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八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47,874】字 目 录

踢了它一脚。”刘易斯说。

“为什么?”

“我讨厌它瞧着我的那副样子。”刘易斯在一块崖石上坐了下来,我问道:“您不愿围着神殿转转?”

“您自个儿去吧。”

我围着神殿转了一圈,可我心不在焉,只见到一块石头垒着一块石头,没有任何意义。我回到刘易斯身边,他一动不动,脸上那般茫然,仿佛已经脱离了自己。

“您看够了吗?”他问道。

“您想回去了?”

“如果您已经看够了的话。”

“看够了。”我说,“咱们回去吧。”

夜幕降临了。最早飞出的黄萤已经隐约可见。我焦虑不安地暗自在想,总的说来我对刘易斯还很不了解。他是多么憨直、诚挚,以致我觉得他有点儿傻!可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当他飞起那一脚时,样子并不善良。他眩晕,这又意味着什么?我们默默地行走着,他在想谁呢?

“您在想谁呢?”我问道。

“我在想芝加哥的家。我离家时灯没有关,路人准会以为里面有人,可根本就没有人。”

他声音中隐含着凄楚。

“您为在这儿呆着感到遗憾吗?”我问道。

他淡淡一笑:“我真在这儿吗?真有意思,您就像是个孩子,一切在您看来都是真实的,可这一切我觉得像是一个梦:一个被另一个人梦见的梦。”

“可这明明是您,是我。”我说道。

刘易斯没有答腔。我们走出了丛林,天已全黑。天上,古老的星座乱七八糟地横陈在散乱的新星之间。一瞥见客栈的灯光,刘易斯微微一笑:“终于到了!我刚才感到自己失落了!”

“失落了?”

“那些遗迹是多么古老!太古老了!”

“我倒十分喜欢失落的感觉。”我说。

“我可不喜欢。我过去失落的时间太久了,以为再也无法寻回失去的自我。而今我无论如何再也不能重蹈覆辙。”

他声音中充满着挑衅,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威胁。“有时要善于失去自己,”我说,“如果不冒险,就一无所获。”

“我宁愿一无所有也不愿去冒风险。”刘易斯以不容置辩的口吻说道。

我理解他,他历尽了多少艰难才获取了这一点安宁,自然要不惜一切地加以维护。然而,他却是多么不顾一切地爱我。难道他会因此而感到后悔吗?

“您刚才踢那一脚,是因为您感到失落的缘故吗?”我问道。

“不是。我不喜欢那种动物。”

“您当时显得可真像个凶神恶煞。”

“我就是这副样子。”刘易斯说。

“跟我可不这样。”

他莞尔一笑:“跟您很难那样。去年我试过一次,您马上哭了。”

我们走进了属于我们俩的房间,我问道:“刘易斯,您不责怪我吧?”

“责怪什么?”他问道。

“我不知道。什么都责怪,也什么都不责怪。责怪我拥有两个生命。”

“要是您只拥有一个,那就不会在这儿了。”刘易斯说。

我不安地看着他:

“您责怪我?”

“不。”刘易斯答道,“我不责怪您。”他把我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我要您。”

他猛地掀起蚊帐,把我扔到床上。当我们[一]丝[*]挂紧贴着身子时,他声音快活地说道:

“这是我们最美妙的旅行!”

他神色一亮,再也不感到失落了。只要在我的身上,他怎么都舒服。我内心的不安也蕩然无存。我们在对方的怀抱里所获得的安宁与欢乐会比任何一切都要强大。

四处闲逛,周游世界,以親眼目睹不复存在的和与您无关的一切,这是一种十分不光彩的行动。对此我与刘易斯都持同样看法,但尽管如此,旅行仍然给了我们莫大的乐趣。在乌斯马尔,正值星期天,印第安人在神殿的隂影处打开了野餐用的食品篓子;我们跟着一帮身着长裙的女人,手扶着铁索登上早已被损坏的石阶。两天后,我们飞越了饱饮雨水的丛林;飞机高高地升上天空,再也没有下降;是腾起的地面前来迎接我们,它献给了我们一个静卧于绿色丛中的蓝色大湖和一座平整四方如小学生作业本的都市:危地马拉。城中,贫困破旧的街道,两边尽是低矮的长条房屋,集市场上倒是一片欢腾,农婦们赤躶着双脚,衣衫褴褛,头顶着一篓篓鲜花和水果。安提瓜旅店的花园里,一簇簇红花、紫花和蓝花垂挂在树枝上,遮没了墙壁。大雨疯狂地倾泻,雨点又密又热,一只被缚的鹦鹉啼叫着在架子上上蹦下跳。在阿蒂特兰湖畔,我们睡在一座带有游廊的平房里,四周生长着高高的石竹;一艘游轮把我们送到了圣地亚哥,缠着红色头巾婦人摇晃着怀里的婴儿,婴儿们全都用圆圆的兜帽从头到肩罩得严严实实。在一个星期四,我们闯进了奇奇斯特南戈①集市场。广场上到处支着遮篷,摆着货摊;身着绣花紧身上衣和闪色花裙的婦人们在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粮食、面粉、面包、干果、肉禽,也有陶器、提兜、腰带、凉鞋,还有数公里长的面料,那呈彩绘玻璃和陶瓷色彩的颜色是多么漂亮,连刘易斯也兴高采烈地动手去摸。

①游览胜地,位于危地马拉城西北部,因其殖民时期的建筑与丰富多彩的印第安人集市场而著称。

“买下这块红面料吧!”他说,“要么这种有小鸟图案的绿面料。”

“等等。”我说道,“什么都得看一看。”

这种种神奇的珍品中最令人赞叹的,要算有些农婦身上穿着的那种古色古香的“绘绣衫”②。刘易斯指着一件这种古式绣花衫让我看,只见淡蓝色、红色、淡金色柔和地融为一体。我说:“要是卖的话,这我倒想买一件。”

②原文为“huipils”,此处为试译。

刘易斯打量着这位拖着长发辫的印第安老太婆:

“她说不定真卖。”

“我不敢开口问她,再说讲什么语?”

我们继续溜达。一些婦人用手揉着玉米面团,一只只锅里装着一种黄色的荤杂烩,正在火上慢慢地煮着;有几家人正在吃饭。广场的两侧,一边一座白色的教堂,两条石阶直通教堂的入口处。石阶上,一些打扮得像轻歌剧中斗牛士似的汉子在摇晃着香炉。我们透过烟雾向大教堂走去,浓浓的焚香使我回想起我那虔诚的童年时代。

“我们有权进去吗?”我问道。

“他们能对我们怎么样?”刘易斯反问道。

我们进了教堂,我马上被一股馥郁的香味熏得喘不过气来。里边没有椅子,也没有跪凳,不见任何座位。一块石板地面设着烛坛,闪烁着红红的烛光;印第安人相互传递着玉米粒,一边叽哩咕噜地祈祷着。祭坛上陈放着一具木乃伊,上面覆盖着锦缎和鲜花;正对面,是一个高大的耶稣,浑身是血,一脸痛楚的样子,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织品和首饰。

“要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就好了!”刘易斯说道。

他看着一位跛脚老人在为一些跪着的婦人祝福。我拉了拉他的胳膊:“出去。这焚香味熏得我头疼。”

当我们走出教堂,刘易斯对我说:

“瞧,我并不认为这些印第安人都很幸福。他们衣着欢快,可他们本身并不快活。”

我们买了腰带、凉鞋和面料。那位身着令人赞叹的绘绣衫的老太婆还呆在原地,可我不敢开口问她。在广场的咖啡一食品杂货店里,几个印第安汉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在喝酒,他们的妻子都坐在各自丈夫的脚下。我们要了一些玉米饼,跑堂的给我们送上了食盐和绿色的小柠檬。两个印第安小伙子跌跌撞撞地在他们中间又蹦又跳。他们好像一点也不会玩乐,这样子叫我看了心碎。外面,商贩已开始收拾货摊。他们把陶器垒成构造复杂的一摞摞,背在身后;还有的额头上缠着一根皮带用以固定头上顶着的东西,一溜小跑地离去。

“看看这种样子!”刘易斯说,“他们全把自己当作了牛马。”

“我猜想他们太穷了,买不起驴子。”

“我想也是。可他们如此贫穷,却显得那么心平气和。他们最气人的就是这点。我们回去怎么样?”他接着问道。

“回去吧。”

我们回到旅馆,可他在大门口便离开了我:“我忘了买香烟。马上就来。”

我们房间的壁炉火烧得旺旺的。这座小太阳城所处的地势比法国海拔最高的村镇的地势还更高,夜里很可能变凉。我躺在火苗前,火苗子发出一股喷香的树脂味。这间房子很让我喜欢:粉红色的泥灰墙和色彩纷呈的地毯。我想起了刘易斯,我为能独处五分钟感到高兴,因为这可以使我有机会思念他。显而易见,秀丽的风光不合刘易斯的口味。让他看一看神殿、风景、集市场,他总是很快就看错了对象。他看到的是人。怎样才应该算是一个人,他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作为一个人,他首先应该不安于天命,要具有自己的愿望,并要为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斗争。他本人十分知足,可他激烈反对被别人剥夺一切。他的小说中隐含着某种交织着柔情与残酷的古怪情感,因为他既痛恨压迫者,几乎又同样憎恨过分安于天命的受压迫者。对所有那些至少企图从文学、艺术、毒品,甚至罪恶中寻找个人出路的人们,他都抱有同情,尤其是对那些企图从幸福之中寻求个人慰藉的人。他真正钦佩的是伟大的革命者。他并不比我更有政治头脑;可他深深地爱戴斯大林、毛泽东、铁托。美国的共产党人在他眼里都是糊涂虫和胆小鬼,可我猜想若在法国,他准成了共产党员,至少会去争取。我朝房门扭过头去。他为何还不回来?我渐渐焦虑不安起来。最后,他终于回来了,胳膊里夹着一包东西。

“您到底干什么去了?”我问道。

“我负有一项特殊使命。”

“谁赋予的?”

“我自己。”

“您完成了吗?”

“当然。”

他把那包东西扔给了我,我撕开包装纸,一片青蓝呈现在我的眼前:是一件令人赞叹的绘绣衫。

“这相当脏!”刘易斯说。

我心醉神迷地用手抚mo着那熟巧、多变的绣花图案:“美极了。您怎么弄到手的?”

“我把旅馆的看门人一起叫去了,是他给谈成的。开始要她卖那一件破绣衫,那老太婆怎么也听不进,可后来提出用一件新的换,她便答应了。看她那神气,好像觉得我是个傻瓜。只是弄到手后,我不得不请看门人喝一杯,他马上缠着我再也不松手,一定要去纽约找生财之道。”

我勾着刘易斯的脖子:“您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我跟您说过我不好。我这人十分自私。原因嘛,是因为您是我的一小部分。”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您是多么温柔可爱。”

啊!在这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的温柔时刻,我们的躯体可真帮了我们的大忙。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的[ròu]体为何会这么熟悉而又如此销魂呢?突然间,他的温柔灼烫着我的皮肤和骨骼。我们滚落在地毯上,躺在噼啪作响的火苗前。

“安娜!您知道我多么爱您吗?尽管我很少跟您说,可您也知道吧?”

“我知道。您也知道,对吗?”

“我知道。”

我们的衣服在房间里丢得到处都是。

“我为什么对您慾望这么强烈?”刘易斯问道。

“因为我也那么强烈地需要您。”

他就在地毯上占有了我,接着又在床上与我再次做爱。我久久地躺在他的胳肢窝里。

“我多么喜欢贴在您身上?”

“我多么喜欢您贴着我。”

过了片刻,刘易斯支着一只胳膊抬起身子:

“我喉咙发干。您不是吗?”

“我很想喝一杯。”

他拿起电话,要了两杯威士忌。我穿上了晨衣,他套上了那件白色的旧浴衣。

“这破衣服您早该扔了。”我说。

他紧紧地裹着浴衣:

“决不扔!我等待着它离开我呢。”

他毫不吝啬,可他就恨扔东西,尤其是他的那些旧衣烂裳。来人给我们送上了威士忌。我们坐在炉旁。外面,天开始下起雨来。这里每天夜里都下着雨。

“我多快活!”我说。

“我也是。”刘易斯说。他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安娜!留在我身边吧。”

我激动得喉咙眼里突然喘不过气来:“刘易斯!您知道我多么愿意留下!我多么愿意啊!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

“去年就跟您解释过了。”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昔日的种种恐惧与害怕突然间朝我袭来。无论在德丽莎俱乐部,还是在梅里达、奇琴伊察,或在其他地方,我都有过这般恐惧,可都很快抑制住了。我早就预感到这一点。他总有一天会对我说:留下吧。而我却不得不说:不行。到那时将会怎样呢?去年,若我失去刘易斯,我还能从中解脱出来,可如今要失去他,那就等于被活活埋葬。

“您结过婚。”他说,“可您可以离婚。我们也可以不结婚,但可以生活在一起。”他朝我俯过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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