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七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33,083】字 目 录

西,这是他十五年前在细细辨读巴黎海报柱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广告启事时,隐隐约约所梦想的东西之一。他的第一部剧本终于演出了,而且不少人觉得很好。他远远地朝迪布勒伊夫婦一笑,向他们走去,可没走几步,路易在路上拦住了他,只见路易手里躺着一杯马提尼酒,目光带有几分混乱。

“嗬!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巴黎式的巨大成功!”

“于盖特怎么样?”亨利问,“据说她身体不适,是真的吗?”

“啊,是因为你把观念的神经置于严峻的考验之中!”路易说,“要知道,我不是那种动辄气愤的人,为何就要先验地拒绝使用格朗—吉尼奥尔的情节剧手法,哪怕对那些诽谤你的人?可于盖特神经过敏,她受不了,看了第一幕她就走了。”

“我感到遗憾!”亨利说,“你不该觉得非留下不可。”

“我是要来对您表示祝贺。”路易朗声笑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你最老的朋友。”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儿肯定只有我认识屠耳的那位刻苦学习的小中学生。如果说有人应该获得成功的话,那一定就是你。”

亨利慾言又止。不,他对路易不能以虚伪还其虚伪,只要想一想这只眼红的脑袋里此刻正在算计着什么,就足已让人不快了,必须避免挑起新的不安。他突然说道:

“谢谢你来,请转达我对于盖特的歉意。”他微微一笑,边说边离他而去。

真的,这天晚上,少年和儿童时代的记忆不断掠过他的脑海,惟有路易可与他共同回忆这些往事:亨利蓦然对此感到厌恶。他对自己的过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常常觉得那一个个已经消逝的日子永远供他支配,犹如一部刚刚合上的书本一样完好无损,随时都可以重新打开。他暗自发誓,在对自己的一生作出回顾之前决不让自己的生命结束,但是出于这种或那种原因,这种种尝试总是流于失败。不管怎么说,要想方设法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眼下可不是一个好时机,他要握的手太多,在那些模棱两可的溢美之词的冲击下,他双脚难以站稳。

“嗬,成功了!”迪布勒伊说,“一半儿人气愤,一半儿人高兴,可他们都说保证可连演三百场。”

“若赛特表演出色,对吧?”亨利问。

“十分出色,她是多么漂亮。”安娜有点急促地说,接着忌恨地补充道:“可她母親,是个多么卑鄙的泼婦!我刚才親耳听见她在和维尔侬说风凉话……她可不知廉耻。”第七章(二)

“她说些什么?”

“以后再告诉您。”安娜说,接着朝四周瞥了一眼:“她的朋友可真可怕!”

“这些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任何人的朋友。”迪布勒伊说,“这是整个巴黎的头面人物:再也没有比这些人更可憎的了。”他抱歉地一笑:“我走了。”

“我再呆一会儿,看看波尔。”安娜说。

迪布勒伊握了握亨利的手,“您明后天到我家走走吧?”

“好,我们必须作出决定。”亨利说,“这已经刻不容缓。”

“来时打电话吧。”迪布勒伊说。

他匆匆向门口走去,为离开这儿感到高兴,而且还毫不掩饰。显而易见,安娜留下来只是出于礼貌,她心里肯定也不舒服:吕茜到底说了些什么?“原来是由于这个原因拉舒姆和樊尚才没有来吃夜宵。”亨利思忖。“他们全部谴责我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他偷偷瞟了波尔一眼,她神情凝固,犹如一尊非难的雕像。他一边向维尔侬介绍的那些男女宾客致意,一边暗暗自问:“真是我错了吗?还是事情发生了变化?”过去曾有过一段时光,敌友泾渭分明,对朋友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对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如今,友情之中渗入了种种保留和忌恨,仇恨也慢慢地淡化,谁也不再时刻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或去杀人。

“这是一部很有意义的剧。”勒诺瓦声音夸张地说,“一部很复杂的剧。”他犹豫了一下:“我只是对您没有再等等便演出了这部剧表示遗憾。”

“等什么?等公民投票?”朱利安问。

“正是。眼下可不是暴露左派政党可能带有的缺陷的时候……”

“管它呢!幸好佩隆终于拿定了主意去冲击一下陈规陋习;因循守旧,哪怕这给染成红色,他也受不了。”朱利安冷冷一笑:“你准会被那帮共党分子折腾得大伤元气,再也没有慾望跟他们一唱一和。”

“我不认为佩隆会把别人的怨恨放在心上。”勒诺瓦不安而冲动地说,“天知道我个人是否也受到了共产党的非礼对待,可我决不会因此而气馁。他们尽可以侮辱我,诽谤我,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我陷入反共的泥潭。”

“换言之,他们踢我这半屁股一脚,我就把另一半撅过去。”朱利安哈哈大笑道。

勒诺瓦面红耳赤:“无政府主义也是一种因循守旧。”他说,“你迟早会去给《费加罗报》写文章。”

他不失尊严地离开了。朱利安用手搭着亨利的肩膀:“你知道,你的剧不错,可你要是写成一部滑稽喜剧,那就更有意思了。”他茫然地一挥手,打量着周围的人们:“年底要是出一期介绍这些上流人物的杂志,那肯定很畅销。”

“那就好好写写吧!”亨利气恼地说。他朝若赛特微微一笑,若赛特正在一圈崇拜者当中炫耀着她那两只金色的臂膀。他向她走去,恰在这时,他与玛丽·昂热那惊恐的目光相遇了,只见她被路易逼得靠在酒菜台子边。路易一边呷着马提尼酒,一边冲着她的两只眼睛说话。男人们一般都承认路易富有精神魅力,可他从来就不善取悦女人。他奉献给玛丽·昂热的微笑带着某种吝啬和焦躁,仿佛刚一露出笑容,就迫不及待要收敛起来。他那副样子好像在说:“我想要您,您赶快让步吧,因为我没有空暇时间。”离他俩几步远的地方,朗贝尔满脸忧郁地在独自苦思冥想。亨利在他身边停住了脚步:

“好一个闹市!”亨利对他微笑着说道。他企图从朗贝尔的目光中寻找默契,可是未能如愿以偿。“对,多么滑稽的闹市场!”朗贝尔说,“来这儿的人之中有一半恨不得杀掉另一半,这是不可避免的,既然你作出了两面不得罪的选择。”

“你把这就叫作两面都不得罪?我可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所有的人,得了吧。”朗贝尔说,“这会相互抵消的。这类轰动,只不过是做做广告而已。”

“我知道这部剧你不喜欢,可也没有理由让你心里不高兴呀。”亨利以和解的口吻说道。

“啊!因为事情严重!”朗贝尔说。

“什么事情?即使认为这部剧失败了,也没有那么严重。”

“严重的是你竟然掉价到去追求这种成功!”朗贝尔克制住自己的声音说道,“你选择的主题,你使用的手法,无不是为刺激观众最低下的本能。人们有权利期待从你那儿得到别的东西。”

“你们这就让我觉得可笑了!”亨利说,“你们大家都期望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期望我加入共产党,期望我反对共产党,期望我放弃政治,也期望我一心一意去搞政治。可你们大家全都失望了,全部带着谴责使劲摇头。”

“你是不是希望大家都力戒对你作出评价?”

“我只是希望大家根据我的行动对我作出评价,而不是凭空作出评价。”亨利说,“奇怪的是:开始时,人总是受到善意的欢迎,读者们会感谢您给他们带来积极的东西,可后来,您负下的只是债,没有一分信誉。”

“别担心,这次评论肯定很棒。”朗贝尔以不甚友好的口吻说道。

亨利一耸肩膀。他来到路易身边,路易正在声音激昂地对着玛丽·昂热大发议论。他像是完全醉了,他这人受不了烈性酒,这是对他节制饮酒的惩罚。

“瞧瞧这东西。”他指着玛丽·昂热嚷叫道,“跟谁都睡觉,抹着脸蛋,露着大腿,把rǔ房填得高高的,硬是去接触男人、去刺激他们,可突然间,又开始装起圣母来了……”

“我总有权利跟我喜欢的男人睡觉吧。”玛丽·昂热哀怨地说。

“权利?什么权利?谁给了她这种权利?”路易吼叫道,“毫无思想,毫无感觉,连心脏都几乎不跳一下,还要求什么权利!这就是民主!真稀奇……”

“惹大家讨厌的权利,您可是从哪儿得到的?”安娜问道,“瞧瞧这个家伙,他在谩骂一个女人,就自以为成了尼采!”

“一个女人,就该拜倒在她面前了?”路易嚷叫道,“您是在说一个女神吧!她们都自以为是神仙,可她们免不了都跟大家一样要拉屎撒尿。”

“你喝得太多了,出言粗俗,还是去睡觉为好。”亨利说。

“那当然,你总为她们辩护!女人嘛,是你人道主义的一部分。”路易声音笨拙地说,“你跟那另一个人一样,跟她们睡觉,让她们趴下腰来,骑到她们的身上去,还说尊重她们。真可笑,这些太太们很乐意叉开她们的大腿,可她们还想要受到尊重,是这么回事吧,嗯?请尊重尊重我,我就叉开大腿。”

“当一个粗俗的小人,这就是你神秘主义的一部分?”亨利道,“要是你不马上闭嘴,我就撵你走……”

“你是欺我喝了酒。”路易神色隂郁地说着走开了。

“他经常这副样子?”玛丽·昂热问道。

“始终如此,只是他很少剥去面具。”安娜说,“今天晚上,他是嫉妒疯了。”

“您想喝一杯静静心吗?”亨利问道。

“我很想。可我不敢喝。”

亨利给玛丽·昂热递去一杯酒,一眼瞥见了若赛特,她正站在波尔面前,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她那两只眸子分明在求救。他上前站在了两个女人的中间。

“你们看去神情十分严肃,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这是女人之间的谈话。”波尔神色有些紧张地说。

“她对我说她并不恨我,我可从来就没有想过您会恨我。”若赛特悲叹道。

“算了吧,波尔!别那么悲怆动人了。”亨利说。

“我可不是悲怆动人,我只是要说说清楚。”波尔傲慢地说,“我讨厌模棱两可、含含糊糊。”

“没有什么模棱两可的。”

“那就好。”说罢,她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朝门口走去。

“她让我害怕。”若赛特说,“我直朝你看,想让你来救救我,可你却忙着向那位黑发棕皮肤的矮个子女郎献殷勤……”

“我向玛丽·昂热献殷勤?我?可我親爱的,你瞧瞧她,再瞧瞧我吧。”

“男人的口味可怪了。”若赛特的声音在颤抖,“那个老胖女人跟我说你永远属于她,可你却又在和那个大腿畸形的姑娘调情!”

“若赛特,我的小农牧神!你完全知道我只爱你。”

“我知道什么?”她说,“谁知道呀?有了我之后,还会有别的女人,她也许就在这里。”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

“我似乎觉得该抱怨的也许是我。”他快活地说,“今天晚上,人们向你可是大献殷勤。”

她身子一抖:“你以为我喜欢这些东西?”

“别伤心,你演得很出色,我向你发誓。”

“作为一位漂亮姑娘来说,我确实不算太差。可有的时候我真想当丑姑娘。”她忧伤地说。

他莞尔一笑:“但愿上天没有听到。”

“噢!别害怕,上天什么也听不到。”

“我向你发誓,你让他们全都大吃一惊。”他指了指在场的宾客说道。

“才不会呢!他们对什么都不会吃惊,他们太坏了。”

“走,回去,你得休息休息。”他说道。

“你已经想回去了?”

“你不想?”

“噢!我呀,想,我疲惫极了。请等我五分钟。”

亨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向四座告辞,心里在想:“确实如此,他们对什么都不会吃惊,谁也无法让他们激动或气愤,在他们脑中发生的一切并不比他们嘴里说的更有分量。”只要他们置身于遥远的远景或者剧院大厅的昏暗之中,他们便显得不可捉摸;可只要面对面一看到他们,马上就明白对他们不该有什么指望,也用不着害怕他们什么。对,最令人失望的莫过于此:并非因为判决本身让人难以捉摸,而是因为判决是由这些人作出的。最终,这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再也无足轻重,他年轻时的梦想再也毫无意义。亨利尽量对自己说:“这并不是真正的观众。”话虽这么说,可大厅里总有几个值得跟他们谈谈的男女吧,但是这些男女将永远都被孤立。心中掌握着您的真情的、親如手足的观众,他将永远无法相遇,因为这样的观众并不存在,至少在这个上流社会中并不存在。

“别伤心。”亨利边说边上车坐在若赛特身边。

她没有答腔,头倚在座椅的靠背上,闭着眼睛,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观众对她的欢迎难道真的有所保留?不管怎么说,她是这么认为的。而他是多么希望她感到获得了巨大成功,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个夜晚!他们默默地在小街上行驶,越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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