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八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47,874】字 目 录

mo着他丢在桌子上的钥匙、钱包和骆驼牌香烟。我那么爱,可对他为何会如此不了解呢!在散乱的纸片中,我发现了一封带有出版社笺头的信。我打开信笺:親爱的刘易斯·布洛甘。既然您希望立即来纽约,那好。我们马上着手做好各种必要的准备工作。周四中午见。我像蒙着一层雾,稀里糊涂地读完了全信。可后面写的没有任何意义。您希望立即来纽约,您希望,您……在波尔举行那次幻觉性宴会的晚上,我曾感觉到大地在我脚下旋转。今天感觉更为糟糕。刘易斯并不疯;发疯的是我自己!我瘫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写这封信的时间距离奇奇卡斯特南戈之夜仅仅一周,那天夜里他还说:“我爱你,愚蠢的高卢小丫头。”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炉火、地毯,他那件旧浴衣,击打着窗玻璃的雨水。他说:“我爱你。”这是在我们抵达墨西哥城的前一星期。这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那他为什么忽然决定缩短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光?他为何对我撒谎!到底为什么?

“噢!别这副样子了!”刘易斯走出了浴室,说道。

他以为我是在为默里邀请之事赌气呢,我没有把他戳穿,我实在无法挤出一个字来。乘出租车出发后的整个路途中,我们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中央公园的露天餐厅空气清新,至少那青葱翠绿的草木、锦缎花纹桌布、装满冰块的酒桶和女人躶露的肩膀给人一股清凉的感觉。我一口接着一口连饮了两杯马提尼酒,多亏这酒,当默里来时,我终于开口说了几句不失体统的话。若在我热衷于毫无结果的相会的那段时间,我肯定会很高兴与他相见。他浑身滚圆,脑袋是圆的,面孔是圆的,连身子也圆圆滚滚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人们才会有兴趣死死抓住他,把他当作一个海上遇难时用的救生圈。而且他的声音是多么親切!当我听到他的话声,我更意识到了刘易斯的声音已经变得有多生硬。他跟我侃侃谈起了罗贝尔、亨利的书,好像无所不知似的,跟他交谈确实轻松。然而,铁锤在我脑中继续一下下敲击:“您希望来纽约,您希望来纽约。”但是这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噩梦,它在继续烦扰,而我则在吃着开胃虾,饮着白葡萄酒。默里问我法国人对马歇尔的建议有何想法,然后又与刘易斯讨论起苏联有可能采取何种态度。他认为苏联会对马歇尔不屑一顾,如果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话。在政治方面,他似乎比刘易斯更在行;就总体而言,他的思维更富有逻辑,文化知识更为牢固;自己想的与一个如此善于维护自己观点的人不谋而合,刘易斯感到十分幸福。对,在许多方面,默里可以赋予他的远远要超过我。我理解刘易斯为何如此渴望与他交朋友;他希望能与他度过这一个月,对此我也勉强能够理解。但是这一切并不能向我解释他在墨西哥撒的谎话,主要问题还是弄不明白。

“我能用车顺路送你们到什么地方吗?”默里一边向停车场走去,一边问道。

“不,我想走走。”我连忙说。

“如果您喜欢走走,那您无论如何要去罗克波尔特一趟。”默里爽朗地笑着说,“去那儿走走确实迷人。我肯定那地方准能让您喜欢。若能在那儿与你们俩相遇,我会多高兴!”

“那敢情好!”我热情地说。

“下周一开始,你们要来尽管来好了。”默里说,“也用不着事先打招呼。”

他上了自己的小车,我们信步向公园中走去。

“我觉得默里很想与我们度过夜晚。”刘易斯说,话中带有几分责备的口气。

“也许。”我说道,“可我不想。”

“可是您好像与他意气十分相投似的,对吗?”刘易斯问道。

“我觉得他十分好客。”我说,“可我有事要对您说。”

刘易斯脸上布满了隂云:“不至于那么重要吧!”

“重要。”我指了指草坪间一块平平的岩石:“我们坐下。”

灰色的松鼠在草中奔跑,远处,高耸的大楼闪闪发光。我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刚才您洗淋浴时,把信件都丢在了桌上。”我用目光搜索着刘易斯:“您的出版商根本就没有要求您去纽约。是您自己提出来的。您为什么跟我说了相反的话。”

“啊!您在背后偷看我的信!”刘易斯气呼呼地说。

“为什么不行?您,您都对我撒谎。”

“我对您撒了谎,您偷翻了我的信件:我们清了。”刘易斯带着敌意说。

突然间,我的一切力量弃我而去,我恐惧地望着他;确实是他,是我;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刘易斯,我什么都不明白了。您爱我,我爱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茫然地问道。

“没什么事。”刘易斯说。

“我不明白!”我重复道,“给我解释解释。我们在墨西哥是多么幸福。您为什么决定要求来纽约?您十分清楚我们几乎再也难以相逢了。”

“看不尽的印第安人,看不尽的废墟,我都开始受不了了。”刘易斯说。他一耸肩膀:“我渴望换换空气,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

这不是解答,可我决定暂时罢休:“可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您厌烦墨西哥?为什么要耍那些心眼儿?”我问道。

“不然您不会让我来这儿,您会逼我留在那边。”刘易斯说。

我惊愕不已,就像被他打了一个耳光:他的话中充满如此的积恨。

“您考虑过您说的什么话吗?”

“考虑过。”刘易斯答道。

“可刘易斯,我到底什么时候阻挡过您干您想干的事情?对,您总是想方设法让我高兴,可好像这样做也尽了您的兴。我从来没有感觉出我在虐待您。”

我把我们的过去在脑海中细细回顾了一遍。一切都是爱情与默契,我们为相互赋予幸福而幸福。一想到刘易斯的親热背后隐藏着怨恨,是多么痛苦啊!

“您那么固执,到了连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固执地步。”刘易斯说,“您脑中一旦定下什么事情,就死抓不放,非得按您的意愿行事不可。”

“可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事?给我举几个例子。”我说。

刘易斯犹豫不决:

“我渴望去默里家度过这个月,可您拒绝去。”

我打断了他的话:

“您言不由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去墨西哥城之前吗?”

“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不来一手硬的,那我们就会留在墨西哥。”刘易斯说道,“按照您的计划,还得再在那儿呆一个月,您还会向我证明为什么非得那样做。”

“首先,那是我们俩的计划。”我说道,接着思索了片刻,“我想当时是可能争辩一番,可既然您那么渴望来纽约,我最后肯定会让步的。”

“谈何容易。”刘易斯说。他一个手势挡住了我,“反正要说服您非得下一番苦力。我为了争取时间,撒了一个小谎,这并非那么严重。”

“我觉得很严重。”我说,“我本来想您决不会对我撒谎的。”

刘易斯有点儿尴尬,笑笑:

“实际也是如此,这是第一次。可您不该自己折磨自己。相互之间不管是不是撒谎,反正事实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我困惑不解地打量着他。他脑袋里肯定有过不少怪念头,他心情是沉重的。可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摇摇头。

“我不相信。”我说,“人们相互之间是可以交谈的,人也可以相互了解。只需有几分诚意。”

“我知道这是您的想法。”刘易斯说,“可这正是弥天大谎,硬说人们相互会说实话。”

他站了起来:

“反正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跟您谈过了,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也许可以到此为止,走吧。”

“走。”

我们默默无语地穿过了公园。他的这一解释丝毫没有解开我心中的疑团。惟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刘易斯抱有敌意。可这股敌意源自何处?他的敌意太强烈了,不会给我以解答,再问他也无济于事。

“我们去哪儿?”刘易斯问。

“随您。”

“我不知道。”

“我也是。”

“您对今晚似乎已经有了计划嘛。”刘易斯说。

“没有特别的计划。”我说,“我想咱们可以去一个安安静静的小酒吧,好好谈谈。”

“如此强求,怎么谈得起来呢。”他气恼地说。

“那就去‘联谊咖啡店’听爵士乐。”我说。

“您这一辈子听爵士乐还没有听够?”

我气得面红耳赤。

“行,那就回去睡觉。”我说。

“我不困。”刘易斯一副无辜的神态说道。

他闹着对我尽情逗弄,但毫无友好的表示。“他是存心扫今晚的兴,他是故意把一切都搞砸!”我愤恨地在想。于是我开口冷冷说道:

“那就去‘联谊咖啡店’,既然我想去,而您什么都不想。”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回想起了一年前刘易斯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因为他自己的过错,他跟谁都合不到一块儿。确实如此!他与泰迪、费尔顿和默里处得好,这是因为他很少与他们见面的缘故。可是一种共同的生活,他无法容忍很久。他曾经疯狂地爱过我,可如今爱情在他看来已经是一种束缚。我再次气得喉咙发干:这反倒成了一种慰藉。“他可能早就顶见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我暗暗思忖,“他不该让我从精神到[ròu]体整个儿陷入到这桩荒唐事中去。他没有权利像现在这样行事。如果我对他是个累赘,那该明说。我可以回到巴黎去,我时刻准备回去。”

乐队正在演奏杜克·埃灵顿的一支曲子,我们要了威士忌。刘易斯有些忐忑不安地打量着我:

“您伤心?”

“不。”我说,“不伤心。我生气。”

“生气?您生气时显得可真平心静气啊。”

“您别看错了。”

“您在想什么?”

“我想如果这事成了您的负担,您只要明说一声。我明天就可以乘飞机回巴黎去。”

刘易斯淡然一笑:

“你提出的事可严重了。”

“我们俩每次出门,好像您都受不了似的。”我说道,“我猜想您这种态度的关键在于:您跟我在一起呆烦了。那我还不如走。”

刘易斯摇摇头:

“我跟您在一起不烦。”他声音严肃地说道。

我内心的愤怒来得快去得急,我重又感到毫无勇气。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道,“总有什么事吧,到底是什么?”

出现了片刻沉寂,刘易斯说道:

“就算是您时不时惹我生点儿气的缘故吧。”

“我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说,“可我想知道为什么。”

“您跟我解释过爱情对您来说并不是一切。”刘易斯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就算是这样,可您为什么非要强求爱情对我就是一切呢?我想来纽约,来看看朋友,就使您生气。看来只有您自己一个人才重要,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难道非得我把我的整个生命都献给您,而您的生命不用作出任何牺牲!这不公平!”

我缄默不语。这番责备充满多少恶意,多少矛盾!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在这个夜晚我第一次瞥见了一丝亮光,可它丝毫不给人以慰藉。

“您错了。”我喃喃地说道,“我没有强求任何东西。”

“噢!不对!您高兴走就走,高兴来就来。可只要您在这儿,我就得保证您幸福美满……”

“不公平的是您。”我说道,声音气得卡在喉咙眼里。突然间,我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刘易斯之所以怨恨我,是因为我拒绝与他永远呆在一起。来纽约逗留,与默里的种种计划,全都是报复行为!

“您怨恨我!”我说,“为什么?根本就不是我的过错,您心里完全清楚。”

“我并不怨恨您。我只是想要求得到的不应该多于付出的。”

“您怨恨我!”我又说了一遍,两只眼睛绝望地看着刘易斯:“可是,当我们在奇奇卡斯特南戈谈那个问题时,我们意见是一致的,您对我表示理解。后来怎么又变了?”

“没变。”刘易斯说道。

“那是怎么了?您说过如果我不是那样的话,您还不会那么爱我。您说我们俩都幸福……”

刘易斯一耸肩膀:

“我说的都是您想让我说的。”

我重又感觉到迎面被人搧了一记耳光。我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想对您说,可您当时高兴得流出了热泪,这马上就封住了我的嘴。”

对,我想起来了。炉火劈啪作响,我双眼噙着泪花。确实,我当时迫不及待地倚在刘易斯的肩头落下了欢乐的泪水,是我逼他的,这不假。

“我当时多么害怕!”我说,“我多么害怕失去您的爱!”

“我知道,您当时一副惊魂落魄的样子,这也堵住了我的话。”刘易斯说,接着忌恨地补充了一句:“可当您明白了我会按照您的意愿行事时,您是多么轻松!至于其他,您根本就无所谓!”

我咬着嘴chún。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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