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十六朝演义 - 第五十八回 秋月梧桐寡鹄成禁脔 胡天锋镝老将化飞尘

作者: 许啸天5,219】字 目 录

地过了几天,孝宗越发舍不得尤氏,足足一个月中没有虚夕。当两个情好弥笃,在枕上竟无话不谈,孝宗将自己的形迹老实吐露了,只叫尤氏不许告诉别人。尤氏是何等乖觉的女子,心里渐想到非分,要求孝宗带她进宫。孝宗又和王安说了,向那鸨奴讲妥,悄悄地把尤氏偷接入禁中。

从此,孝宗也不再出去,早晚与尤氏聚在一块儿寻欢取乐。尤氏的富贵心太切,屡屡向孝宗求封。孝宗觉得她到底是个土娼,如滥晋妃位,礼仪上似说不过去,恐被廷臣讥笑,所以含含糊糊地答应她。怎经得尤氏的絮聒,孝宗便晋尤氏为侍嫔。明宫规例,侍嫔不与宴会的,犹之民间的小妾终身不得冠服见尊长一样。尤氏心中哪得甘心,尽夜地在孝宗耳边噪闹。一个土娼出身的侍嫔,竟和皇帝反目过好几回。恼得孝宗性起,立刻将她贬禁。尤氏这才晓得皇帝的厉害,懊悔不及,弄得独自一个人荒庭寂处,坐对着冷月凄风,真是万分的伤感。

一天,尤氏方孤坐着垂泪,忽然一个老宫人进来,牵了尤氏的衣袖便走。尤氏只当是皇帝纪念旧好,仍来召幸了,芳心里很是安慰。走出宫院,有一辆篷车待着,有个太监侍候在一边。那老宫人不由分说,拥尤氏上了车,拉好篷儿径去。侍候着的太监即背了车绳飞般地前进,所经过的途也是极冷僻的。不一会车辆自由下向上,半响车便停在半道。那太监唤尤氏下车,领着她拾级上去,到了似一所庵庙的地方。太监令尤氏进去,自己便退了出去。尤氏一头走,心正摸不着头路,所得殿内有咳嗽声,一个黄袍金冠的丈夫走出来。尤氏当是皇帝,仔细定睛一看,不由地呆了一呆。那丈夫忙携着尤氏的纤腕微笑道:“自你结识了皇帝,使俺想得好苦!谁知你竟忍心舍俺进宫,害得俺几乎成病。如今俺花了多少的心血,才得和你相见,但不知你在那里也是这般地想着俺吗?”尤氏听了,记起自己身处冷宫的凄凉,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扭身倒在那丈夫的怀里。那丈失一面楼住尤氏安慰着,两手抚摩她的香躯道:“你的玉臂比在宫外的时候怎地已消瘦了许多?”尤氏含着一泡眼泪,将失宠贬禁冷宫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并要求那丈夫超拔她。那丈夫叹口气道:“俺未尝没有这样的思想,唯须缓图机会才行。”尤氏道:“咱们只当皇帝是怎样多情的,哪里知道他欢恶不常,和那平民百姓中的薄幸男子一样儿的。”那丈夫笑道:“做皇帝的谁不这样,俺若到了这种地步,怕不和他一般吗?”两人说笑了一会,又并肩坐在拜台上,接吻咂舌地温存起来。尤氏又是个久疏的怨女,被那丈夫一逗引,不禁娇体如绵,芳心似醉。两只水盈盈的秋波只睨着那丈夫,一阵红霞从耳根子直透到粉颊,和雨后桃花似的愈见得鲜艳可爱了。那丈夫也觉情不自禁,便和身拥着尤氏双双走进神橱里,自去成他们的好事。

两人正在怜爱万分,耳畔好像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尤氏心慌,忙推开那丈天昂着半身揭起神幔来张望时,恰恰和剪柔小姐打了个照面,吓得她往外逃走,灵素也回身飞奔。尤氏疑两人是宫中的嫔妃,慌得手足皆颤,说她们出去必告诉别人,咱们的性命就要不保。那丈夫听说是两个弱女,霍地跳起身来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她两个拖住了入伙。”于是便赤身来搂灵素,尤氏帮着拦住剪柔。四个人扭了一会,不提防那丈夫失手,这灵素小姐趁势在殿柱上碰死了。尤氏吃了一惊,两腕早没了劲,吃剪柔挣脱身子逃出殿去。两人往后追赶,剪柔急得耸身一跳,竟跃下九层台去了。那丈夫见已闯祸,去寻方才推车的太监,却在偏殿上打肫,便将他推醒了顿足埋怨道:“谁叫你不去守牢殿门,现已闹出事来了,快送尤侍嫔回去!”太监见说,磕睡也吓醒了,忙去搀了尤氏仍从后山下去,上了那辆篷车飞也似的推入宫中,那丈夫瞧见车子去远,自己也一溜烟望后山逃走,待到张吏部夫人到来,他们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做书的说了半天,还不曾将那丈夫的姓氏讲来。你道和尤氏相叙的那个丈夫是谁,便是孝宗的第四个弟兄雍王祐樗。孝宗有三个兄弟,一个封兴王(祐杭),一个封岐王(祐棆),雍王要算最幼,都是王太妃诞生的。雍王的为人,平日喜欢渔色,在京城中常常强纳良家妇女做妃子。人家势力不敌他,只得忍气吞声罢了。那象鼻胡同的小雪子,雍王也不时去光顾,并和尤氏订有私约,早晚要娶入藩邸。万不料王安的牵线,导孝宗也去玩小雪子,一样地看上了尤氏。雍王闻知孝宗在那里走走,吓得他退避三舍。尤氏这种女子,只贪富贵,有甚真情实意,见皇帝要她,自然把雍王撇在脑后了。

偏得那雍王终把尤氏念念不忘,又不能进宫去和尤氏晤会,一个土娼家的寡妇,自进皇宫就成了禁脔了。雍王千方百计地设法想与尤氏见面,却得不到这样一个好机遇罢了。雍王心终不甘,又去委托那太监钱福,令她从中转候时机,一得到了空隙便通知雍王。恰值太后圣寿,在万岁山上领班的太监是钱福。钱福和雍王预先约定了,祝过太后的圣寿便去碧霞宫中等待。由钱福推着篷年,将尤氏接出来,从出后送到碧霞宫与雍王相会。不期被剪柔和灵素两位小姐瞧破,弄出了一场人命案子,真是谁也料不到的。出事之后,雍王叮嘱钱福,令他咬定牙关,只说当日不曾离去碧霞宫,也不见有人进殿。这样的一来,大家疑神疑鬼的使这件事变成悬案。过了几天,钱福又被孝宗打死,那事越发没佐证了。

雍王方私心窃喜,忽接得李梦阳都宪的请柬,是邀雍王赛棋。雍王对于博奕,号称黑国手,梦阳也精此道,特邀雍王比赛。雍王年轻好胜,欣然带了五十名卫队赴都宪署博奕。梦阳令卫队在府前门户中赐酒席,自己和雍王对棋奕。从未刻直奕到黄昏,只下了一盘和局。梦阳便设宴款待,畅饮到了三更。梦阳亲自掌灯,送雍王出后堂。才过暖阁将至大堂,蓦然的一阵风过去,灯火惨淡,鬼声啾啾。吓得梦阳躲在一边,早见两个披发蓬头的女子拖住雍王讨命。这时雍王也惊呆了,口里只说:“俺和你们无仇。”两女子齐声道:“你忘了万岁山上的事吗?”雍王道:“那是俺好意叫你们坐一会儿,你们自己胆小自尽的,干俺甚事!”说犹未了,那两个女子都笑起来。霎时大堂上灯火齐明,衙役一声吆喝,梦阳升堂,叫把雍王带上来。雍王惊魂方定,不觉大怒道:“梦阳!你赚俺到此,却犯了什么罪名,也配你来讯问?”梦阳笑道:“咱就要审王爷在万岁山杀张王两小姐的事。”雍王佯喝道:“你可有什么证据?”梦阳大笑,把雍王方才对女鬼说的话已录在纸上,朗朗地读给雍王听,并说道:“王爷好意叫两位小姐坐一会儿干什么?”这一句话,问得雍王哑口无言。梦阳即便下座,这夜暂留雍王在署中。

原来梦阳明知雍王和万岁山案有关,但因他是个王爷,虽有钱小山做见证,却不能把雍王提讯。于是想出赛棋的法儿来诱雍王至署,预令两名妓女扮着女鬼惊吓雍王,待雍王对付女鬼的话就录作口供。万一雍王真个不知情的,只推在女鬼神灵上,谅也不能见罪梦阳。哪知雍王心虚,一吓便吐出口风,梦阳便据为事实。当夜梦阳将雍王软禁,次日早朝上闻。孝宗即命锦衣尉赴都宪府提到雍王。雍王无可抵赖,自承调戏剪柔、灵素两小姐,两人被逼自尽,只把与尤氏私会的事轻轻瞒过了。孝宗见供,着刑部拟罪,循律须绞决,经王太妃缓颊,改为戍边。那时雍王的五十名卫队已逃回藩邸报信,雍王妃忙着入宫求援,雍王早逮解起身了。这件案子了结,都下人无不称梦阳神明。又因他不避亲王权贵,一时直声满天下,号梦阳为李龙图不提。

再说那小王子接到塞外使者携来的满奴之手书,小王子失里延读罢,置书放声大哭。又因新值兵败,起想越心伤,真哭得满营凄惨,部下亲信的将士也一个个流下泪来。小王子哭了半天,才收泪和诸将商议,要想取回王满奴的遗骸,经遣使入天朝,明廷又不许。使者回报,气得小王子咬牙切齿的,拔出宝剑来砍去一个指头儿,恨恨地说道:“俺和明朝势不两立,倘报不得掳俺眷属的仇怨,尽愿死在疆场上的。”说罢,又欲整顿人马杀入边地,计点自己残卒不满三千人,并干罗西借来的军马也不及万人。部将纳拉沙进道:“贝勒出兵,屡次遭挫,锐气已失。今若要复前仇,非有大队生力军不为功。”小王子抚膺叹道:“这话俺岂有不知?无如俺部族兵力已尽在于此,幸而胜地,还可以支持一时,不幸而败,俺也拼着这一死就是了。”纳拉沙道:“那话不是这样讲的,想贝勒世代相传,威名播远近,祖宗立基也不是容易的事。贝勒如一死,咱们部族之亡可以立待。且贝勒半生英雄,败于一朝,宁不贻笑后人吗?”小王子正要回答,参军模树林献计道:“贝勒勿忧,某有一策,可破明兵。”小王子大喜道:“计将安出?”模树林说道:“某闻桂林苗猺与明廷结怨极深,我如肯以礼招致,彼必欣然来附,否则我去附他。但得复仇,虽低首于人亦何害?况苗猺大都无识,只求与我合,慢慢地收服他,不难听我的指挥了。”小王子连连点头道:“此计甚妙,咱们就这样办吧!”于是派模树林为使,即日赴桂林苗窟和苗猺首领瞿鹏接洽。双方议定,小王子但求复得前仇,子女玉帛悉归瞿鹏取去。苗猺是最贪财的,听了模树林的话,便允许了,约定日期出兵。模树林星夜奔回,把苗猺答应相助的话说了一遍。小王子大喜,当下择了个吉日祭旗出师。

这明廷三边总制吕文律,见小王子又来寇边,忙整兵出迎。那里小王子与苗猺已会师一处,苗猺统帅木油儿与左将领阿蛮,右苗酋猺犇子,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吕文律领兵与苗猺交锋,大败进关,一面闭门坚守,一方面飞章告急。时王越已死,老将韩起凤犹在。孝宗便授起凤为征虏大都督,带同副将康弼、魏晋臣等出师兰州,直趋边地。正与小王子兵相遇,两下方得列阵,后面苗猺直冲过来,油木儿令燃药炮,向明军阵上轰来。韩起凤不知药炮厉害,正立马指挥军士,忽然一炮飞来,连人带马打得粉碎。明兵大败,副将魏晋臣也被乱兵杀死。康弼且战且走,退了五十余里才得扎住,收了败残人马,计点人数,五停中折了三停。康弼见支持不住,分骑进京求发救兵。孝宗得报大惊失色。要知怎样靖得边患,再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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