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司妥耶夫斯基 - 拙劣的笑话

作者: 陀司妥耶夫斯基33,175】字 目 录

省城供职,最近才带着全家在彼得堡定居。他认识普谢尔多尼莫夫,普谢尔多尼莫夫的父曾有恩于他。他有钱,当然不会太多,但是有,究竟有多少,谁也不知道,无论他的妻子、大女儿或属都不知道。他有两个女儿,而他是一个十分刚愎自用的人、酒鬼、家庭暴君,此外,他是个病号。因此,忽然想起个主意要把一个女儿嫁给普谢尔多尼莫夫,他说,“我认识他,他父是个好人,儿子也会是好人。”姆列科皮塔耶夫怎么想就怎么做,说到做到。这是个极端刚愎自用的人,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安乐椅里度过的。疾病夺去了他的一条,使他成了残废,不过,这不妨碍他喝伏特加。他成天喝酒,骂人。他很凶,总不免要折磨人。为此,他将几个远房女戚收留在身边:他的一个有病而爱吵嘴的,他妻子的两个,也是又凶又多嘴的人;断了一根筋骨的老姑母。还养着一个食客——俄罗斯化的德女人,她有给他说《天方夜谭》的才能。他的全部乐趣就是嘲弄这些不幸的寄居者,时刻对她们破口大骂,她们当面不敢回一句嘴,除开他生来就有牙病的妻子以外。他挑唆她们互相吵嘴,在她们中间制造和拨弄是非、纷争,而后,看到她们几乎要动武时,就哈哈大笑,欣喜若狂。当他的大女儿同军官丈夫过了十年穷苦生活后成了寡妇,带着三个幼小病儿归来时,他也喜不自禁。他容不了她的几个孩子,但是随着他们的到来增添了他每天试验的内容,所以这老头子还是很高兴的。这一大群恶妇和有病的孩子以及他们的折磨者,一同挤在彼得堡郊外的一所木屋里。他们常常是半饥半饱,因为那老头很吝啬,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给钱,虽然他自己不吝啬喝伏特加;她们睡眠不足,因为老头子患失眠症,需要她们排遣。总之,所有这一切使得她们穷苦度日,使得她们诅咒自己的命运。就在这时,姆列科皮塔耶夫看中了普谢尔多尼莫夫,他对他的……

[续拙劣的笑话上一小节]长鼻子和谦恭的样子感到惊讶。孱弱而不好看的小女儿当时正满十七岁。她虽然上过德hxbf①,但在那里,除了字母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学到。她在残废和酗酒的父的拐杖下,在家庭诽谤、窥视和谗言中成长,一副营养不良的病态样子。她从来没有朋友,也没有头脑,早就想嫁人。在外人面前她胆怯得不敢说话,但在家中,她对母及寄食者则是凶恶的,像锥子那样锋利。她特别爱拧她的孩子并对他们拳脚相加,密告他们偷吃糖和面包,因而在她和她之间常常引起无休无止的吵骂。老头子个人主张她嫁给普谢尔多尼莫夫。虽然他很穷,但要求给他点时间考虑。他和他母踌躇了好久,但是,还是把那所房子的房产转到了新娘名下,虽然是个极差的木头平房,但还是值几个钱的。此外,还给了她四百卢布——你自己什么时候能积攒到这么多的钱呢?“我为什么要招一个男人到家里来呢?”顽固的酒鬼喊道,“第一,因为你们全是娘们,而我讨厌娘们。我要让普谢尔多尼莫夫听我的吩咐,因为我是他的恩人。第二,我这样做就是要使你们都不高兴,都生气,我就是要和你们作对。我说了就一定会做到!而你,波里菲里,她做了你的妻子后,你就打她,她生来就有许多魔鬼附身,把它们赶走,我给你预备一根拐杖……”

①法语:学校。

普谢尔多尼莫夫一言不发,但他已经拿定主意。还在婚礼前他和他的母就被接来了,让他们洗得干干净净的,给了他们服、鞋袜和结婚用款。老头子所以优待他们,也许正是由于全家人都憎恨他们。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甚至很得他的欢喜,所以他克制着,没有欺侮她。不过,在婚前一周,他让普谢尔多尼莫夫跳了跳卡扎乔克舞①。“喂,行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在我面前是不是会忘乎所以,”他在他跳完舞后说。他给了他刚够支应婚礼的一笔钱,请来了所有的戚朋友。普谢尔多尼莫夫这一方面所请的仅有《炭火块》编辑和贵宾阿基姆·彼得罗维奇。普谢尔多尼莫夫很清楚,新娘嫌弃他,她十分愿意的是嫁给那个军官而不是嫁给他。但他对一切都忍耐着,并劝说他母也这样。婚礼的整个白天和晚上,老头子都在骂着脏话,酗酒。由于举行婚礼,全家人都躲到后屋,挤在那里直到天黑。前屋预备作跳舞和晚宴用。晚上十一点左右,老头子喝得烂醉,睡着了。新娘的母这一天特别爱向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发脾气,这时终于决定息怒,并出席舞会和晚宴。伊万·伊里奇的出现使一切都变了样,姆列科皮塔耶娃感到很难堪、觉得受了侮辱,于是破口大骂,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邀请了长官。人们劝她,说他是自己来的,是不请自来的,可她蠢得不愿相信。香槟酒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只有一卢布,而他自己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不得不向凶恶的老太婆苦苦哀求借钱买了一瓶,而后又买了一瓶。他们向她说明,这关系着普谢尔多尼莫夫官场的未来、功名的前途,经过劝说,她终于拿出了私房钱,但也让普谢尔多尼莫夫吃尽了苦头,使他一次又一次跑进新房去,默默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头扑倒在准备作天堂美梦的喜上,由于无可奈何的愤恨而全身发抖。是啊!伊万·伊里奇可不知道,这晚上他喝掉的两瓶香槟需要多少钱啊!这场婚礼被伊万·伊里奇弄到如此的结局时,普谢尔多尼莫夫心中多么恐惧、苦恼,甚至绝望啊!一桩桩的烦恼事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任的新娘的尖叫和眼泪、糊涂的岳母娘也许会通宵责备。即使不责备,他的脑袋也已经痛起来了,烟雾和昏暗也已经弄得他两眼昏花了。可这时伊万·伊里奇还得他去照料。现在已是凌晨三点,该请个大夫,或找辆四轮轿式马车送他回家。一定要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因为送这样的人物是不能用那种万卡②出租马车的。可雇辆马车又到哪儿去借钱呢?长官在晚宴上既没有同姆列科皮塔耶娃说上两句话,甚至也不看她一眼,她为此十分气忿,已声明她一个戈比也没有。也许她真的一个钱也没有了。上哪儿去借?怎么办呢?是呀!他是有原因揪头发的。

①卡扎乔克舞是源于哥萨克人的一种速度逐渐加快的民间舞蹈。

②旧俄对驽马拉的载客马车的俗称。

暂时已经把伊万·伊里奇转送到餐室的一张小皮沙发上了。当人们在收拾饭桌把一张张桌子移开时,普谢尔多尼莫夫正往各去借钱,甚至试图向仆人借,但谁也没有。他又想碰碰运气向阿基姆·彼得罗维奇借,他比别人逗留得久。虽说他是个善良的人,但一听说借钱,他就莫名其妙,甚至惊吓不已,说了一大堆使人料想不到的废话。

“下一次我一定乐意借钱,”他含糊地说,“但是这一次……说实话,得请你原谅我了……”

说完他就抓起帽子急急忙忙走了。只有那个说圆梦书的青年有同情心,还能帮上忙,即使还不到时候。他比别人留的时间长,真正同情普谢尔多尼莫夫的遭遇。最终,普谢尔多尼莫夫和他的母及那个青年共同商定不去请大夫,最好去叫辆四轮轿式马车把醉人送回家。而在找到马车之前,暂时试用一些简便方法,例如用凉敷太阳穴和头部,用冰敷头顶等。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开始做这些事。那个青年飞也似地去找马车,因为是在彼得堡郊外,又是深更半夜时候,连出租马车也没有了,于是他跑到很远的车行去租,把车夫都叫醒来。开始讨价还价,他们说,这种时候租四轮轿式马车就是五卢布也不够,不过还是同意了三卢布。但是,将近四点左右那青年坐着租来的马车回来时,他们早已改变了主意。原来是伊万·伊里奇仍然神智不清,疼痛难忍,呻吟不止,辗转不安,在这种情况下送他回家是绝对不行的,甚至是危险的。“这会是什么结果呢?”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的普谢尔多尼莫夫说。怎么办呢?新的问题又来了:如果把病人留下来,那么把他安顿到哪儿呢?全家仅有两张双人:一张大的双人,是姆列科皮塔耶夫夫妇的,另一张是新买的胡桃木的,是新郎新娘用的,所有其他住户,或者确切点说是女住户,都睡在地板上,横七竖八,多数人睡在羽毛褥子上,那些褥子都有些破烂,散发着一臭味,也就是说太不像样子,而且刚够那些人用,几乎没有多余的。把病人安顿到哪里去呢?褥子大概还可找到一——万不得已时可以从中抽出一来。但是铺在什么地方、摆到什么上面呢?看来,只有铺在客厅里了。因为这间屋子离家人的住地最远,而且有一扇单独的门。可是铺在什么上面呢?难道铺在椅子上吗?大家知道,只有给那些周末回……

[续拙劣的笑话上一小节]家度假的中学生才把被子铺在椅子上,而对于像伊万·伊里奇这样的人物,这样做是十分不恭敬的。如果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睡在椅子上,他会说什么呢?普谢尔多尼莫夫不希望听到那些话。只有一个办法了:把他安排到新娘上。我们已经说过,这新娘在紧挨餐室的一个小房间里,上铺着新购来而未用过的双人褥垫,干净的单,四只粉红细棉布枕头,外罩镶褶边薄纱套子;被子是绣花粉红缎子的;从金环里垂下来薄纱帐子。总之,一切都很完美,差不多都去看过卧室的客人们,都称赞它的陈设。新娘虽然讨厌普谢尔多尼莫夫,但在晚宴时好几次悄悄地跑进新房去看过。当她听说,要把染上类似霍乱的病人放到喜上时,她感到多么气愤和恼恨!新娘的母为女儿抱不平,大骂,说第二天要告诉她丈夫;但是,普谢尔多尼莫夫显示权威坚持要那样做,于是伊万·伊里奇被抬进去了,而把新郎新娘安排到客厅的椅子上。新娘哭哭啼啼,准备去闹,但又不敢不听话:因为她父有一根她很熟悉的拐杖,而且她也知道,她父明天一定会要求她详细报告的。为了安慰她,他把粉红被子和薄纱枕头给了她。这时,青年坐着马车回来了;当得知不需马车时,他十分惊惶,他必须自己付车费,而他口袋里还从来没有过十戈比。普谢尔多尼莫夫声明他已身无分文。大家试图劝导车夫,但他闹起来,甚至敲打栅栏门。我不甚了解这是如何了结的,好像是那青年像囚犯似地坐着那马车上佩斯基圣诞四街去,那里有一个学生在熟人留宿,试着把他叫醒,问他是否有钱?当新郎新娘在客厅里安置停当、闩上房门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了。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在病旁守护一整夜。她睡在地毯上,用皮袄蒙着头,但也不能入睡,因为她不时要爬起来:伊万·伊里奇的肠胃十分糟。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是位刚毅、宽厚的女,她给他、摘帽,像对待生儿子那样服侍他,整晚不断地把便盆通过走廊送出去拿进来。然而,这一夜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终结。

新郎新娘被安置在客厅里不过十分钟,那里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不是高兴的喊叫,而是极为令人不安的声音。随即又是一阵喧哗和仿佛椅子落下的碎裂声。刹时间,一大群衫不整的女人唉声叹气、神惊慌地闯进还是黑漆漆的屋里。那些女人中有新娘的母,有这时丢下生病的孩子的,三个姑和姨,连断了一根筋骨的姑母也勉强来了。女厨娘也在这里,那个会讲故事的德女人也跟着一起来了。硬是从她那里把她个人的羽毛褥子抽给了新郎新娘,那是这屋里最好的、她唯一的私产。这些为数众多、有预见的女人,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好奇心所驱使,早在一刻钟前就踮着脚从厨房里穿过走廊悄悄地钻进前厅去窃听。这时,有人急忙点燃了腊烛,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出乎意外的情景:椅子承受不住双倍的重量,而且仅仅从边缘支撑着宽大的褥子,于是散架了,褥子便从椅子间塌落到地板上。新娘气得抽抽搭搭地哭;这一次她委曲得伤心透了。精神沮丧的普谢尔多尼莫夫像暴行被当场揭穿的罚犯一样站着,他甚至不想为自己辩解。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声的哀叹和尖叫。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听到喧哗声也跑过来,但是,这一次新娘的母完全占了上风。起初,她对普谢尔多尼莫夫进行奇怪的最不公正的责备:“我的老天爷,出了这种事,往后你会是个什么丈夫呀?我的老天爷,这次丢丑后你能有什么用呀?”如此等等。最后,她抓住女儿的手,带她离开丈夫回去了,准备明天自负责向凶狠的父作解释。其余的人跟在她的后面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地走开了。只有母留在普谢尔多尼莫夫那儿,想要安慰他,不过,他马上催她走开了。

他顾不上宽慰,艰难而缓慢地走到沙发跟前,忧心忡忡地坐下去,因为他光着脚,穿着一件必不可少的内。思绪一个接一个交织着,脑子里杂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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