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七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33,083】字 目 录

就会变化:苏联也许最终会修正其惩戒制度……”

“这是做梦!”迪布勒伊鄙夷地说。

“听着,”亨利气愤地说,“您一直认为我们可以对共产党人施加某些压力,这也是我们运动的意义所在。现在机会来了,可以一试,要么永远一事无成。哪怕我们只有一线成功的希望,也必须去努力。”

迪布勒伊一耸肩膀:“如果我们发起这场运动,那我们就剥夺了与共产党人共事的任何可能性:他们会把我们列为反共分子,而且他们这样做也没有错。您知道,”迪布勒伊继续说:“我们尽力担任的角色,就是一个少数反对派的角色,从外部看与党派无关,但实际上与它有着联系。如果我们号召多数派起来反对共产党,不管反对它哪一点那就不仅仅是反对了,而是公开与他们交战,因此便变换了阵营,他们也就有权利把我们视作叛徒。”

亨利打量着迪布勒伊。如果他也是个暗藏的共产党人,那他也不会不这么说。迪布勒伊极力反对,这证实了亨利的想法:倘若共产党人希望左派保持中立,这就证明了左派对共产党人是有钳制力量的,因而也就表明了左派的介入很有可能获得成功。“简言之,”他说,“您为了保持将来哪一天对共产党人施加压力的可能性,便拒绝眼下已经出现的机会。我们被允许充当的反对派角色,只能在毫无作用可起的限度内去担当,那么,我决不接受这一角色。”他声音坚定地补充道:“一想到共产党人就会对我们大骂特骂,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不比您更好受,可我好好思考了一番:我们别无选择。”他一挥手挡住了迪布勒伊,在他一吐为快之前,不能让迪布勒伊说话。“要作非共产党人,这就意味着某种东西,要么就毫无意义。倘若这毫无意义,那就干脆成为共产党人,或者干脆回家种菜去。倘若这还有点意义的话,那就意味着承担某些义务,其中一条就是要在必要的时刻,善于与共产党人斗争。一味地容忍他们,而又不干脆与他们联合,这选择的是最简单的精神安慰,是怯懦的表现。”

迪布勒伊满脸不耐烦地敲击着吸墨水纸的垫板。

“这是纯主观的动机,与我毫不相干。”他说道,“我只对自己行动的结果感兴趣,而不在乎给我何种形象。”

“这不是形象问题……”

“当然是。”迪布勒伊粗暴地说道,“问题的实质在于您讨厌给人造成害怕共产党人的印象……”

亨利变得生硬起来:“一味地受共产党人的恫吓,我确实感到讨厌:这与我们两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是矛盾的。”

迪布勒伊继续敲击着垫板,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亨利冷冷地接着说:“真奇怪,您就这样讨论问题。我真想问问您为何那么害怕惹共产党人不高兴。”

“让他们高兴还是不高兴,我才不在乎呢。”迪布勒伊说,“我不愿发起反苏运动,尤其在现在这个时候,我认为这样做是犯罪。”

“我认为不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开展对集中营的斗争才是犯罪呢。”亨利说。他接着看了看迪布勒伊:“要是您真的参加了共产党,那我对您的态度就可更好地理解:一个共产党员嘛,我甚至想他都可否认集中营的存在,或者干脆维护其存在。”

“我告诉您我没有参加。”迪布勒伊气呼呼地说,“您还不够吗?”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亨利心想,“我还不够。这并不妨碍迪布勒伊不知廉耻地对我撒谎,他已经撒过谎了。主观动机他才不在乎呢。这一次我决不上他的当。”他忌恨地想。

迪布勒伊继续默默地来回踱步。他是否感觉到了亨利的怀疑?或只是亨利极力反对让他生气了?他似乎难以自己。“那么,只有召集委员会会议了。”他说,“委员会的决定会对我们的是非有个评价的。”

“他们全都会拥护您,您心里完全清楚!”亨利说。

“要是您的理由正确,定会说服他们的。”迪布勒伊说。

“算了吧!夏尔利埃和梅里戈总是跟着您投票,勒诺瓦嘛已经在共产党人脚下。他们的意见我不感兴趣。”亨利说。

“那怎么样?您要一意孤行,违反委员会的决定?”迪布勒伊问道。

“在必要的情况下,是的。”

“是恫吓吧?”迪布勒伊声音失真地问:“要么任您自由行事,要么《希望报》就和革命解放联合会决裂,是这意思吧?”

“您知道如果决裂意味着什么吧?”迪布勒伊问。他的面色发白,和他的声音一般异常。“这意味着革命解放联合会垮台。《希望报》也就进入了反共阵营。”

“目前,革命解放联合会等于零。”亨利说,“《希望报》决不会变成反共派,请相信我。”

他们一时默默地相互打量着。

“我立即召集委员会开会。”迪布勒伊最后说,“若委员会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将公开对您进行批评。”

“它准会同意的。”亨利说道,向门口走去:“批评我吧,我会对你们作出回答的。”

“你再考虑考虑。”迪布勒伊说,“您要采取的行动,叫做背叛。”

“早就全部考虑过了。”亨利说。

他穿过前门,关门离去。也许他从今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家门。

斯克利亚西纳和萨玛泽尔在报社焦灼不安地等待着他。他们无法掩饰自己的满意心情。可当亨利对他们宣布他决定不受任何干扰,親自撰写有关集中营的文章时,他们有些失望。亨利态度强硬,要么他自己写,要么就算了。斯克利亚西纳还试图讨价还价,可萨玛泽尔很快说服了他。亨利遂动手撰写文章。他以材料为依据,大致描述了苏联的惩戒制度,强调指出了这种制度的丑恶实质,但他还是十分谨慎地指出了,一方面苏联的错误绝对不能当作社会主义弊端的借口,另一方面,集中营的存在,这要谴责的是某种政策,而不是整个制度。在一个遭受最严重的经济困难的国家里,这些集中营无疑代表着一种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人们有权利希望这些集中营能消灭。因此,所有把苏联看作希望的化身的人们和共产党员本身都必须行动起来,使集中营得以取消。公开集中营的存在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使局面有所改变,正是为此,亨利才勇于执言。保持沉默是一种失败主义和怯懦的表现。

文章在第二天早上发表了。朗贝尔表示极为不满,亨利感到编辑部里争论激烈。晚上,一位特派员送来了斯克利亚西纳的信,革命解放联合会开除了佩隆和萨玛泽尔,该联合会从此与《希望报》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并谴责他们利用那些只有对斯大林制度作出总的评价后才能作出判断的事实为反共宣传服务。不管其真正的影响如何,在今日,共产党仍然是法国无产阶级的惟一希望,如果谁要诋毁共产党,那就是作出了抉择,公开为反动派效劳。亨利立即掷笔给予回击,他谴责革命解放联合会屈服于共产主义的恐怖,背叛了它原来的纲领。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第二天,亨利买了《希望报》,不禁带着几分惊愕自问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报纸的头版移开。他执的是一种观点,迪布勒伊是另一种观点。过去在私下也曾有过争执,有过不耐烦的举动,可突然间,这两栏充斥着辱骂声的文字白纸黑字并列在公众的面前。

“电话在不停地响。”当他5时许走进报社时,女秘书对他说,“有一个叫勒诺瓦的先生说他6点来。”

“您到时让他进来吧。”

“您再看看这些信件,我还没有分好类呢。”

“嗳,这件事激起了人们的情绪!”亨利边想边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第一篇文章前一天才见,可现在就已经收到一大堆读者来信,有的表示祝贺,有的恶意辱骂,有的感到惊愕。还有一封伏朗热的快信:“親爱的老朋友,紧握您的手。”朱利安也向他祝贺,那种典雅的文笔完全出乎意料。令人不快的是所有的人都认为《希望报》就要成为《费加罗报》的翻版,因此有必要澄清事实。亨利抬起头。办公室的门开了,波尔站在他的面前。她穿着一件旧裘皮大衣,脸上情绪显得很不好。

“是你呀?发生什么事了?”亨利问道。

“我正来问你呢。”波尔说道,把这一期的《希望报》往桌上一扔。“发生什么事了?”

“呃,在报纸上都说清楚了。”亨利说道,“迪布勒伊不愿让我发表这些关于集中营的文章,可我还是发了,于是我们俩便崩了。”他不耐烦地补充道,“我本来准备明天吃中饭时把一切告诉你的。你为什么今天就来了?”

“打扰你了?”

“见到你很高兴。可我正在等勒诺瓦,他说到就到。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明天再对你细谈吧:这事又不那么急。”“急,很急。我需要了解情况。”她说,“为什么会闹崩了?”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他勉强微笑道,“你应该感到高兴,你早就希望这样了。”

波尔以关切的神情看了看他:“可为何现在闹崩?谁也不会因为对一件政治上的麻烦事观点不一致就和一位有十五年友情的朋友闹翻。”

“可这已经发生了。实际上,这件不愉快的事事关重大。”

波尔的面孔沉了下来:“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我向你发誓是实话。”

“你早就什么都不跟我说了。”她说,“我想我已经猜出了到底是为了什么。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跟你谈谈,你必须重新信赖我。”

“你完全得到我的信赖。我们还是明天再谈吧。”他说,“我现在没有空。”

波尔没有动。“那天晚上我跟若赛特解释时惹你不高兴了,请原谅,”她说。

“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当时心情不好……”

“你千万别这样!”她朝他抬起一张谦恭得微微颤抖的面孔:“自彩排那天夜里和继后的日子后,我明白了许多事情。在你和其他人以及你和我之间并没有共同的衡量标准。我一直希望你成为我梦想的人而不是成为你现在这个样子,这实际上是我把自己看得比你重,是自以为是。可现在已经不了。惟有你重要,我已经微不足道。我甘愿微不足道,甘心接受你的一切。”

“听着,你别动情了。”他为难地说,“我跟你说我们明天再谈。”

“你不相信我是诚心诚意的?”波尔说,“这是我的过错,我太自傲了,这是因为克己的道路并不好走。可我现在向你发誓: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为我自己提出任何要求,以你的存在为重,你可以对我提出任何要求。”

“我的上帝!”亨利心里想,“但愿她在勒诺瓦到来之前离去!”他高声道:“我相信您。可我眼下只要求你耐心等到明天,现在让我工作。”

“你别讥笑我!”波尔口气激烈地说,但很快她脸色又变得温和起来:“我再向你重复一次,我完全属于你。我怎样才能让你相信呢?你愿意我割下一只耳朵吧?”

“我要耳朵有什么用?”亨利尽量开玩笑地说。

“这可以作为一种表示。”泪水涌上波尔的眼睛,“你怀疑我的爱,我实在忍受不了。”

门微微一开:“勒诺瓦先生来了,我让他进来吗?”

“请他等五分钟。”亨利对波尔微微一笑:“我并不怀疑你对我的爱,可你看见了吧,我有约会,你得走了。”

“你总不至于把勒诺瓦看得比我重吧!”波尔说,“他对你算什么?可我爱你。”此时她哭泣着,泪水刷刷直流:“如果说我经常去看别人,而且还试图写点什么,这完全是因为对你的爱。”

“我十分清楚。”

“也许有人跟你说过我变得很虚荣,我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跟你说这种话的人太不应该了。我明天一定当着你的面把我所有的手稿都扔到火里烧掉。”

“那就蠢了。”

“我一定要烧。”她说道,接着大声嚷叫道:“我一回去就烧。”

“不要烧,我求求你,这无济于事。”

波尔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你是想说任何东西都无法让你相信我的爱?”

“可我相信。”他说,“我深信不疑。”

“啊!我让你讨厌了。”她哭泣着说,“怎么办呢?可无论如何也得让这些误会消除!”

“没有任何误会。”

“可我还让你讨厌,你再也不愿见到我。”她绝望地说。

“是的,”他冲动地想,“我再也不愿意。”可他大声地说道:“不,我当然愿意。”

“你最终准会恨我,你这样也是有道理的。真想不到我会跟你吵!”

“你没跟我吵。”

“你完全明白是吵了。”她嚎啕大哭道。

“安静下来,波尔,”他以最甜蜜的声音劝道。他真恨不得揍她一顿,可他却用手去抚mo着她的头发:“安静一下。”

他继续抚mo着她的头发,几分钟后,她终于决定抬起了头,“行,我走。”她说道,接着惴惴不安地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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