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想起他,就气得浑身发抖。在《铁钻》周报社,拉舒姆及其伙伴——在巴黎和外省还有多少这样的人——称他为叛徒。在46号演出厅的后台里,机关枪在哒哒扫射,德国鬼子在烧一个法国村庄,愤怒和恐惧又在麻木不仁的心中唤醒。到处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得到的就是这种报答:仇恨,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战胜。他终于明白了斯克利亚西纳为何酗酒。他又给自己满斟了一杯。
“您所做的是勇敢之举。”吕茜说。
“做什么?”
“谴责所有那些恐怖行径。”
“噢,凭这一点就算勇敢,那法国有成千上万的英雄。”亨利说,“如今攻击苏联,可没有被枪杀的危险。”
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打量着亨利:“对,可您选择的应该是左派阵营的位置,这件事恐怕会连累您的吧。”
“可您想想,要是我在右派,会有什么样的位置!”
“右派,左派,这些概念早已过时了。”杜杜尔说道,“应该让国人明白一点,那就是劳资合作的神话,做了件有益的事情。”
“别过早地向我表示祝贺!”亨利说。
最令人痛苦的孤独感莫过于此,竟受到这帮人的赞赏。11点半钟,这是最令人恐怖的时刻,剧院渐渐空了。他在三个小时里一直憋在心底的种种意识全都爆发了,一下子全都向他袭来:何等残酷的屠杀啊!
“那个迪布勒伊老头该口吐白沫了吧。”克洛蒂一副得意的神态说道。
“哎,可他老婆跟谁睡觉呢?”吕茜问道,“因为说到底,他几乎是个老头子了。”
“我不知道。”亨利说。
“我很荣幸,她曾到过我家一次。”吕茜说,“好一个傲慢的女人!啊!我就讨厌这种女人,一身公园出租椅子的人的打扮,以显示出自己多有社会观念。”
安娜是个傲慢的女人。见过大世面的杜杜尔解释说葡萄牙是个天堂,他们全都认为富足是功德所在,他们腰缠万贯是命该如此;亨利只得保持缄默,既然是他自己坐到这些人中间来的。
“……好,”若赛特边说边把一只饰着闪光片的小包往桌上一放。她身着那件慷慨地袒胸露肩的绿裙,亨利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男人的慾望是对她的伤害,可她为什么又如此不可思议地把自己奉献给男人的目光。他不愿这一细嫩的[ròu]体像姓名那样公开暴露。若赛特坐在桌子的尽头,与他紧挨着。亨利问道:“演出顺利吗?没有人嘘嘘喝倒彩吧?”
“噢!对你来说,是次巨大的成功。”她答道。
就整体而言,对她的评论不算太差。这已是一个开端,凡事开头难嘛。凭她的相貌和耐心,她大有希望获得体面的成就,可是她却失望了。她神色一亮:“你看见了吗?尽头那张桌子上,坐着菲莉茜娅·洛佩兹,她是多么漂亮!”
“她的首饰尤其漂亮。”吕茜说。
“她相貌漂亮!”
“我的小姑娘,”吕茜似笑非笑地说道,“决不能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说另一个女人漂亮,因为他可能认为你不如那个女人漂亮,而且要记牢,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蠢得像你看待别人那样看待你。”
“若赛特有啥说啥总可以吧。”亨利说道,“她用不着担心什么。”
“和您打交道,也许是。”吕茜以略显鄙夷的口气说道,“可要是换了别人,决受不了面前的这张哭丧婦似的脸。给她倒点喝的吧。一个美丽的女人应该高高兴兴才是。”
“我不想喝。”若赛特说道,连声音都碎了:“我chún角长了一个疱,准是肝出了毛病。我喝杯维希矿泉水吧。”
“多怪的一代呀!”吕茜一耸肩膀说道。
“喝酒的好处就在于最后能醉。”亨利说。
“你没有醉吧?”若赛特不安地问道。
“噢,要想用香槟酒灌醉自己,那得使出赫拉克勒斯①似的劲儿去喝。”他把手向酒瓶伸去,她挡住了他的胳膊。
①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伟大的英雄,是阿尔克墨涅和宙斯所生的儿子,以力大闻名。
“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她吞吞吐吐,“可先答应我不生气。”
他笑道:“我总不能不知道什么事就承诺吧。”
她不耐烦地看了看他:“不然就是你再也不爱我了。”
“说吧。”
“呃,我那天晚上接受了《现代夏娃》的一次采访……”
“你又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们俩订婚了。这不是逼迫你非要娶我。”她急忙说,“随你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宣布取消婚约。但是,别人总是看见我们俩在一起,说订了婚,可以提高我的身价,你理解吧。”她从那闪闪发光的小包里抽出一页杂志,自鸣得意地摊开。“这一次,他们可算写了一篇客气的文章。”
“给我看看。”亨利说,接着又喃喃地说:“啊!我气色很好嘛!”
若赛特袒胸露肩,笑盈盈地坐在亨利身旁,面前放着好几杯香槟酒。亨利也是满脸笑容。他突然气恼地想:“完全像现在这副样子。由此而想象我整夜整夜地喝香槟,进而被美国所收买只有一步之差:这一步别人很快就会跨过。”然而,他并不喜欢这嘈杂的喧闹声,他经常光顾时髦的场所仅仅是为了讨若赛特的欢心,可这算不了什么,这些时光与他真正的生活并不相干。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事实是那上面就是我,而且还呆在这儿。”
“你生气了?”若赛特问,“你答应不生气的。”
“我一点儿也没有生气。”他说道,心里一横:“就让他们去放屁吧!”他不欠任何人的债,渐渐把所有的过错都置之一边:这才叫真正的自由自在!“来跳舞。”他说道。
他们在舞池上跳了几步。舞池里挤满了身着无尾长礼服的男人和身着裘皮服装的女人。若赛特问道:“我愁眉苦脸的样子真让你讨厌吗?”
“我讨厌你总是忧郁不欢。”
她一耸肩膀:“这不是你的过错。”
“可我心里还烦呀,用不着那样,你知道,对你的评论很好,我向你保证你肯定会有不少聘约……”
“对,是蠢,因为我就是蠢。我原以为彩排一过,第二天一切就会突然改观,比如媽媽再也不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内心呢?也能与过去感觉有所不同。”
“等你演多了,对自己的才华深信不疑了,那时,你会觉得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不,我原以为……”她结结巴巴地说,“以为神着呢。”当她用词语修饰尚不明晰的思想时,样子着实动人:“当一个人爱上您,真的爱上您的时候,那就神了,一切都全改变了。我原以为彩排之后一切都会这样呢。”
“你有一天跟我说过谁也没有爱上过你,是吗?”
她脸霍地发红:“噢!就一次,只有过一次,我当时很小,刚刚出了寄宿学校,当时的情况都记不清了。”
亨利和蔼地说:“可看你的样子,好像还记着似的。那人是谁?”
“一个年轻小伙子,可他走了,去美国了,我把他忘掉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我们俩呢?”亨利说,“是不是有点儿神呢?”
她带着某种责备的神情看了他一眼:“噢!你很客气,你总跟我说些好听的话,可这不是生死恋。”
亨利有些气恼地说:“那个年轻小伙子也不是如此,既然他走了。”
“啊!别跟我提那件事了。”若赛特气呼呼地说,她这种声音亨利可从来没有听过。“他走了,是因为他不走不行。”
“可他没有因此而死吧?”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道。
“親爱的,请原谅。”他对她激烈的声音感到吃惊,说道,“他真死了?”
“他死了。他死在了美国。你高兴了吧?”
“我不知道这事,别生气。”亨利把她拉回桌旁,低声地说。过去十年了,她还能有着如此的痛的记忆?“她爱别人能比爱我更深?”他不快地自问,“若她不爱我,那更好,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也就没有罪过了。”他连饮了数杯。突然,周围的一切东西全都开始说起话来:它们所发出的信息令人迷惑,其速度之快令人张皇失措。这种种信息惟有他才能捕捉,可惜很快就被忘却了。这根随意横在一只酒杯上的木筷,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盏吊灯,这盏巨大的水晶玻璃形吊灯到底代表着什么?那只在吕茜头顶摇晃的小鸟是一块墓碑:这只用稻草填塞了躯壳的死鸟就是他自己的墓碑,就像路易一样。路易为什么没有乔装成小鸟呢?实际上,他们全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在他们的脑子里不时会产生一小股电流,于是话语便从他们嘴中吐出。
“瞧,”他对若赛特说,“人们全把它们打扮成了人:猩猩、髭毛狗、鸵鸟、海豹、长颈鹿,它们全在说话,可谁也不明白别的动物跟它在说些什么。你瞧,你也不明白我说些什么:我们俩也一样,不属于一类。”
“不,我真不明白。”若赛特说。
“没关系。”他宽容地说,“没任何关系。”他站起身,“来跳舞。”
“可你是怎么了?你踩着我的裙子了。你喝多了吧?”
“再喝也不多。”他说,“你真的不愿喝一点儿吗?感觉好极了。干什么都可以:打杜杜尔或親你母親……”
“你不会去親我媽媽吧?你怎么了?我从没见到你这副样子。”
“你就瞧我的吧。”他说道。众多的往事在他的脑中跳跃,忽然闪现出朗贝尔的一句话:“要知道,”他神态庄严地说,“我是容忍罪恶的!”
“看你说些什么呀?来坐下。”
“不,跳舞。”
他们跳了又坐,坐了又跳;若赛特渐渐地快乐起来:“瞧那个刚进门的大个子,他叫让-克洛德·西维尔。”她赞叹道,“这个夜总会真好,下次再来。”
“对,是好。”亨利说。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他在这儿到底干什么?所有的东西猛地停止了话声。他困了,肚子里粘糊糊的。“这也许就叫放蕩吧。”至少得到了解脱:只要有点儿运气,再加上许多威士忌,一夜嘛,总是可以解脱的。斯克利亚西纳经常这么说,他在这方面是行家了。用香槟酒也可奏效:可以忘却是非曲直,忘却仇恨,忘却一切。
“是好。”亨利重复道,“再说,正如他们所讲的,谁也不会纯粹为玩而玩,不是嘛。親爱的,咱们下次再来。咱们一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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