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四书管见 - 第2部分

作者: 钱时58,442】字 目 录

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力智切]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安亲,谓生则亲安之。闻命,谓此数者已闻夫子之教。从父命,谓一于顺从也。争,谓谏止其失也。)

曾子苟通慈爱、恭敬、安亲、扬名之旨,则无此问矣。夫子重提是何言与,而责其言之不通,所以警策之也。自古人主未有无道而不亡者。此言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非谓果以无道而不失也,盖有人焉正救之,则过恶不形,端萌遂窒,一反其无道而为有道之事,斯其所以不失耳。乃若绳愆纠谬,左右无人,拒谏饰非,刚愎自用,则丧无日矣。“虽无道”三字,所以甚言谏诤之不可无也。虽无道而且不失,苟未至无道而忠谠日闻,则其为益何如哉。有国有家,莫不皆然。以至争友,争子,皆人道所断断不可缺者。友不争而使令名之不保,固友之罪也。子不争而使陷身于不义,非父自陷,子实陷之,是奚可也。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弗争于父,臣不可以弗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焉[于虔切]得为孝乎?

观此书所告,有曰以孝事君则忠,曰事父孝则忠可移于君。所谓忠者,岂逢迎苟殉之谓乎?知逢迎苟殉之非忠,则知逢迎苟殉之非孝矣。曾子至此乃复以从父之令为问,则不惟不通于孝,是固未通于忠也。夫子责其言之不通,而于章末特与君父并言,最为明切。

第二十一章

子曰:君子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补过,补君之过也。烝民诗: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将,助也。匡,正也。《诗》,小雅隰桑篇。心乎者,一心乎爱也。遐,远也,谓犹言也。)

复承上章,专明人臣忠君之义,以形容为人子者不当一于从令也。君子之事上,进侍左右,则思尽己之忠,退而家居,常思补君之过。若夫美德,固宜奉承。至于恶行而亦奉承可乎?随即正救而止绝之矣。《易》曰:上下交而其志通。此上下之所以交而志通也。此所以能相亲者也。苟心知其非谬以为是,阿谀顺旨逢君于昏,则贼矣,岂相亲之道也哉。为人子者,深味能相亲之言,将顺正救并行而不悖,庶乎其可矣。虽然,非中心亲爱念念不忘不能尔也。故援诗以证之。他日曾子答单居离之问,曰:“父母若行中道,则从;若不行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出。从而不谏,非孝也。谏而不从,亦非孝也。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辨;争辨者,作乱之所由兴也。”正合夫子斯训。

第二十二章

子曰:孝子之丧亲,哭不偯[于岂切],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音洛],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为之棺[音官]椁[音郭]衣衾而举之,陈其簠[音甫]簋[音轨]而哀戚之;擗[婢亦切]踊[音勇]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丧亲,居亲之丧也。偯,哭余声。容,容仪也。文,文华也。美,好也,旨美也。周尸为棺,周棺为椁。衣敛衣衾,被也。举谓举尸而敛之也。陈,设也。圆曰簠,方曰簋,皆黍稷器,古以竹为之,后世易之以木。擗,以手击胸。踊,足跃于地。送,送葬也。卜,钻龟而卜其凶吉也。宅,墓穴。兆,墓域也。厝,置也。春秋,包四时而言。生民之本,言民之生其本端在孝也。)

丧则致其哀,尝提其纲矣。然送终一节犹未详也,末章发之。号痛气竭,自然不偯。情绪荒迷,自然无容。触事生哀,自然不文。方毁瘠,华服自然不安。方在疚,闻乐自然不乐。方茹苦,美味自然不甘。此哀戚之情发于本心,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宰我以期丧为可己。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汝安,则为之。”罪之深矣。礼亲始死,水浆不入口者三日,三日而食,是乃教民无以死者之故而伤其生。虽甚毁瘠,亦不至太迂以灭其性也。本性本中,是谓天则。太过,失性之正。伤生以身言,灭性以理言。此圣人之政体制如此。期而小祥,再期而大祥,祥一月而禫,又一月而吉。丧不过乎三年者,又所以示民之居丧有终焉。棺椁以下,叙送终节奏之详,举而敛,敛而奠,已而有祖有遣。而送之以葬,葬而虞,虞而祔。终丧而四时有祭。夫人之生,尊卑长少,群居乎天地之间,与禽兽异者,孝于父母而已。生而不孝,犹无生也。是孝者,生民之本也。生事爱敬,如前所陈。死事哀戚,如此所叙。则生民之本,庶乎其尽矣。养生丧死之义,庶乎其备矣。养生丧死两无遗憾,而孝子事亲之礼,庶乎其能终矣。

卷十二 《大学》

古者八岁而入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及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至十有五,始入大学。此书所述是已。篇首总提,独断断曰在明明德,曰在新民,曰在止于至善。辞专旨确,截然斩然,以明外此无他道也。自学校废,教法不明,而学非其学,异端邪说横流奔放,尽坏人心,无所不至。所幸遗经仅传,尚可存考。而支离传注又从而蚀之,岂不甚可叹哉。学者首明,所先者何在,所格者何物,而不谬其所止焉,则大学之道,庶乎其得矣。

第一章

大[如字]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先儒作新)民,在止于至善。

明明德者,自昭明德之明也。本心本明,本无所蔽。物欲乘之,其明始昏。大学之道,所以去其蔽而明之也。新民者,咸与维新之新也。同有此心,同有此理,染于习俗,遂至沦污。大学之道,所以去其旧而新之也。虽然曰明曰新,必有用力之地矣。故又曰在止于至善。善非外铄也,我固有之也。不容于伪,不参于思,先天地而固存,亘古今而莫变。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而已。谓之至善,岂欺我哉。行不著,习不察,是以放而不知求于此。而得所止焉,则所谓明德,如水不波,自然而明,非止之外别有所谓明也。所谓新民,如物去垢,自然而新,非止之外别有所谓新也。统而论之,则三个“在”字提一书之纲。析而言之,则一个“止”字又三者之要。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与后同。虑,即思也)

此一节是论止于至善工夫。止则至矣。然不知后,安所用其力哉?是故必贵于知止也。知后,方有端的处,故曰有定。定者,不可转移摇夺之谓。定后方能静,不定而求静不能也,非定而又有静也。静是定之至处。静后方能安,不静而求安不能也,非静而又有安也。安是静之熟处。曰定,曰静,曰安,一节深一节,此正指学者用工切实之旨,岂浮文虚论、寻流逐末者,所可知哉。《洪范》:“思曰睿”,孔子亦云“不思则罔”。然未至于安,断亦不能思也。意念昏扰憧憧,往来捷出,横生展转,只是意念。犹之风涛帖息,海静渊澄,思则得之,于是乎在直至此地,始曰能得。得即得其所知者,所谓至善也。昔焉知之,方知此物。今焉得之,是得此物。非知是一物,得又是一物也。自知后,多少工夫到得处,或者微有所见。方是知止之初便谓事了,安能究竟?亦固有天资粹美,种种省力,与常人不同者。要之学者,且当以斯训为的。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此一节论至善是本始处。自吾心而达之万物,皆物也,但有本末耳;自从事吾心而及于万事,皆事也,但有终始耳。曰末曰终,尚在所后。本始之地,安可外求?知本始之在所先,则端绪不谬,而知止工夫庶乎可进矣。故曰近道。或者不知所先务,方逐逐乎事物之末,用力愈劳,去道愈远。此绝学之所以不明也。可胜叹哉。然此特指初学者用力之地而言,本末无二理也,始终无二致也。一以贯之,非彼非此,何本何末,何始何终。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平声,后仿此]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致者,至之也。格,正也,明辨之谓也。物,指固有之物,即《志》所谓“有物混成”是也。)

此一节推原本始之在所先,曰明明德于天下,曰治国,曰齐家,曰修身,曰正心,曰诚意,曰致知。从博至约,一节深一节,凡六个先字,至于格物最先。最先,此所谓本始之地也。《中庸》曰: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格物者,明善之谓也,所以致其知也,故曰致知在格物。是物也,混成无亏,范围无外,是谓太极。是之谓一,至精至粹,至明至灵,至大至中,而谓之至善者也。先知先觉正在乎是,非外物也,非寻流逐末,模拟揣量。事事而求,物物而索,而后谓之格也。凡蔽于意见,似是而非,役于聪明,认邪作正,而不能究其端的者,皆未可以言格也。方其未知,远若天外,既格之矣,不离吾心,如旅还家,如梦自觉。呜呼!至矣!章首言明明德者,统论大学之道在明人之明德也。此言明明德于天下者,专论明吾明德于天下,而天下之所以平者也。此外次第,说并见后。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去声,后仿此]。国治而后天下平。

上节是言欲如此者当知所先,反而求之也。此节是言能如此者斯见于用,推而达之也。自物格至天下,平凡七个后字,本末终始之序可厚诬哉。物格者,此理洞然,究见端的,无他蹊径,无复疑似,故曰知至。知至则知止矣。所谓真知非苟知也。知之既至,意自然诚。知不至而曰意诚,无是理也。意诚然后心正矣,心正然后身修矣。自此而下,次第推行,皆分内事。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上两节专言治国平天下,于此复论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当以修身为本也。从格物至正心,皆修身之事。壹者,志壹之壹,断断乎是无他道也。以是为本,乃知所先。端绪不明,先后倒置,则所谓辞其本而薄其所厚者多矣。圣人于章末断之曰:此谓知本,又曰:此谓知之至。其晓人之意深矣。

右第一章,总论大学之道。诚意以后,下文详矣。探本穷源,正在格物二字。学者于此反致疑焉。以愚见观之,其说甚详,其义甚明。首论知止,而先之以止于至善者,此也。终论知本,而继之以知之至者,此也。首尾六节,无非反复讲明此事,不然则所谓本者何在?所谓有定而至于能得者何物哉?或曰知至固知止矣。然知至之下则说意诚心正,知止之下则说有定静安,不亦异乎?曰不异。且未有意不诚而能定能静能安者,实履而后知之。

第二章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去声]恶臭,如好[去声]好色,此之谓自慊[读为慊若刼切]。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音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读为黡]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步丹切]。故君子必诚其意。(毋者,禁止之辞。慊者,行有不慊于心之慊。独者,心之隐微,人所不见不闻,故曰独也。闲居,犹言平时。厌然,闭藏貌。广,宽裕也。胖,安舒也。其严乎,疑辞。)

格物致知,在诚意之先。首章经文论之详矣。故此下只说诚意以后数节事。以毋自欺释诚意,可谓明切。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是知后力行第一个字。然心之隐微,诚不诚谁得而知?直是无自欺方是实履。以恶臭好色为喻,言其好恶出于中心之诚然,故曰自慊。此二事,人情所同求。用力于学如此者,千万人而不一遇也。是故君子必谨其独。独非必暗室屋漏之谓,虽大庭广众而一念之动,我自知耳。于此致谨,正是做不自欺工夫。学者说圣说贤,而心之所存曾穿窬狗彘之不若,意在欺人,实乃自欺。虽然,人亦终不可得而欺也。子曰:“察其所安”。孟子曰:“莫良于眸子自然漏露,焉可厚诬。”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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