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奇责骂他太富幻想、态度轻浮。伊万·伊里奇有时也自觉过分自尊甚至死要脸面。奇怪的是:有时他身上会流露出某种近乎病态的羞愧,甚至对某些事情有表面上的悔过。有时他从心底里苦恼、隐痛地意识到,他远非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飞黄腾达。这时,他甚至垂头丧气起来,尤其当他的痔疮病发作时,就说自己的一生une exisatence manguee①,甚至不再相信(当然是暗自)自己有雄辩才能,说自己是bcdefdgh②、空谈家(虽然这一切无疑地给他带来过不少荣华富贵)。但是,这绝对不会妨碍他在半小时后再次趾高气扬起来,并且愈加顽强、愈加傲慢地振奋、自信:他还来得及自我显示,他将不只是达官贵人,而且也将是俄罗斯永志不忘的政治活动家。有时,他甚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座座纪念碑。由此可以看出,伊万·伊里奇的贪慾甚高,虽然他暗自将自己模糊的幻想和希望,深深地甚至有些恐惧地埋藏起来。总之,他是一位颇具才气而又天生耽于幻想之人。近几年来,失望的痛苦不时降临到他的头上。不知为什么,他变得格外容易动怒,格外多疑,并把一切异议都看作是对他的欺侮。然而,正在复兴的俄罗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希望,希望的实现使他获得了高官显爵。他……
[续拙劣的笑话上一小节]振奋起来了,趾高气扬了。他忽然能言善辩、口若悬河,开始谈论一些最新的话题,这些话题他掌握得如此迅速、如此令人感到意外,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他在城里徘徊踯躅,寻找机会说教。在许多场合,他很快被认为是一个地道的自由主义者,而这使他颇为得意。就在今天晚上,几杯酒下肚之后,他就格外活跃起来,想使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完全转变过来。他很久没有看见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了,直到现在他还很敬重他,听他的话。不知由于什么,他认为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是个顽固落后分子,并且非常激烈地攻击他。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几乎没有反驳,只是佯装听着,显然对这个话题他也很感兴趣。伊万·伊里奇急得冒火,在设想的内容争论激烈时就频频喝酒。这时,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就拿起酒瓶立刻给他斟酒,不知怎么的,这一下便冒犯了他,尤其是,他特别鄙视而又非常惧怕的谢苗·伊万诺维奇·舒普列科,此刻却在一旁十分狡猾地缄口不言并连连发笑。“看来,他们把我当作三岁小孩了,”伊万·伊里奇脑子里闪出这么一个念头。
①法语:一无所成。
②法语:饶者。
“不,是时候了,早就是时候了,”他十分激动地继续说,“我们为时太晚!依我看,首要的是人道,要记住,下属人员也是人呀。人道能拯救一切,使一切摆困境……”
“嘻—嘻—嘻—嘻!”从谢苗·伊万诺维奇那儿传来窃笑声。
“可是,您为什么要这样责骂我们呢,”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终于有礼貌地笑着进行反驳,“伊万·伊里奇,我坦白地说,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明了您在说些什么。您提出要人道,就是说要仁爱,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样,就是仁爱啊。我……”
“对不起,就所知而论,问题不单单在这一个方面。仁爱是要遵循的,改革嘛,并不局限于此,还有农民问题、司法问题、经济问题、受贿问题、道德问题……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问题。所有这些问题可能同时出现并立即引起巨大的动荡。这就是说我们所担心的,不光是仁爱问题……”
“是呀,问题说得深刻,”谢苗·伊万诺维奇说道。
“这个我十分了解。可是,谢苗·伊万诺维奇,请让我提醒您,我根本不同意在理解事情的深度方面我比您差,”伊万·伊里奇讥讽而尖刻地说,“但是,我要大胆地提醒您,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您同样一点也不了解我……”
“是不了解。”
“其实,我正是抱定并且在到提出这么一个观点:人道,即对下属人道,从官长到文书,从文书到侍从,从侍从到佣人,——我要说,人道,可以说是当前整个革新事物的改革的奠基石。为什么?拿三段论来说吧,我讲人道,人家就爱我;人家一爱我,就会信任;人家一信任,就会相信,一相信,就会爱……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说,如果人们有了信任,那么就会相信改革,比如说,人们就会了解问题的本质,就会在道义上给予支持,就会友好、认真地决定整个问题。谢苗·伊万诺维奇,您笑什么?不明白吗?”
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默默地扬起双眉,他感到惊讶。
“我觉得有点喝多了,”谢苗·伊万诺维奇愤愤地说,“所以也就理解不清,脑子里有点儿糊里糊涂了。”
伊万·伊里奇哆嗦了一下。
“受不了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略作思索后忽然说。
“这怎么受不了呢?”伊万·伊里奇问。他对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突如其来的只言片语很是惊奇。
“这样就受不了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回答说。看来,他不想说下去。
“您谈到新酒和新瓶了吗?①”伊万·伊里奇有点嘲讽地反问,“那好,不谈了。我对自己的行为是负责的。”
①语出圣经。意思是:不要把新酒装在旧瓶里。
这时,时钟指着十一点半。
“老是坐呀坐呀,该走啦,”谢苗·伊万诺维奇说完正准备站起身来,伊万·伊里奇却抢先霍地从桌旁站了起来,从壁炉上面拿起自己的貂皮帽。看上去他像是受了委曲。
“怎么样?谢苗·伊万诺维奇,您考虑一下吧?”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在送客时说道。
“关于房子问题?我考虑,考虑。”
“您一旦拿定主意,请尽早告诉我。”
“又在谈生意?”普拉伦斯基先生客气地、有点儿奉承地说,一边不停地玩弄着手里的帽子。他感到仿佛人家把他忘了。
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扬起双眉默不作声,表示不再挽留客人。谢苗·伊万诺维奇匆忙告辞。
“啊……得了……以后就请便吧……您要是这点礼貌也不懂,”普拉伦斯基先生暗自打定主意,但不知怎么的,却很主动地向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伸出一只手来。
来到前厅,伊万·伊里奇穿上自己贵重而柔软的皮大,尽量不去望谢苗·伊万诺维奇破旧的浣熊皮大。俩人从楼梯上下来。
“我们老头子好像生气了,”伊万·伊里奇对一声不吭的谢苗·伊万诺维奇说。
“不,怎么会呢?”谢苗·伊万诺维奇平静而冷淡地回答。
“奴才相!”伊万·伊里奇暗暗地想道。
他们来到台阶上。谢苗·伊万诺维奇的雪橇给他赶过来了,它由一匹难看的灰公马驾着。
“活见鬼!特里丰把我的马车弄到哪儿去了!”伊万·伊里奇看不到自己的马车就大声嚷叫起来。
这里那里都不见马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的家奴也不知道。向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车夫打听,他回答说:特里丰一直呆在这里,马车也在这里,可现在都不见了。
“真是怪事!”舒普列科先生说,“愿意的话我送您?”
“卑鄙的东西!”普拉伦斯基先生发疯似地叫起来,“你这骗子,要求我去参加一个婚礼,就在这彼得堡郊外,说是一个什么相好出嫁,真他见鬼!我根本就没有同意他去。我敢打赌,他一定是上那儿去了。”
“他真的是,”瓦尔拉姆说,“上那里去了,而且答应过一会儿就回来,正好赶得及。”
“果真如此!我好像早预料到了!我可要教训他!”
“您最好用鞭子好好抽他一两次,他就会服服帖帖了,”谢苗·伊万诺维奇说着,一边把车毯盖上。
“请别心,谢苗·伊万诺维奇!”
“既然不需要,那我就走啦。”
“一路顺风,merci①”
①法语:谢谢。
谢苗·伊万诺维奇走了。伊万·伊里奇沿着木板人行道走去,心里感到十分气愤。
“现在看不到你,我会找到你的,你这骗子!我故意步行,让你知道,让你害怕……
[续拙劣的笑话上一小节]!你回去就会知道,你老爷是步行去的……恶棍!”
伊万·伊里奇还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人,但这次已怒不可遏,而且头晕脑胀的。他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所以,不过五六杯,酒力就上来了。然而夜是那样令人陶醉。天气寒冷,但却异常宁静,没有一丝风。天空晴朗,满天星斗,一轮明月使大地洒满淡淡的银白清辉。夜是这么美,伊万·伊里奇走上五十步差不多就忘了自己的遭遇。不知怎么的,他慢慢地变得特别高兴起来。况且,人在微醉时是很容易改变印象的。他甚至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些难看的木屋,也有了好感。
“要知道,我步行走也是很惬意的嘛,”他暗自想着,“要给特里丰一点颜看,我才解闷哩。说真的,真该经常步行才行!哪有什么呢?到了大街上我马上就可以找到出租马车了。夜多么迷人!这里的小木屋也是那么好看!也许那里面住着小人物、当官的……商人,也许……还有那个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他们全都是些顽固分子、老笨蛋!c′est le mot①,正是一些笨蛋。不过,他是聪明人,有bon sens②,对事物有冷静、具的见解,可是老了,老了!不说这个啦,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什么好说的……受不了啦!他这是想说什么呀?他说的时候甚至也在思考哩。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明白我的话,怎么会不明白呢?不理解是要比理解难一些嘛。重要的是我相信,打从心里相信了。人道……仁爱。还人于自身……使他本来的人格得以再生,到那时……从现有的材料着手吧。看来很清楚啦!是吧!请允许我拿三段论作为例子吧:比如,当我们遇到当官的,一个贫穷、备受磨难的官,问:‘喂……你是谁?’答:‘当官的’。好一个当官的;接着问;‘你是什么官?’答:某某官,据他说是某某官。‘你还在职?’——‘还在职!’——‘你想做幸运者?’‘想’。——‘哪该怎么做?’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从一两句话中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成了我的人,可以说,他落入了圈套,因此,我为他所做的一切,即使是为了他的利益,却都是按我的想法做的。这个谢苗·伊万诺维奇真是个下流的家伙!他的嘴脸有多么丑恶……‘您用鞭子抽他吧’,这是他故意说的。不,你在撒谎,你自己去抽吧,我是不会去抽的;我要用语言说得他难过,数落得他难受,这样他就会醒悟的。关于罚,哼……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哼……上不上埃梅兰斯家去呢?呸,真见鬼,这该死的木板人行道!”他突然绊了一跤大叫一声。“这是什么京都啊!什么文明地方啊!把都摔断了。哼,我恨死了那个谢苗·伊万诺维奇;一副可憎的嘴脸。当我说人们在精神上将互相支持时,他刚才竟然讥笑我。人们是会互相支持的嘛,这与你有何相干?你呀我不会支持的;我很快就去支持农夫……要是遇到了农夫,我就去同他说。不过,我喝醉了,也许不该骂了,也许现在就不该这样骂……哼,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今晚喋喋不休,明天就会后悔的。还好,我走路还没有踉踉跄跄……其实,他们全都是骗子!”
①法语:说得好。
②法语:健康的头脑。
伊万·伊里奇沿着人行道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在思考。清新的空气向他迎面扑来,可以说是使他精神振奋起来了。过了四五分钟他平静下来,昏昏慾睡。但忽然间,在离大街两步的地方他听到有音乐声。举目望去,在街道的那一边,在一幢十分破旧但很大的木头平房里正在举行盛宴。小提琴声一阵阵传来,低音提琴吱吱哑哑,长笛发出尖锐刺耳的抑扬声,它们奏着欢快的卡德尔舞曲。窗子下面站着一群人,多数是穿着棉、裹着头巾的妇女,她们拚命想要透过窗缝看清什么。看来,里面热闹非凡。跳舞跺脚的嘈杂声传到了街道的这一边。伊万·伊里奇看见不远有一个警察,就朝他走过去。
“老弟,这是谁家?”他问,一边把珍贵的皮大稍稍敞开,正好让警察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硕大的勋章。
“是记录员普谢尔多尼莫夫长官的,”那个警察一看清勋章,就挺直身子回答。
“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哦,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怎么?他结婚?”
“是结婚,大人,娶的是九等文官的女儿,姆列科皮塔耶夫九等文官的女儿……他在一个管理局任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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