痕累累。公路坑坑洼洼,草坪布满败枝。我刚把纸张放在潮濕的桌子上,耳边便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隆声。纳迪娜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飞驰,头发迎着风,裙子被吹起来露出了大腿。朗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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