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支不平衡能够起到部分的调整作用。俄罗斯帝国,不论是在欧洲或是在亚洲的部分,可以被看作是未经开发的[chǔ]女地,将来也许是外国资本的一个适当的出路。过去英国和法国的投资者常常把资金贷给这些地区,现在美国的投资者也可效仿,这比直接贷给欧洲的古老国家要明智得多。但是这种方式并不能把美国收支相抵后的差额完全弥补起来。最终,也许不久,美国必须重新调整它的进出口差额。美国必须多买少卖,这是它唯一可采取的方法,否则就得向欧洲年年作无偿的赠送。美国的物价上涨速度必然会超过欧洲(如果联邦储备银行董事会对黄金的流入任其自然,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尽管美国想人为地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也会由于欧洲外汇的进一步贬值而导致同样的结果,因为欧洲无力购买,只好缩减其必需品的进口。这样美国的出口就会减退,但出口商总不能立即废弃为出口而设置的生产布局,起初也许可以通过降低价格的办法来适应形势的变化,但这些办法持续下去,譬如说一两年后,就会出现价格低于生产成本的状况,那么他不可避免地要缩小经营范围,或者完全放弃这种经营。
对于美国来说,如果想通过一方面使出口至少维持现状,另一方面借助于关税来限制进口的方法达到平衡状态,可以说,这种打算是不可能的。这正如同协约国一方面对德国提出巨额赔款要求,一方面又费尽心机使它不能支付赔款那样;美国一方面想出种种办法来资助出口,可另一方面关税又使这项资金的偿还尽可能地出现困难。一些愚蠢行为,作为个人行为时我们是不会原谅的,可是一些大国却往往在做这种傻事。
现在世界各地所有的黄金都流向美国,在那里金子堆得像山一样高,这时让这种流势暂时停顿一下,也许对美国是有益的。但是这种做法会导致一种结果,即美国一方面拒绝黄金的流入,可另一方面又要求偿付贷款。这就成了一个新型的米达斯,他心里想多要一些美酒佳肴,而根据和约他得到的只能是不结果实的金属块。
不管怎样,美国在政策方面的重新调整将会产生重要的影响,会使某些重要的利益受到损害。假如除此之外,美国仍然要求协约国偿还债务,就会出现令人难以接受的情况。如果它坚持到底,放弃它的出口工业,※JINGDIANBOOK.℃OM※把这方面的资本改作别用;同时如果原来作为友邦的欧洲国家,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偿还债务,那么,我不否认,最终的结果也许会使美国得到利益。然而这种想法是完全虚妄的,是不会发生的。毫无疑问,美国是不会贯彻执行这类政策的;当它体验到了这类政策所导致的初步后果时,它会立即放弃初衷。即使它真的想坚持到底,协约国也不会偿还欠款。这种情形与德国赔偿非常相似。协约国目前对德国提出的赔偿要求无法贯彻执行,同样,美国收回协约国债务的工作,也无法善始善终。归根到底,两者都是未经严肃考虑的政见。几乎所有的消息灵通人士在私下谈话时都承认这一点。但是我们生活在一个莫名奇妙的时代里,报纸的言论好像故意设计好似的,总是与消息最不灵通那些方面的意见,而不是消息最灵通那些方面的意见保持协调一致,因为前者的传播范围更广泛一些;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在报纸上写的与嘴里说的之间存在着矛盾,而且有时这些矛盾是非常可笑的、荒谬的。
假如情况果真如此,美国要执行在使它获利之前就应当放弃的政策,必然要导致它与欧洲关系的恶化,还要在两年内打乱它的出口工业,这不会给它带来什么好结果。
有些读者喜欢一种抽象的理论分析,为了他们的方便,我在这里把有关论点归纳一下。国际贸易均衡的基础在于世界各国的农业和工业复杂的平衡关系,以及各国在劳动力与资本使用上的专业化。如果某个国家必须无偿地向另一个国家转让大量商品,那将会破坏平衡,因为上述做法是这种均衡关系所不允许的。由于某些资本和劳动力是固定组织起来用于某种用途的,是不能自由地转向他用的,因此平衡的干扰对于这样的资本和劳动力的效用会造成破坏作用。现代世界的财富主要是依靠组织,在这样的情况下,组织将受到损害。经过一段时间,新的组织和新的平衡是可以建立的。但是,如果产生干扰的起因是暂时性的,因组织受到损害而造成的损失也许会超过当初无偿获取商品所带来的利益。不仅如此,由于损失主要集中在使用于某些特殊行业的资本和劳动力上,这会引起该行业劳动者强烈的反对,由此造成的损失将远远超过整个社会所受到的损失。
我同许多美国人讨论过这类问题,他们多数表示个人赞成取消欧洲的债务,但是必须考虑到他们同胞中大多数人的看法却不是这样,所以,这项建议目前还不可能成为实际上的政策。因此,他们认为目前有关此事的讨论还为时过早,因为美国必须佯称要求偿付欠款,欧洲也必须佯称要支付债务。的确,这同1921年年中时,德国赔偿问题在英国的情形极其相似。毫无疑问,我的美国朋友认为公众的舆论是正确的,舆论具有神秘的本质,也许同卢梭所讲的“共同意志”是一类事物。但是不管怎样,我不会认真对待他们所告知我的东西。公众舆论认为在面子上一定要冠冕堂皇一些;尤其又是在美国,公众舆论有时就像彼此约好的一样,突然转向。
如果公众舆论这个东西是不可改变的,那么讨论公共事务就是在浪费时间。对于新闻记者和政治家来说,他们的主要任务也许是在于确切掌握舆论的一时特征,但对于作家而言,他应当关注的是公众舆论应该是什么样的这类问题。我之所以提到这些陈词滥调,是由于许多美国人都劝告自己不要提出目前公众舆论所不赞同的建议,否则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据我了解,在美国,这类举动会被看成是轻率鲁莽的,会立即被怀疑有某种不正当的动机;犯过这种错误的个人,就会被要求进一步调查他的个人品质和履历。
让我们再略微深入一步,了解一下构成美国人对欧洲债务问题的态度的那些观念和情绪。他们是想对欧洲慷慨大方的,这一方面是出于善意,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现在有许多人怀疑任何其他措施可能会危及他们自己的利益均衡。但是他们又不想这么做。他们不愿意再次受到别人的指责,说他们到底对付不了那些老姦巨滑的欧洲人。再说,时机也不凑巧,赋税压得很重;美国的许多地区觉得眼下并不十分富足,因此对于这笔可能到手的财富还不能轻易放弃。还有一点,关于共同作战各国之间的债务问题,他们的看法与我们不同,他们认为国与国之间的债务问题非常类似于个人之间的普通商业往来中的债务问题。他们说,这就像一个银行放了一笔没有担保的贷款,开始时他们也知道接受贷款的客户正处于极度困难之中,如果没有这笔援助,他势必会破产;但事后向他索偿时,他却撕毁合约,拒不付款。如果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商业信用的基本原则将受到损害。
我想,普通美国人肯定愿意看到欧洲各国人民向他们走来,手持钞票,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说道:“美国,多亏你我们才有了今天的自由和生活,现在我们以由衷的感激之情向你还钱来了,但这些钱不是通过强征暴敛从孤儿寡母身上榨取血汗而来,而是由裁减军备、废除黩武主义、取消帝国和放弃内部争论而节省下来的胜利果实。你给我们的无偿援助才使今天的局面成为可能。”普通美国人则回答道:“我们对你们的诚笃表示敬意,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但是我们并不是为了谋利或寻找更好的投资场所而参战的。我们已从你们刚才的一席话中得到了补偿。那些贷款已经一笔勾销。回家去吧,用我们让与的这笔财源去改善穷困不幸者的处境好了。”美国人的回答令人无不为之惊讶,这将是这幕对白中的核心部分。
可悲呀,这人世间的邪恶!我们不可能在国际事务中得到我们所珍视的感情上的满足。因为只有一些个人是心地善良的,而所有国家概莫例外地都是可鄙、残忍而狡诈的。许多首相、总理们会叮嘱他们的私人秘书,用适当的措词拟稿,在发出的电报中说,美国的行为为世界历史写下了最重要的一页,表现出美国人是人类最高尚的部分。但美国不必认真,决不能就此以为对方真的是怀有确切、真挚的感激之情。
二、贝尔福备忘录(1925年)
丘吉尔先生在去巴黎之前,发表过关于贝尔福备忘录的中心信条。在从巴黎归来之后,他又再一次提到了这一点。“贝尔福备忘录,”他说,“是我们親手制定的行动原则,我们必须坚决遵行。”也许正是“我们親手制定的”这句话或多或少为他的讲话增添了些许光彩。我们衷心地希望丘吉尔先生能改弦易辙,否则我们只好再次摒弃他的解决方案,即使在他看来,这一方案是我们親手制定的。
贝尔福备忘录坚持认为我们来自德国方面的收入,加上来自协约国方面的收入,必然等于我们向美国的支付。当备忘录刚发表的时候,我们还无法确定它的影响。因为我们不知道法国必须支付多少,也不知道这笔支付额相对于德国支付给它的数额,占多大比例。现在对于这两个总数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大体上的估计。
我们必须每年支付美国约3500万英镑,以后还会增加到4000万英镑。根据道威斯计划,如果计划能够充分实施,在实施过程中,除去先行扣除的各项费用外,每年由德国支付的赔款约为1亿英镑。其中法国可以获得约5400万英镑,意大利1000万英镑(刚开始少一些),我们所得为2400万英镑(我省略了一些较小的协约国应得的数字,因为这样做会使计算复杂化,而且对结果几乎没什么影响)。由此可见,贝尔福备忘录要求法国和意大利每年向英国支付的数额,不得低于1600万英镑。以这两个国家的欠款总计,它们欠我们的与欠美国的大致相等(在意大利的负债总额内,我们占的份额较大;而在法国的负债总数内,我们所占的份额较小),我们假定美国从它们那里收回的债款不会低于我们的所得。如果意大利将所得的赔款全部用于偿债,根据上述的假定,法国应该偿还2200万英镑。在这种情况下,债务清算和道威斯计划的净结果是,各国从德国获取的赔款将按下列份额来分配:
英国0
意大利0
法国3200万英镑
美国5800万英镑
当然,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谁会相信有这种情况发生呢?
但这还不是我们批评贝尔福备忘录的主要理由。如果道威斯计划的完美实施能够实现上述情况,如果道威斯计划只是部分地获得成功,那么根据贝尔福备忘录的原则,法国一方面从德国获取赔款收入,一方面向我们和美国支付债款,两者之间的差额则由它自己来弥补。举例来讲,如果道威斯计划所规定的最高赔偿额只能实现一半——这在许多有经验的观察者眼中,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这时法国将一无所得,甚至还可能更糟,它从德国获取的全部赔款还不够支付给美国的债款。如果道威斯计划实施得相当顺利,法国在事实上将成为美国、英国之后的第三债权人。如果道威斯计划进行的情况不怎么好,法国则成了德国的担保人。难道会有人愚蠢到如此地步,相信这种情况也可以成为现实吗?
显然,法国决不会同意这样的解决办法。不过让我们姑且先假定法国同意这种做法。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从理论上讲,英国和美国对于道威斯计划,不管它执行或进行的情况如何,已经不再有任何利害关系。法国将成为唯一的利害相关者——它不仅是一个债权人,同时也是一个担保人,对于任何缺额,它必须负责补足。
关于贝尔福备忘录的反对意见,是由它的内在性质所决定的,是无法调和的。备忘录的主要精神是,德国支付得越少,法国付出得越多;也就是说,法国越是无力支付,就越是要多付些。不论从外交上还是财政上看,都不能不说这是一种颠倒是非的观念。如果贝尔福备忘录果真实施的话,我们不但得不到一分一厘,而且,我们作为法国与德国之间的调停者所拥有的外交权威势必完全丧失。外交部为了自己可以获取些许蝇头小利而贸然出卖了国家的威信,结果财政部损失巨大、一无所获。
因此,贝尔福备忘录的原则是极其糟糕的。要获得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所依据的应当是与这个备忘录恰恰相反的原则,即德国支付得越少,法国也应当支付得越少。法国的支付总额必须与德国的支付总额同方向变化,而不是反方向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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