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八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47,874】字 目 录

。”一位金发女郎说道。

“不,我的节目结束了。”他边说边朝酒菜台子走去。他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曼哈顿酒,与此同时,漂亮的金发女郎和姿色不那么动人的女人纷纷簇拥到他的身边。见他如此惹女人喜欢,我不禁有点气恼。我一直认为是他缺少魅力而突然迷住了我,如今我发现他不乏魅力。反正,我心目中的他不属于任何人。“只有对我,他才是独一无二的。”我带着某种自豪感暗暗在想。

我也喝酒、跳舞,还和一位思想过激,不久前被电台开除的吉他手以及一些音乐家、画家、知识分子、文学家等等交谈。夏日的罗克波特,就像是又一个格林威治村,在那儿艺术家云集。突然,我发现刘易斯不见了,连忙问默里:

“刘易斯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默里声音平静地答道。

我心中有点焦灼不安,他是不是与崇拜他的哪个漂亮女郎上花园里转悠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见我突然出现,他准会很不高兴。活该!我朝大门、厨房瞥了一眼,走出屋子。耳边只听得蝈蝈不绝的鸣唱声。我走了几步,瞥见了一支香烟的火光,刘易斯坐在花园的一把椅子上,孤零零一人。

“您在这儿干什么?”我问道。

“我在休息。”

我微微一笑:“我以为那些女人要把您给活活吃了呢。”

“您知道该怎么办吧?”刘易斯以复仇似的口吻说道,“把她们统统装到一艘船上去,全都扔到大海里,然后从原地拉回一船可爱的印第安女人。您还记得奇奇卡斯特南戈的印第安婦女吧,她们全都乖乖地就地坐在丈夫的脚下,多么安静啊,面孔动也不动一下。”

“我记得。”

“她们都有一副漂亮的脸蛋,拖着乌黑的发辫,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刘易斯说,接着叹息一声:“这一切是多么遥远啊!”

声音中充满如此的思恋之情,就好似在奇琴伊察的丛林中跟我讲起芝加哥的家。“若我成为他心中的一个记忆,那他一定会带着这样的柔情思念我。”我思忖。但是,我不愿意成为一个记忆。

“也许我们哪一天还会再见见那些可爱的印第安婦女。”

“我想不会了。”刘易斯说道。他站起身来:“来散散步。黑夜是多么温馨。”

“该回到那些人中间去了,刘易斯。他们会发现我们不在的。”

“可去了又怎么办呢?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们对我也一样。”

“可那都是默里的朋友,这样不辞而别太不礼貌了。”

刘易斯叹息道:“我多么想有一位可爱的印第安妻子,从不表示反对,乖乖地跟随我到天涯海角!”

我们回到屋子里。刘易斯的快乐劲儿蕩然无存。他喝了许多,别人问一句,他才叽叽咕咕地答一句。他坐在我的身边,脸色苍白地听着旁人交谈。我告诉默里,在法国有许多作家都在思考如今写作到底还有何种意义这一问题。于是,在场的人们马上开始热烈争论起来。刘易斯脸色越来越隂沉。他讨厌理论啦,系统啦,归纳啦。我十分清楚这是为什么。对他来说,一种思想并不是词的组合,而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不管他接受什么思想,它们总是在他脑中蠢蠢而动,干扰着一切,他不得不苦费一番神思把它们进行整理,让它们在他脑中变得秩序井然,可这总使他有点儿恐惧。在这一领域,他也追求安稳,讨厌产生失落的感觉。为此,他经常禁锢自己的头脑。此时他显然处于这种禁锢的状态。可有一会儿,他突然开了腔:

“为何而写作?为谁而写作?要是开始对自己提出这些问题,那就再也不会写了!写作就是写作,然后才有别人读您的东西。自然是为了读您东西的人而写作。只有那些谁也不读他们作品的作家才会给自己提出这种问题!”

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更何况这儿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作家,谁也不读他们的作品,现在没有人读,将来也决没有人读。幸亏默里打了个圆场。刘易斯又缩了回去,缄默不语。一刻钟后,我们告辞离去。

第二天,刘易斯一直闷闷不乐。当迪克举着手枪,一路呼喊跑到沙滩来时,刘易斯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气呼呼地教他打了一会儿拳,然后便让他自个儿游泳去了。晚上,我和埃伦、默里一起闲聊时,他只顾自己看报纸。我知道默里不会为这么一点小事大惊小怪,可碍于埃伦的情面,我感到有点不安。“他是昨晚喝得太多了,明天就会提起精神来的。”我满怀希望自言自语,渐渐地入睡了。

我想错了。第二天早晨,刘易斯没有给我一个笑脸。他从埃伦手中夺过吸尘器,从楼上到楼下整个房子扫了个遍。为此埃伦很受感动。可是这疯一般地清扫屋子,举动实在可疑。他是在心底保持缄默,他到底在回避什么呢?吃午饭的时候,相比较而言,他显得稍稍和蔼了些,可跟我一到海滩,便声音激烈地对我说:

“要是那个小讨厌鬼再来烦我,我就拧歪他的脖子。”

“完全是您自己的错!”我气恼地说,“您只要第一天对他不那么客气就行了。”

“第一天,我总是爱受骗上当。”刘易斯说道,声音中充满积怨。

“对,可其他人也一样。”我连忙说,“您必须明白这一点。”

一些碎石从我们头顶滚落下来,迪克正飞快地从小道上跑来。他穿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格子褲和一件洁白的衬衣,扎着一条牛仔腰带,他朝刘易斯跑来。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我在上面等着你呢。你昨天说过吃过午饭一起骑自行车去玩儿的。”

“我不想去玩儿了。”刘易斯说。

迪克责怪地看着他:“昨天你说的,明天一定去。明天,就是今天呀。”

“要是今天,就不是明天。”刘易斯说,“学校里是怎么教你的?明天就是明天。”

迪克一副伤心的样子张开嘴,抓住刘易斯的胳膊喊叫道:“咱们走呀!来呀!”

刘易斯猛地一下挣开胳膊,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差不多就像那天飞起一脚踢向石龙时的模样。我把手搭在迪克的肩头:

“听我说,我带你骑自行车玩儿去。咱们上村子去,一起去看船,去买冰激凌吃。”

迪克一点儿也不高兴地打量着我:“他答应过去的。”他指着刘易斯说。

“他累了。”

迪克朝刘易斯转去身子:“你就呆在这儿?你下海去吗?”

“不知道。”刘易斯说。

“我跟你在一起,咱们先打拳。”迪克说,“然后再游泳……”

他重又向刘易斯抬起充满依赖的小脸蛋。

“不行!”刘易斯说。

我用手按了按迪克的肩膀:“来。”我说,“要让他一人呆一会儿。他脑子里有许多事情要考虑。我得去罗克波特,一个人去太没有意思了,陪我去吧。你给我讲故事,我给你买小人书,你要买什么,我都给你买!”我绝望地打起精神说道。

迪克转开了身子,背朝刘易斯开始爬上羊肠小道。我真生刘易斯的气,对孩子不该这样!再说,把迪克丢给我,我也不开心。幸好出于职业习惯,我知道怎么让孩子依赖我。他很快眉开眼笑。我们骑自行车兜了一圈,一路上我基本是勉强跟着骑。接着,我给迪克买了黑茶冰激凌,让他吃个够。然后我们又登上一条渔船去玩儿。我带着他玩儿的地方那么多,那么开心,乐得他直到吃晚饭时还缠着我不放。

“呃,您可以对我说声谢谢了。”回到房间,我冲着刘易斯说道,“我帮您摆脱了那个孩子。”接着补充一句:“您对他太恶劣了。”

“他可以对你表示感谢。”刘易斯说,“要是再闹一分钟,我就会砸碎他的骨头。”

他穿着那件旧布褲子和一件短袖衬衣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边抽着烟。我忿忿不平地想,他本来确实应该感谢我的。我脱下海滩上穿的裙子,开始拾掇打扮起来:“您该穿上衣服了。”

“我穿了。”刘易斯说,“您看不见我身上穿着衣服?我看样子像是赤身躶体?”

“您总不打算就这副样子下楼吧,嗯?”

“我就这么打算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借口太阳下山就该换套衣服。”

“默里和埃伦都换,您是在他们家。”我说,“再说还有客人一起用晚餐。”

“又来人!”刘易斯嚷道:“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再过纽约的那种蠢日子。”

“您来这儿可不是让大家扫兴的!”我说道,“昨天晚上埃伦就已经开始以一副古怪的神态打量着您。”我猛地打住话头:“噢!反正我不在乎!您愿意怎样,随您的便!”

刘易斯最后还是换了衣服,一边还发着牢騒。“是他逼着我来这儿住的,可现在他又故意搅得住不下去。”我愤愤地想。我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可他什么都扫兴。我狠了狠心,决定今晚不再管他。总是要不断看他的脸色行事,这实在太折腾人了。

我说到做到,跟谁都说话,惟独不理睬刘易斯。整个儿看来,我觉得默里的朋友都挺让人喜欢,整个儿晚上过得十分愉快。临近子夜时,几乎所有客人都走了,埃伦和刘易斯也离开了。我与默里、吉他手和另两位客人继续呆着,一直聊到清晨3时。当我走进房间时,刘易斯打开灯,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样?您那张嘴巴终于叽喳够了?我想不到一个女人能这么叽叽喳喳,也许除了罗斯福夫人。”

“我很爱和默里交谈。”我边脱衣服边说。

“我要责怪您的就是这一点!”刘易斯说道,嗓门高了起来:“理论,总是空谈理论!靠理论写不出好书!有的人解释怎么写书,有的人自己动手写书!这决不是一种人。”

“默里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小说家,那是一个评论家,一个优秀的评论家,您自己也承认嘛。”

“那是一个伟大的空谈家!您在那儿听着他吹,脸上还挂着默契的微笑!真恨不得把您的脑袋往墙上砸。让您清醒清醒!”

我钻进自己的被窝,说了声“晚安”。

他没有吭声熄了灯。

我睁着眼睛,甚至连火气也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弄不明白了!这一次次聚会让刘易斯讨厌。就算这样吧,可说到底,白天里他们可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过呀,再说,默里确实没有一点儿书呆子气。在这之前,刘易斯与他一起交谈也挺开心,可为什么突然变得充满敌意呢?毫无疑问,当刘易斯决定扫我们这次逗留的兴时,他是冲着我来的,他内心的积恨还是没有熄灭,可他应该只冲着我一个人耍脾气呀。看来他非得自己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才会这么对待大家。过去,他好像满怀柔情都端给了我,也许他现在正在责备自己呢。想到这里,我实在忍受不了,禁不住想叫他,想跟他说说。可牙关紧紧的,声音挤碎了。我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正在熟睡,我不忍心唤醒他。一个睡着的男人总让人心动,他是多么无辜。一切都还有可能,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有个崭新的开端。他也许会睁开眼睛,说:“我爱您,我的高卢小丫头。”可问题是他不可能这样说,他的这种清白无辜纯粹是一种假象:明天将和今天一模一样。“难道就没有办法摆脱了?”我绝望地自问,气得身子一惊。“他到底要什么?他要干什么?他在想什么?”我在这儿一个劲地向自己发问,折磨自己,而他却什么都不去想,安安静静地在睡大觉。太不公平了!我尽量想让自己心头安静下来,可无济于事,还是不能入睡。我悄然无声地起了床。迪克下午缠着我,我未能下海游泳。此时,我突然渴望海水的清凉。我穿上游泳衣,又套上海滩裙,拿起刘易斯的那件旧浴衣,赤脚走下楼,穿过沉睡的屋子。黑夜是多么辽阔!我穿上草底帆布鞋,一口气跑到海滩,躺在沙粒上。天气温暖,我面对星星阖上眼睛,海水击打声把我送入梦乡。当我一觉醒来,一轮硕大的红彤彤的太阳从水中冉冉升起,这是创世的第四天:太阳刚刚诞生,人与兽的痛苦还没有创造出来。我投入大海的怀抱,迎着蓝天,浮躺在水面,再也没有一点儿分量。

“安娜。”

我朝海岸望去:一块人类居住的土地,一个男人出现了,那是刘易斯,他穿着睡褲,光着上身。我重又获得了自身的力量,向他游去:“我在这儿呢!”

他向我奔来,等他一把把我抱到怀里,水已经淹没到了他的双膝。

“安娜!安娜!”他连声呼唤。

“您要把身上全弄濕了!让我把身子擦干。”我边说边把他往海滩方向推。

他死死抱着不松手:“安娜!我害怕极了!”

“我让您害怕了?该轮着我了!”

“我一睁开眼,发觉床空空的,您也不见了。我下了楼,屋子里到处也找不到您。我便跑到这儿来了,开始没有发现您……”

“您总不至于认为我淹死了吧?”我说。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认为。真像是个噩梦!”刘易斯说。

我捡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