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云集 - 在囚笼中的苦闷

作者: 王统照3,813】字 目 录

新囚笼中,用她那流动的眼球向四下里偷望,有时偶而看看窗外的风景,及至那胖妇人向她注视的时候,她便自然地低下头来。粉红的纱衫,居然是肥袖口,花结的纽扣,从薄薄的纱衫下面,映出血红色的背心。看她如同做预备新嫁娘的装束似的;或是她的态度也是在羞怯之中有几分糊涂,在天真之中含有无限的恐怖。三个妇女之中以那位二十余岁的妇人为最活泼。一付珠长坠子,在两个小小的耳朵上不住地摇动,高高的颧骨,与尖薄的嘴唇上满涂了鲜红的胭脂。一身深灰色的衣裤,下面穿了绿色的花天足鞋子。她的两条腿儿一会儿横在凳子上,又一会便有意无意地放在那少年壮士的膝盖上,有时故意将宽宽的袖子揎起露出肌肉很充实的臂部,指画着向壮士说笑。但那真的是一位壮士,腕部的粗血管,大而圆的眼球,右眼角上不知是在哪个地方与人拼命后的记号,——一道斜露的伤痕。过了一会,这位仿佛久惯的,妖娆的少妇,用她那藏有指垢的纤手向壮士的大腿部按抚着,于是壮士的面部显出性的表现的强笑了。

转眼向我对面的健者看去,他正在从衣袋里掏出镶金的大木烟斗在那里吸,发出强烈的烟草气味,害得我时时咳嗽。

他像是很威严的,又像是努力要保持他那军火的神圣态度,所以他对于那些妇女甚至连头也不回,这不由的又使我由栗然而变为肃然了。

“你!……干吗去?……哪里下车?你!”他竟忍不住这寂然相对的空虚向我问讯了。

“是的!……到T地去。你们到哪里去?”我揣想着用这样不亢不卑的声口答复。

“俺们到,……去,去填防。俺是炮兵第五营的正目,他,(他回手指着)是带了妻小去的。你别瞧他,是排长,可是不跟我一排。你没听他的口音,他是关外人。好哩!真打的好枪,比咱们可强多了。……”他似乎有了说话的机会,这种夸扬的,自重的谈话是不容易听得的。

“久仰!久仰!贵军的名誉很高!了不得!……”

“先生,……哼!在这个鸟时候,干吗都是‘一节骨把儿’,谁敢想长久!……吃粮的填防最好:到了下县里,乡镇里,吃喝都现成,人家也格外看得起。……说来你老别笑,咱们的妻小连知事绅士的太太奶奶们都好好的一例招待,况且地方上有现成屋子,绸缎有现成铺子。……”

我觉得这位大汉黧黑的面孔上,这时充满了特异的趣味的表现。他“先生”“你老”一阵的称呼,我也知道谈话渐又有相近的机会了。“那自然,兄弟们风里雨里,为国,……为家,人民有纳税的义务,……你老总可懂!便有供给的‘应该’罢!……那位,……那位太太,是贵友的太太?……”我自己说这几句话,实在不知“应该”如何说法了。

“你问新太太吗?……还,……还没过门,那位穿红衫子的姑娘就是,……就是,……她是盐城的乡下人,脾气真好,成日里没言没语。……那位……靠着她坐的,……便是她妈。……”

真出我揣测之外,那末那位二十余岁的妇人呢?他没有说出,我也不能多问了。

“你没有见过开火吧?”这位健者放下烟斗,引诱般地问我了。

“那儿!……”

“好玩!你看他那快做新郎的人头上的伤是一刺刀,……山海关外,厉害哪!我被炮轰晕了两次,一回坠在泥沟里,一回由小山上滚下,连鼻腔都跌破了。……”

“同谁家开火?……”

“……直,……大概是记不得了,……总之他妈混打!”

我同时也幽幽地随了这位中国的健者笑了一笑。

“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又浑浑地说了:“真走运!我那兄弟不是那一场还得不了这个漂亮的小媳妇儿!……老实说,不管她,连我也快活快活……咦!你笑什么?……同那个她,……”他说时回头向那位胖妇人一笑,那胖妇人却似爱似嫌地把嘴斜撇了一下。

他这样断续的解释,使我渐渐明白,可是同时也有无许的疑团,然而这位健者又说了:“吃,喝,吹,之外,人情不能免的,还有一层,这事儿与俺们的枪弹一样要紧,……你猜?他便哈哈笑了。

“王道,国法,都不外乎人情,你听说鼓儿词上的罗成是好汉子!然而也有好几个媳妇,对吧?先生:哪朝的皇帝没有三妻六妾?你听过戏凤?小梨花唱做的真上劲,他那双腿儿这么软和,当跪在正德老皇爷的身上的时候。……”

末后我们简直大讨论其戏剧,惭愧!我只有信口乱说了。

车到了陶村,许多喊卖瓜片,烧饼,苹果,花生的声音嚷成一片,他们也下车了。仍然是同我们对面坐着的健者,提了巨大的皮箱,在头里开路。但人多了,他却拉着那位胖妇人的右手,在几乎短过肘部的袖口外很明亮的一付黄色的镯子套在胖妇人的丰圆的腕上,但镯口似乎过小,妇人的腕部太粗,便仅仅能套在“寸脉”的地位上。镯子看似很重,也不是近时流行的花纹与式样。

健者向我笑点了点头,并且在匆忙中还向我行了一个举手礼。我很客气的祝他“一路福星”。胖妇人走在前面,而妖娆的少妇却紧贴着那位少年的壮士背部。她口里喊着“揉死人”的声音,壮士捏了捏她的肩头,她便抚住胸口扭扭地走下车去。但那红衫子的瘦弱小姑娘,终于没敢抬头,也没说一句话,只用双手拿住一个沉重的皮匣,随在后面。

这时已近正午,车站旁边的蝉声正在噪鸣。

不久汽笛一声,车轮便缓缓地移动又上了它的长途。

这只是毒热,只是增加人苦闷的天气。清晓时的画图看不见了,芬芳的荷香,摇曳的柳丝,一切空清的风景都变为热尘涌起的大道了。

我仍然在凳上独坐,同时心里颇懊悔不应向那硕大而有点楞气的健者打诳话!“他也是一个人!”但心中却早有无许的烦感了!尤其令人惋念的是那对面车厢旁的红衫小影!

他们走了,都走了,所有的栗然,肃然,的心理固然没有;而在破晓时外览风物的“悠然的念头”现在也全颓散了!

似乎在毒热的空气中所留与我的不是怅惘,不是眷恋,不是趣味的与风景的感动,只有一片凝定住的“苦闷”!……也如坐在不通气的人造的囚笼中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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