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六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45,240】字 目 录

贝尔走出小楼,边喊边朝栅栏跑去:“纳迪娜!”接着一副失常的神态朝我走来。

“她不会开!”他声音惊恐地说,“再说下了这场暴风雨,公路上横七竖八都是折断的树枝和吹倒的树木。她准要出车祸!”

“纳迪娜自己会小心的。”我说道,以便让他放下心来。可是,我自己也焦灼不安。她会爱惜自己的生命,可并不灵活。

“她趁我睡着时拿了防盗锁的钥匙。她那么固执!”朗贝尔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您对我说她爱我,可她爱的方式也真怪!昨天晚上,我一心只想和好,可您瞧见了吧。这无济于事!”

“啊!要和好哪有这么容易。”我说,“耐心一点吧。”

“跟她可要有很大的耐心!”

他走开了,我伤心地想:“多糟糕啊!”

纳迪娜双手紧紧地抓着车把,在公路上奔驰,独自向风儿哀诉:“朗贝尔不爱我。除了已经死去的迪埃戈,谁也没有真正爱过我。”而此时,朗贝尔内心充满疑虑,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做一个男人真难,尤其在眼下这个时代,“男人”这个词负载着过分沉重的含义:有多少兄弟被杀害、遭折磨,又有多少兄弟得荣耀、显盛名,他们一个个竞相给这位二十五岁的小伙子树立榜样,然而他还幻想得到母親的抚爱和父親的保护。我想起了那些部落,在那里,小男孩刚满五岁,人们便教他们用毒箭去扎活的动物;在我们这里也是如此,要获得男子汉的尊严,一个男人必须会杀人,会让别人痛苦,会自己受苦。对姑娘们是禁令重重,而对小伙子们则百般苛求,这两种苛刻的手段同样都有害无益。若他们真的想相互帮助,纳迪娜和朗贝尔也许最终可以接受他们各自的年龄、性别和在地球上的真正位置。他们是否决心相互帮助呢?

朗贝尔和我们一起吃了午饭,他是又担心又气愤。

“这已经超过了开玩笑的界限!”他气呼呼地说,“谁也不该这样去吓人。这是耍坏,是吓唬人。真该狠狠地让她吃两个耳光!”

“她想不到您会这么担心!”我说,“您知道这用不着担心。她说不定正在哪块草地上睡觉或晒太阳呢。”

“除非她没有脑袋开花摔倒在沟里。”他说,“她疯了!她是个疯子。”

他真的显得十分惊恐不安。我理解他。实际上我也不像自己嘴上说的那么放心。“要真出了什么事,早给我们来电话了。”罗贝尔这样对我说。可是也许就在这一分钟突然偏了车,纳迪娜撞到了一棵树上呢。罗贝尔尽量想法子分散我的注意力。可夜幕降临时,他也掩盖不住自己内心的不安,说要给附近的宪兵队打电话。恰在这时,我们终于又听到了一阵轰轰的摩托车声。朗贝尔抢在我前头跑到了公路上。车子全是污泥,纳迪娜也浑身泥;她笑嘻嘻地下了车,我看见朗贝尔狠狠地搧了她两个耳光。

“媽媽!”纳迪娜向他扑去,也打了他的耳光,还一边尖叫着:“媽媽!”他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当我跑到他俩面前时,只见他脸色那么苍白,我以为他就要昏倒过去。纳迪娜鼻子流血,可我知道她是故意让鼻子出血的,这是她在孩提时代和一些野孩子围着卢森堡喷泉打架时学来的一招。

“你们都不害臊!”我边说边站在他们俩中间,像是把两个孩子拉开了似的。

“他打了我!”纳迪娜歇斯底里地叫嚷。

我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揩拭她的鼻子:“安静点!”

“我骑了他的破摩托车,他就打我。我非把它砸碎不可!”

“安静点!”我重复道。

“我非把它砸碎。”

“听着,”我说,“朗贝尔打你耳光,这很不该。可他发那么大火是很自然的。我们大家都担心得要命,都以为你出了车祸。”

“他才不在乎呢!他想的是他的车子,他怕我给它搞坏了。”

“对不起,纳迪娜,”朗贝尔痛苦地说,“我不该。可我吓坏了。你会撞死的。”

“伪君子!你才不在乎呢!我知道。我撞死了,你也无所谓,你不是已经埋葬了另一个女人嘛!”

“纳迪娜!”他脸气得由白转红,再也不见一丝稚气。

“埋葬,忘却,这不很快嘛。”她嚷叫道。

“你好大的胆!是你和那帮美国大兵背叛了迪埃戈。”

“住口。”

“你背叛了他。”

愤怒的泪水流淌在纳迪娜的脸颊上:“我也许是背叛了死去的他,可你竟让你父親告发了活着的罗莎。”

他一时默默无语,接着说道:“我再也不愿见到你,永远。永远不见。”

他跨上摩托车,我找不到一句话去劝阻他。纳迪娜呜咽道:

“你去休息吧。去呀。”

她推开了我,自己扑倒在草地上,叫嚷道:

“一个父親告发了犹太人的家伙。我跟他睡了觉!他还打我耳光!我活该!活该!”

她叫喊着。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任她去喊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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