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和建设之心则日渐淡漠;并且在他们对具体问题的理性判断力显著衰退之前,这一过程就早已开始了。威尔斯先生喜欢年长者的世界甚于年轻人性慾色彩强烈的世界,这也许不无道理。但是这个年长者的世界与中年人金钱气息浓厚的世界之间,不过是一墙之隔。即使从最好的方面考虑,我们也会被体魄强健的“退休者”这一骇人问题所吓倒。关于过一点,威尔斯先生自己对里维埃勒地区常住的外来居民的绝望描写,为我们提供了一面活生生的镜子。
因此,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一个日新月异而又令人难以称心如意的时代。大多数人,特别是那些站在时代的浪尖潮头的人,发现他们自身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难以协调:在天真朴素上,他们不及前人;而在世故圆滑上,他们又比不上后代。因此,他们远远不如这两者快乐。威尔斯先生对那些热衷于实际行动的人所下的诊断,与埃德温·缪尔先生在他那部非常有趣的批评性著作《转变》中,对那些投身于艺术生涯或沉浸在冥思默想的生活中的人所下的诊断,是如出一辙的。根据缪尔先生的说法,我们时代的第一流作家们都是郁郁寡欢的。他们对任何事物都不能满怀信心地加以支持或予以反对,结果他们的作品未能充分地反映出他们的天赋和才能,与那些在较为快乐的时代所产生的作品相比较,更是相形见绌——枯燥无味、捉襟见肘、苍白无力,正像他们自己对天地万物的感觉一样。
总之,我们不可能止步不前,而是在不断地发展变化——这种发展变化,不一定是变得更好,也不一定是变得更差,可能只是在趋向一种平衡。然而,为什么不能够变得更好些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开始从物质的丰裕中去收获精神的果实呢?如果要这样做的话,那么这种值得一试的变化,其动力又当从何而来呢?这就把我们带到了威尔斯先生的第二个主题上。
威尔斯先生在《克利索尔德》的第一卷中描写了书中主人公对社会主义感到幻灭的情形。在第三卷中,他开始探寻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出路。要“变更这个世界的法律、习俗、规章和制度”,我们应当从何处获取力量来推进这场变革呢?“革命者应当从哪个阶级、什么类型的人中产生?怎样才能够使他们齐心协力、真诚合作?他们应该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去推动变革?”工人运动被看成是巨大而危险的毁灭性力量,其领导者是一些“用感情代替思想”的感情用事者和伪知识分子。一场建设性的革命不可能由这些人来发动。人类当中富有创造力的智者不可能在这个角落里找到,而只能在科学家和现代大企业家中发现。除非让具有这种类型的头脑、性格和气质的人来担当这项重任,否则决不可能有所成就,因为这是一项在实践上高度复杂、在智力上极其艰巨的任务。所以,我们必须从右派而不是左派中吸取革命者。有一类人,他们现在是以创建巨大的实业为人生乐事,我们必须说服他们,告诉他们还有更伟大的事业在召唤着他们,从中他们可以获得更大的乐趣。这就是克利索尔德所谓的“公开的隂谋”。克利索尔德的方向是向左的,并且是左得不能再左的;不过他却试图从右派中唤起创造的力量和建设的意志,这种策略将使他能够成功地实现其目的。他认为自己在气质上基本上是个自由党人,但是政治上的自由党人必须脱胎换骨,以“更坚定的面貌和更明确的意志重生”。
克利索尔德所表达的是一种对社会党的反感。这种反感是许多人,包括社会党人自己在内都觉察到了的。对世界的改造需要有创造力的梵天的妙手一触,但是现在这位创造之神正在为科学和实业尽力,还没有为政治和政府效劳。用克利索尔德的话说,世界的极大危险是,“在有创造力的梵天能够着手开始工作之前,濕婆,换句话说即工人阶级,现在由于觉悟到它现在无需忍受压迫和贫困而进行的热情破坏,可能使得梵天的任务难以完成”。我认为对这一点大家都有同感。我们都明白,当务之急是及时创造一个适宜的环境以使梵天能够开始工作。因此,无论在哪个政治阵营,其积极的、建设性的分子在某种程度上多数都会愿意参与这个“公开的隂谋”。
那么,到底是什么使得他们举步维艰呢?我认为在这一点上,《克利索尔德》有些美中不足,显然有些缺乏洞察力。为什么那些实干家们更乐于去赚钱牟利而不是去参加“公开的隂谋”呢?我认为这与他们星期天更乐意玩桥牌而不是上教堂是一样的道理。他们完全缺乏这样的动机,如果他们有的话,那就可以说,他们抱有一种信念。但是他们并没有信念,这些潜在的“公开的隂谋者”根本就没有任何信念。因此,除非这些人有幸成为科学家或艺术家,否则他们将不得不把身心寄托在一种伟大的替代动机、一个完美的代用品上。事实上,他们的这种安慰剂不是别的,不过是——金钱。克利索尔德指责工人中的狂热分子是以“感情代替思想”,不过他并没有否认他们毕竟还有感情。可怜的科克先生不是有一些也许克利索尔德先生所没有的东西吗?克利索尔德和他的兄弟狄根,一个广告商,四处奔走,想要寻找某种东西,以使他们充沛的里比多(libido)能有用武之地,然而却未能找到。他们也极力想要成为传道者,但却终究无法做到,结果他们依旧只是商人。
这里我只是从该书所涉及的诸多主题中挑选了两个。那些主题的处理并非全都像这两个一样精彩。关于大学的情况,我就知道得比威尔斯先生更清楚,我认为在他的叙述里所包含的真理成分并不比一幅漫画所能包含的更多。他完全低估了大学发展变化的可能性——大学也许能够成为梵天的殿堂,对这种梵天,甚至是濕婆也要敬让三分。不过,总的说来,《克利索尔德》是取得了巨大成就的,是出自大手笔的意蕴深远的鸿篇巨制,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机智、真挚而豁达的精神。
尽管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谈论过纯艺术,但是今天对纯艺术家们来说并非是一个美好的时代,要想在艺术上臻于第一流的完美境界,这个时代也是不相宜的。我们今天最有才华的作家,其作品也充满了缺陷,他们陷于批评的包围中,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是会流芳百世。因此,我们,作为这些作家的同时代者,如此对待他们是不公平的,对他们是欠了债的。每个有理解力的人,对肖伯纳欠下了多大的债!而我们对h.g.威尔斯又欠下了多大的债!他的精神世界,似乎是和他的读者们的精神世界肩并肩地慢慢成长起来的,所以我们在从童年到壮年的各个相继而来的阶段中,都能够从他的作品中不断获得享受,并由此使我们的想像力不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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