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买点东西,五分钟后就回来。”他没有什么东西要买,只是想独自呆五分钟而已。他徒步径直向前走去。“你别自以为他们爱你!”不,他并没有这么认为,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对他抱有如此敌意。对手明枪交战,决斗时相互尊重,这早已过时的口号在他的心里,在他的chún间震蕩。这是早在两年前,早在几世纪前流行的口号,如今谁也不明白其意义何在。他心中有数,共产党人会公开攻击他,可他自以为还有许多人内心对他是敬重的,甚至还以为可以促使他们三思而后行。“实际上,他们全都恨我。”他自言自语道。他信步朝前走去。巴黎美丽而忧郁,犹如笼罩在秋日蒙蒙金色中的死亡之城布鲁日。仇恨紧紧地尾随着他。这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新的体验。“情爱,决不会总是奉献给您,”亨利暗忖,“友谊也如同生活一般没有保障。可是仇恨决不放过任何人,它像死神一样必定降临。”从此之后,不管他走向何处,也不管他做什么事情,这一念头将处处缠绕着他:“我受到了憎恨!”
斯克利亚西纳早在亨利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他读过了《铁钻》报,自以为应该趁热打铁呢!”亨利暗暗在想,然后开口问道:
“你有事要跟我谈吗?”他故作关切地又补充了一句,“哪儿不舒服了?你脸色不好。”
“我头痛得厉害,不过是因为睡眠太少,饮酒太多了,没什么要紧的。”斯克利亚西纳答道。他说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色变得严厉起来:“我是来问问你,自那天以后你的看法是否有所改变?”
“不,”亨利说道,“我决不改变。”
“共产党人那样子对待你,还不能让你好好想想?”
亨利哈哈大笑起来:“噢!我想过的。我思考得很多。我一直在思考!”
斯克利亚西纳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你最终能明鉴是非。”
“算了吧!你别伤心了。你用不着我。”亨利说。
“谁也不会指望谁。”斯克利亚西纳说道,“左派丧失了干劲儿,右派什么也没有学到手。”他声音隂郁地添了一句,“有时,我真恨不得去乡下隐居。”
“那就去隐居吧。”
“我感到自己没有这个权利。”斯克利亚西纳说道。他神态疲惫地用手摸了摸额头:“脑袋多疼哟!”
“你要不要来片提神乐?”
“不,不,我等会儿去见人,都是过去的一些朋友。总是不太令人愉快,用不着头脑太清醒。”
出现了一阵沉默。“你会对拉舒姆进行反击吗?”斯克利亚西纳问道。
“当然不。”
“遗憾。只要你愿意,你是善于自卫的。对迪布勒伊的回击就恰到好处。”
“对。可回击的到底正确不正确呢?”亨利说道。他用目光询问着斯克利亚西纳:“我在自问给你提供情况的那个人是不是很靠得住。”
“哪一个人?”斯克利亚西纳痛苦地用手摸着脸问道。
“那个说親眼看见迪布勒伊党证和登记表的人。”
“噢!”斯克利亚西纳说,淡然一笑:“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真不可思议!是你瞎编的!”
“在我看来,迪布勒伊是个共党分子,不管他是否已经登记入党。可我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我的这种看法,于是便略施小计。”
“要是我当时同意见那个人呢?”
“最基础的心理学知识使我坚信你定会拒绝。”
亨利惊骇不安地看了看斯克利亚西纳,他实在没有心思去责怪他,对方已经承认撒谎,而且竟然这般自然!斯克利亚西纳神态尴尬地笑了笑:“你生气了吧?”
“我实在料想不到别人会干出这等事来!”亨利说。
“实际上,我是帮了你的忙。”斯克利亚西纳说。
“那请你允许我不再向你表示感激了。”亨利说。
斯克利亚西纳笑而不答,他站起身:“我得去赴约了。”
亨利目光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倘若斯克利亚西纳当初没有凭空捏造出那个人来,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也许事情仍然会像现在这样发展,可也可能不这样发展。反正,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自己打的竟是作弊的牌。他实在憋不住,真恨不得能收回自己干的蠢事。“我为何就不能设法对纳迪娜解释解释呢?”他突然想,樊尚常与她见面,他决定向他打听一下他们俩下次什么时候碰面。
第二个星期四,纳迪娜正在咖啡店里等人,亨利走进屋去,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些紧张。可是纳迪娜到底怎么想,从前亨利是从不太在乎的。他站在纳迪娜的桌前:“你好。”
她抬起双眼,淡然地说了声:“好。”看她的神态,似乎都没有任何诧异的表示。
“樊尚要迟点儿来,我是来告诉你的。我能坐下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答腔。
“我能跟你谈谈,心里感到十分高兴。”亨利笑眯眯地说,“我们俩有私人关系,因此我想了解清楚我与你父親闹翻了是否也就与你闹翻了。”
“噢!什么私人关系,碰到了才打个招呼。”纳迪娜冷冰冰地说,“你再也不去《警觉》杂志社了,再也不照面了:这没关系。”
“我请你原谅,我还是觉得有关系的。”亨利说,“如果我们还没有闹翻,那何不经常在一起喝杯酒聚一聚,这又不碍事的。”
“可也并不是非得这样做。”纳迪娜说。
“在我看来,我们是闹翻了吧?”亨利问道。她睬也不睬。亨利又补充问道:“樊尚跟我是一伙儿的,可你不是经常和他见面吗?”
“樊尚可没有写你写的那种信。”纳迪娜说。
亨利连忙说:“得承认你父親写得也不客气!”
“这不成其为借口。你写的那篇简直差劲透了。”
“算了。”亨利说,“因为我当时在火头上。”他盯着纳迪娜的眼睛:“有人有证有据向我发誓你父親登记加入共产党了。他竟然瞒着我,我气得要命。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
“你只要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就行了。”纳迪娜说。
只要她显出这种执拗的神态,就别指望说服她,再说,若不谴责迪布勒伊,亨利就无法洗刷自己。于是,他也就算了。
“你没有共产党员伙伴。”纳迪娜说,并朝亨利的脸上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管是不是社会叛徒,你反正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
“你说的是蠢话。”亨利气恼地说,“我还是我。”
“不。”
“我什么地方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你到底责怪我什么?请你讲个明白。”
“首先你经常与那些卑鄙的家伙来往。”纳迪娜说道,嗓门突然变粗:“我总认为你至少还是愿意记住过去的。你在剧本中说得很漂亮:不该忘记,等等。可实际上你和其他那些人完全是一路货色!”
“啊!樊尚肯定跟你说过那些荒唐事了!”亨利说道。
“不是樊尚,是塞泽纳克。”纳迪娜两眼闪着火光:“你怎么能去摸那个臭女人的手呢?我还不如活活剥皮去……”
“我再把那天跟樊尚说过的跟你说一遍:我的私生活只跟我个人相关。此外,我认识若赛特已经一年之久。不是我变了,而是你自己。”
“我没有变,只是去年我还不知道目前了解的这些情况。再说我是信赖你的!”她以挑衅的口气说道。
“可你为何不再信赖了?”亨利愤怒地问道。
纳迪娜垂下脑袋,板着一副面孔。
“在集中营这件事上,你站到了反对我的一方,这是你的权利。可单从这件事就下结论我是个混账,那还远远不够。这无疑是受你父親观点的影响。”他气呼呼地添了一句:“可你以前没有习惯把他说的话当作《圣经》。”
“揭露集中营的事,不是什么混账。就这件事本身来讲,我甚至认为是有道理的。”纳迪娜声音稳重地说,“问题在于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你讲的都是一些公开的理由。”纳迪娜说,“可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别人还不了解。”她再次冷冷地瞪着亨利:“整个右派都为你大唱颂歌,这就让人不明白了。你会对我辩解说你对此无能为力,可我还是闹不明白。”
“说到底,纳迪娜,你总不至于真的认为发起这场运动是我为了向右派靠近的一种手段吧?”
“反正右派是与你靠近了。”
“真荒唐!”亨利说道,“要是我想投靠右派,早就投靠了!你看得一清二楚,《希望报》并没有改变路线。我向你发誓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樊尚没有跟你解释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一旦事关自己的朋友,樊尚就成了瞎子。他当然护着你,这只证明他心底之纯洁,证明不了其他东西。”
“那你呢,当人骂我是混账时,你有证据吗?”亨利问道。
“没有。我也没骂你,我只是疑心,仅此而已。”她苦笑道,“我生来就多疑。”第七章(五)
亨利站了起来:“算了,你就怀疑去吧。只要我对某人还有一点儿友情,我总是尽量信任他;但是这确实不是你的秉性。我不该来的,抱歉了。”
“再也没有比疑心更糟糕的东西了。”他回到自己住处,心中暗自思量,“我倒愿意别人像拉舒姆那样公开污蔑我,那样做还更坦率。”他想象着迪布勒伊、纳迪娜和安娜正在书房里喝咖啡的情景。他们没有公开说:“这是个混账。”不,他们都很谨慎,不会这样辱骂,只是疑心而已。对疑心的人能回答什么呢?一个罪犯至少可以为自己寻找借口,可一个嫌疑犯呢?他们完全束手无策。“对,他们就是要把我搞成一个束手无策的嫌疑犯。”继后几天里,他心里总是气呼呼地这么想,“此外,他们大家都怪我有自己的私生活!”可是,他既不是领袖,也不是旗手,他热爱自己的生活,珍惜自己的私生活。相反,他对政治已经受不了了。跟政治纠缠在一起,永远就没有个尽头,每次作出牺牲总招致新的义务。最早牺牲了报纸,如今别人又想剥夺他的一切乐趣,一切慾望。他们到底以什么名义呢?不管怎样,总是不能做自己乐意做的事,甚至相反,往往要干些违心的事情,这样一来,自我烦恼也是白搭。他暗暗下定决心,不再自我折磨,而要随心所慾,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他目前所处的景况而言,这样做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如此,当他晚上坐在吕茜·贝洛姆和克洛蒂·德·贝琼斯中间,面前的桌子摆着一瓶甜腻腻的香槟酒时,亨利还是禁不住突然向自己发问:“我在这里到底干什么?”他不喜欢香槟酒、吊灯、镜子和座椅的绒面,也不喜欢这些竞相炫耀自己那点残存的姿色的女人,无论是吕茜、杜杜尔、克洛蒂、维尔侬,还是这位据说是维尔侬恋人的日渐衰老的年轻演员,亨利全部不喜欢。
“这时,她走进了卧室,”克洛蒂讲述道,“看见他[一]丝[*]挂地躺在床上,还有一条小小的尾巴……像这样子,”她边说边伸出小拇指,“她开口问道:‘这玩艺儿往哪儿放?放鼻孔里?’”三个男人纵声哈哈大笑,吕茜声音有些生硬地说:“太滑稽了!”她为与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交往感到荣幸,可又为克洛蒂跟下等人一起聚会时故意摆出那副粗俗的腔调而气愤。吕茜尽量拿出了一副与众不同的样子,以不失其高雅。她朝亨利转去身子。
“鲁埃利演丈夫的角色说不定很合适。”她嘀咕道,一边指了指那个正在用吸管吸维尔侬杯中葡萄酒的英俊小伙子。
“什么丈夫?”
“若赛特的丈夫。”
“可没有他的戏:剧情刚一展开他就死了。”
“我知道,可要搞电影,您那故事就太悲惨了。布里厄建议让那位丈夫幸免于难,逃进游击区,最后宽恕了若赛特。”
亨利一耸肩膀:“布里厄要么拍我这部片子,要么就拉倒。”
“您不要因为别人请您把一个死人改成活人,就唾弃那二百万块钱!”
“他是故意对那钱不屑一顾。”克洛蒂说,“可瞧眼下那黄油卖的价钱,谁都很需要钱。现在黄油卖的价钱就差点到了德国人在的时候那么贵了。”
“不要当着一个抵抗主义者的面这样说话。”吕茜道。
这一次,他们全都一起笑开了,亨利也跟着笑。不管是朗贝尔还是樊尚,是伏朗热还是拉舒姆,或者波尔、安娜、迪布勒伊、萨玛泽尔,甚至吕克和所有那些不知姓名、对他有所期望的人们,若他们听到这些人的谈话,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齐声斥责他。正是因为他不该呆在这儿,现在他才跟这些人呆在此处。他错了,他彻底错了,完完全全错了,无可辩驳地错了:可这又是多么令人心安啊!总是没完没了地反问自己“我对了还是错了?”这样最终总是受不了的。至少在这个晚上,他知道了答案:我错了,我完全错了。他已经与迪布勒伊彻底闹翻了,革命解放联合会已经把他除名,原来的朋友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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