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司妥耶夫斯基 - 性格温和的女人

作者: 陀司妥耶夫斯基28,199】字 目 录

说,象起她的“残片”就走了出去。就在这时我第一次·特·别注意她,而且对她有了一点此类的想法,也就是觉得她有点特别。对了,我还记得一个印象,如果您愿意听的话,那是最主要的印象,能说明一切的印象:就是她非常年轻,年轻得好像只有十四岁。实际上她当时已经离十六岁只差三个月。不过,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一点,能说明一切的东西也不是这些。第二天她又来了。我后来打听到她带着那件女皮袄到过多勃罗恩拉沃夫和莫泽尔两家当铺,但是他们除开金子以外,什么也不接,甚至连话都懒得说。有一次我接了她一块玉石(也是很不好的),后来我仔细一琢磨,不禁大吃一惊:我本来也是除开金银以外,什么也不当的,可我却接了她的一块玉石。这是我当时对她的第二个想法。这一点我现在还清楚记得。

这一次,也就是从莫泽尔那里回来的那一次,她带来了一个琥珀烟嘴——那玩意儿还不错,喜欢它的人或许是有的,不过在我们这儿还是一文不值,因为我们只要金子。因为她是在昨天出了乱子之后来的,所以我接待她很严肃。我的严肃就是干巴。但是交给她两个卢布以后,我终于忍不住了,似乎带了一点愤怒地对她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只是·为·了·您才这么干呢,您的这种东西莫泽尔是不会收的。”·为·了·您这个词我特别作了……

[续性格温和的女人上一小节]强调,正是使它具备·某·种·含·义。我的样子是难看的。听了这个“为了您”之后,她又发火了,但没作声,也没把钱扔掉,而是收起来了——人穷嘛!可她的火发的可大啊!我明白,我刺痛了她的心。她刚一走出去,我突然问我自己:难道这场对她的胜利能值两个卢布吗?嘿、嘿、嘿!我记得正是这个问题我提了两次:“值得吗?值得吗?”我笑着对这个问题在内心里作了肯定的回答。当时我还很得意。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很坏的感觉:我是故意的,有目的的。我想考验考验她,因为我突然萌发了一些盘算她的念头。这是关于她的第三个特别的想法。

……好啦,从那以后,一切就开始啦。当然罗,我马上想方设法从旁详细打听她的一切情况,并且带着特别焦急的心情,等待她的到来。你知道,我已经预感到,她很快就会来。她一来我就特别客气地同她进行友好的交谈。你知道我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有风度。嗯,我这时马上就猜到了:她心地善良,格温和。心地善良而又格温和的人反抗是不会很久的,虽然根本不会向人敞开心扉,但也决不会回避与人交谈的:回答非常简短,但回答总会有的,如果您自己不感到疲倦又需要他说话的话,时间越久,他的话就会越说越多。当然,她当时并没有向我解释什么。关于《呼声》报和其他的事情,都是我后来打听到的。她当时正在竭尽全力登广告,起初自然是高傲的:“某家庭女教师同意出外任教,条件函告”,可后来就“什么事都同意干,包括教课、陪人、管理家务、看护病人,而且擅长缝纫”等等。都是人所共知的那一套!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用各种不同的手法添加到广告上去的,最后,到了绝望的时候,甚至提出:“不需薪,只图饭食”。不,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找到工作!当时,我决定最后试她一次:我忽然拿起一份当天的《呼声》报,给她看一则广告:“某青年女子,父母双亡,谋求少儿家庭女教师之职务,特别愿意供职于中年以上的鳏夫之家。并愿协助料理家务。”

“您看,这女子今天早晨发广告,到傍晚准能找到工作。做广告嘛,就得这么写!”

她又发火了,两眼冒出了火星,背转身子,马上就走掉了。我感到很高兴!不过我当时已经感到很有把握,一点也不耽心,因为烟嘴是谁也不会变当的。而她的烟斗嘴又已经当出去了。果然,第三天她来了,脸是那么苍白,心情是那么激动——我明白她家里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事情确实如此。我马上来说明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现在我只想提起我当时突然给她出了一个好主意,使得我在她心目中提高了威信。我突然出现了一个这样的想法。事情是她带来了这个圣像(她是下了狠心才拿来的)……啊呀,您听听吧!您听听吧!现在才开始,可我老是丢三拉四,把一切都搞乱了……问题是我现在什么都想记起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件小事都记起来。我总想把思想集中到一点上,但是我又做不到,而这些小事,小事又都……

那是一个圣母像。圣母带着一个婴儿,是一个常用的古老的家用圣像,带有镀金的银质服饰,大概值六七个卢布吧。我发现这尊圣像,她看得很重,她原封不动地把整个圣像都当了,服饰都没有下。我对她说,最好把服饰下当了,把圣像拿走,要不圣像总觉得有点那个。

“难道有人禁止您收受圣像吗?”

“不,倒不是有人禁止,而是,也许,您自己……”

“好吧,您就把服饰下吧!”

“您知道吗,我是不会下的,我要把它放到神龛里,”我想了一下以后说道,“和别的圣像一起,放到神灯底下(自从我开这个当铺以来,神灯就一直是点着的),您就干脆拿十卢布去吧。”

“我不要十卢布,给我五卢布吧,我是一定要赎回去的。”

“您不要十卢布?这尊圣像值这么多呢。”我发现她的小眼睛又亮了一下之后,补充说了这么一句。她没有说话。我给了她五卢布。

“您不要瞧不起人,我自己也受过这些煎熬,甚至还要坏呢,如果您现在看见我在干这个行当……那是因为我经受了这一切之后……”

“您是在向社会进行报复吗?是吗?”她突然带着相当挖苦的嘲笑,打断我的话,不过她的嘲讽之中有许多天真无邪的东西(也就是说里面包含着许多一般的东西,因为她当时根本没有把我和别的人区分开来,所以她说这些话,并无恶意)。“啊哈!”我心中一想,“你原来是这样的人,格暴露出来了,完全是一个属于新派的人物。”

“您看见了吧,”我马上半开玩笑半神秘地说道,“我是那个想作恶却在行善的那个整的一部分①……”

①参见歌德的《浮士德》。

她带着很大的好奇心迅速地望了我一眼,不过,这好奇之中,又有着许多稚气。

“您等一等……这是什么思想?哪里来的?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

“您不必伤脑筋了,这是米菲斯托菲尔向浮士德自我介绍时说的话。您读过《浮士德》吗?”

“没……没认真读过。”

“就是说,您根本没有读过。应该读一读。不过,我在您嘴巴上又看到了嘲笑的神态。请您不要设想我的情趣是那么低下,想粉饰我当铺老板的角,在您面前装成是米菲斯托菲尔。当铺老板终归还是当铺老板。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

“您这人有点怪……我压根儿就不想对您说这样的话……”

她想说的是:我没有料到您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但是她没有说出来,不过我知道她是这么想的。我使她感到非常满意。

“您看见了吧,”我说道,“人在任何场所都是可以做好事的。我当然不是说我自己,我们假定,我除了坏事以外,什么事我也没做,但是……”

“当然在任何场所人都是可以做好事的。”她用尖锐的目光迅速望着我说道,“正是在任何地方,”她突然补充这么一句。啊,我记得,所有这些瞬间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我还想补充一句:当这些青年人,这些可爱的青年人,想说这样聪明而又感人的话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马上就会过分真挚而又天真地露出这种神情来,仿佛说:“听吧,我现在就对你说聪明而又感人的话。”而且这样做并不是像我们兄弟那样,出于虚荣,而你可以看到,她自己对这一切看得极其重要,而且相信这一切,尊重这一切,还认为您也会像她那样,尊重这一切。啊,真诚!这就是他们胜利的法宝。

而在它里面包含着多么美妙的东西啊!

我记得,什么也没忘记!她一走出去,我马上就作出了决定。就在当天,我去作了……

[续性格温和的女人上一小节]最后一次的搜索,打听到了她其余的一切情况和她现在的底细;至于她过去的全部底细,我已经从卢凯里娅那里了解清楚。卢凯里娅当时在她们家当佣人,几天前已经被我收买。那个底细是非常可怕的,我不明白她在那样可怕的境况之中,怎么还能像刚才那样发笑,还能有兴趣打听米菲斯托菲尔的话。不过,她是青年人!我当时怀着自豪和高兴的心情,想到她的正是这一点,因为这里有的正是度量的宽宏:即便是在生死的边缘上,伟大歌德的语言依然光芒四射。青春,哪怕是一点点,即便是走上了邪道的,仍然总是宽宏大量的。我这是说她,说她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我当时已经把她看成是·我·的了,而且并不怀疑我的强大力量。你们知道,一旦你无所怀疑的时候,这想法就是极其富有诱惑力的了。

但是,我出了毛病啦。如果我这样下去,那么什么时候我才能把思想集中起来呢?快,快——问题完全不在这里,啊,天哪!ⅱ

求婚

关于她的“底细”,我所了解的,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父母都已死去,而且死得早,三年前就死去了,她便留在两个不大守规矩的姑姑家。我要说,把她们叫做不大守规矩的人,还不太确切。一个姑姑是个寡妇,家庭人口多,有六个孩子,而且一个比一个小;另一个是老女,为人可恶。两个都很不好。她父是个官员,但是文书出身,充其量只是个人获得一个贵族的称号①,总而言之,一切都与我很般配。我似乎也出自上流社会:不管怎么说,好歹总是个威名赫赫的步兵团退役的上尉,一个世袭的贵族,不依附于人等等,至于当铺嘛,她的姑姑们只能对它表示尊敬。她在姑姑家奴隶般地干了三年,尽管如此,她还是在什么地方通过了考试——她是从日常繁重劳动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考试的,而且顺利获得通过。从她这一方面来说,这至少说明她是努力上进、追求高尚与崇高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同她结婚吗?不过,关于我的事情,不值得一提,留待以后再说吧……问题莫非就出在这里!她教姑的孩子读书认字,缝服,后来不仅缝服,而且喂、擦地板。他们甚至揍她,骂她白吃他们的面包,最后他们打算把她卖掉。呸!那些肮脏的详情细节,我就不去讲它了。后来她把所有的情况都详详细细告诉了我。隔壁的一个胖掌柜观察这些事已经整整一年,全都看在眼里。此人还不是一般的店老板,而是开有两家杂货店呢。他已经折磨死两个老婆,正在物第三个,于是就看中了她,说她“格文静,生在贫苦人家,而我呢,之所以结婚,是为了失去母的孩子。”的确,他有几个没娘的孩子。他派人来说媒,同她的两个姑母勾结在一起。再说他已年过五十,所以她怕得要死。现在她常来找我,商量在《呼声》报上登广告的事。最后,她请求两位姑姑给她点时间考虑考虑。她们给了她一点点时间,但只给一回,第二回就不给了,她们说:“就是没有你这张多余的嘴,我们也不知道吃什么呢。”这些情况,我已经全知道了,当天早晨谈话以后,我就作出了决定。那天傍晚,那个商人来了,从店里带来了一磅价值半个戈比的糖果;她和商人一起坐着,我把卢凯里娅从厨房里叫出来,吩咐她去悄悄地告诉她,我站在大门口,有急事找她。我对自己感到很满意。总的说来,这一整天我都是感到很满意的。

①指不能世袭的贵族。

就在门口边,当着卢凯里娅的面,我告诉她(我派人去叫她,使她大吃一惊),我认为是一种幸福,一种荣誉……其次,我希望她不要对我的作法,不要对我站在门口感到惊讶,我说:“我是个直子,对于事情的详情细节,我都作了研究。我说我是直子,并不是撒谎。好吧,那就不说吧。我的话不仅说得面,也就是说,表现出了我是个有教养的人,而且说得颇有特,而这一点是主要的。怎么?难道承认这一点就是犯罪吗?我想对自己作出判断,而且现在正在做。我应该说出pro和contra①,而且我正在说。就是后来回忆起来,我还是感到痛快,尽管这事做得很愚蠢:我当时直言不讳,毫不感到难为情,我直截了当地宣布:第一,我并不特别有才华,也不特别聪明,甚至也许并不特别善良,我是一个相当廉价的利己主义者(这个用语,我至今还清楚记得,那是我走在路上想出来的,而且相当满意)。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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