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的剑 - 第37章 看破生死

作者: 古龙3,970】字 目 录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

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西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每一代都是循规守矩的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一句话来,认得它的人,当然都很吃惊。

谢晓峯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峯道:“你想杀多少?”

施经墨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的,现在想想,还有两个也一样该死!”

谢晓峯道:“他们都很对不起你?”

施经墨咬着牙,目中现出怒火,轨好像仇人已经在他眼前,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的头颅砍下。

谢晓峯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着他们逍遥自在的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还快活。”

施经墨痴痴的怔了很久,握紧的变拳渐渐放松,目中的怒火也渐渐消失,黯然道:“不错,就因为我还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能够活下去,对他来说,竟似已变成种负担。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人要继绩活下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谢晓峯忽然转过脸,盯着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本来一直在沉思,显然也被这问题吓了一跳:“我?”

谢晓峯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学问好,而且刚强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尊敬,你自己当然也不敢做出一点逾越规矩礼教的事。”

简传学不能否认。

谢晓峯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会去干什么?”

简传学道:“我我会去好好的安排後事,然後静静的等死。”

谢晓峯道:“真的?”

他目光如利刃,彷佛已利入他心里:“你说的全是真话?”

简传学点下头,忽又抬起,大声道:“不是真话,完全不是。”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可大声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会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把全城的姨子都找来,脱光了跟她们捉迷藏?”

他父親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怎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谢晓峯道:“这种事本来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说不定也会去做的!”

简传学道:“我我”

谢晓峯道:“只可惜你们都还要活很久,所以你们心里就算想得要命,也只能偷偷的在心里想想而已。”

简传学终於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俏娘姨,正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焖鸭子走进来。

谢晓峯忽然问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干什么?”

这娘姨也被问得吃了一惊,迟迟的说不出话。

小弟沉着脸,道:“谢先生既然在问你,你就要说老实话。”

这娘姨又害羞,又害怕,终於红着脸道:“我想嫁人。”

谢晓峯道:“你一直都没有嫁!”

这娘姨道:“没有。”

谢晓峯道:“为什不嫁?”

这娘姨道:“我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做丫环,能嫁给什样的男人,有什样的男人肯娶我!”

谢晓峯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样的人都要嫁!”

这娘姨道:“只要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

她脸上因此已发兴奋的光,忽然又大笑:“然後我就杀了他。”

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并不奇怪,後面这句话,却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吃了一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为什又要杀了他?”

这娘姨道:“因为我没有做过寡婦,我还想尝尝做寡婦是什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会有这荒唐,这绝的想法。

这娘姨道:“只可惜我还不会死,所以找非但做不了寡婦,很可能连嫁都嫁不出去。”

他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饭,低着头走出了门。

过了很久,座上忽然有个人在喃喃自语:“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

这个人叫于俊才,也是位名医,却偏闲生得奇形怪状,不但驼背瘤腿,而且满脸麻子。

就因为他有名气——不但有才名,还有丑名,所以做媒的虽然想尽千方百计去为他提親,对方只有一听见“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个媒婆甚至还被人用扫帚赶了出去。

谢晓峯道:“你真的想娶她?”

于俊才道:“这女人又乾净,又标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已经算是福气,只可惜”

谢晓峯道:“只可惜你既然还不会死,就得顾全你们家的面子,总不能把个丫头用八人大轿娶回去。”

于俊才只有点头、叹气、苦笑、喝酒。

谢晓峯又大笑。大家就看着他笑。

谢晓峯道:“刚才你们都想问我,一个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还能笑得出?现在你们为什不问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谢晓峯自己替他们回答:“因为现在你们心里都在偷偷的羡慕我,因为你们心里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一个人若能痛痛快快,随心所慾的几天,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在心里偷偷的羡慕。

于俊才已经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想干什么?”

谢晓峯道:“我要你要她。”

于俊才又一惊:“娶谁?”

谢晓峯:“我义妹。”

于俊才道:“你义妹?谁是你义妹?”

谢晓峯忽然冲出去,将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俏娘姨拉了进来。

“我的义妹就是她。”

于俊才怔住。

悄娘姨也怔住。

谢晓峯道:“你姓什,叫什么?”

这娘姨低下头,道:“做丫头的还有什姓,主人替我取了个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梅!”

谢晓峯道:“现在你已有了姓,姓谢!”

芳梅道:“姓谢?”

谢晓峯道:“现在你是我的义妹,我姓谢,你不姓谢姓什!”

芳梅道:“可是你你”

谢晓峯道:“我就是翠云峯,绿水湖,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峯。”

芳梅彷佛听过这名字:“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峯?”

谢晓峯道:“不管谁做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不是件失人的事!”

他指着于俊才:“这个人虽然不是个美男人,却一定是个好丈夫。”

芳悔的头垂得更低。

谢晓峯拉起它的手,放在于俊才手里:“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成夫婦,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当然没有。

这是喜事,很不寻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已有点荒唐。

可是无论什样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会些,只有施经墨,还是显得很沮丧。

谢晓峯慢慢的走过去,忽然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施经墨道:“那个人?”

谢晓峯道:“对不起你的人?”

施经墨握紧双拳:“我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可是怕

谢晓峯道:“他做了什对不起你的事?”

施经墨闭紧了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眼睛里却已有泪将流。

这件事他既不忍说,也不能说。

无论多大的仇恨,多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却无法忍受这件事带给他的羞辱。

谢晓峯看着他,目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

施经墨垂下头:“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人。”

老实人的意思,本来就通常都是没有用的人。谢晓峯道:“可是你至少读过书。”

施经墨道:“也许就因为我读过书,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谢晓峯道:“有用。”

施经墨笑了,笑容中充满自嘲与讥诮:“有用?有什用?”

谢晓峯讥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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