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07回 凄怨十阕词斯人有迹 风流一席话和尚多情

作者: 张恨水9,929】字 目 录

词里,是真情的流露,不啻赤裸裸表现是个女子。所谓“一春半是素衣裳,自然眉样慢商量”,所谓“支颐忽堕玉搔头”,这都是女子的神气。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女子,不但愿和她为文字之交,而且大可逢人说项,将她鼓吹一番了。想到这里,就把这十阕词,从头高吟一遍。

梁寒山住的这地方,是一所小跨院,只有两明一暗的三间小屋,为读书卖文之处,与家中人却是隔绝的。院子里原有一架紫藤花,两株海棠,这样冬天,都成了枯干。寒风忽然吹起,拂着枯条,作那种呜咽的声音,越显得这地方枯寂。所以他一人在屋子里独坐高吟,却没有人来理会。将词高吟多遍,都快要读熟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记得上海有家杂志社的编辑,很有文名,有一个女子和他通信,由讨论文字讨论得成为文字之交。成了文字之交,这编辑先生还想进一步去发生恋爱。那女子来信,字里行间,倒也不拒绝,只是总不肯见面。把这位先生急得像热石上蚂蚁一般,不知道怎样是好?到了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将自己亲手抄的诗稿,和自己最近所照的一张相片,用双挂号寄给了那个女友,请她务必回一封信,约一个时候见面。若是不见面,自己一定就会因此生病急死。不料这信去后,一天两天,三四天,始终不见那女子有回信来。一直过了一个礼拜,依旧不见那人回信,他方急得要死。又过了几天,再写一封信去永诀,那人才回了一封信,说他是个男子,以前的信,都是开玩笑的。这位编辑初还不信,后来调查属实,弄成一个大笑话。从此以后,当编辑先生的对女投稿家,都不敢枉攀朋友。纵然知道真是个女子,也不敢冒昧和人家通信,以免万一之差。

想到这里,心里冷淡了许多。但是这十阕词,凄楚婉转,倒也念之有味。尤其是那《南歌子》的下半阕“花月心期误,江潮信息稀。落花帘外已成泥,不似去年燕子尚南归。”

不由得就牢牢记在心上,脱口就可吟了出来。从前袁子才看了旅馆里的题壁诗,有天涯沿路访斯人之句,有感于中,文字动人,真也古今一辙。可惜这个人好像是个女子,故意去寻她,有一点嫌疑。若断定是个男子,我倒可以在报上登一则小广告,约他谈一谈了。梁寒山只管这样想,把贾叔遥托他改词的事,都完全忘记了。及至醒悟过来,屋子里已经漆黑,天早已晚了。这才扭着电灯,将词稿收起,吃过晚饭,到书局子去上班。

贾叔遥一见面,就问词填得怎样?梁寒山原是一个字未曾改正,可又不能这样对人说,顿了一顿,便笑道:“很好很好。”

贾叔遥道:“我看你根本上就没有看。无论如何,我是一个初填词的人,会好到哪里去呢?”

梁寒山道:“虽然有一两个字欠妥,那是小疵,无甚关系,明天我和你斟酌一下子吧。也许点金成铁,将原作改得太糟,那可不能怪我了。”

贾叔遥道:“阿弥陀佛,你会比我糟,这可不成话了。”

梁寒山笑道:“你怎样念起佛来,不是不相信佛的吗?”

贾叔遥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佛,不过觉得不容易懂罢了。不久我还托一个居士,给我写一篇金刚经呢。”

梁寒山道:“你提这个居士,我知道了,他要写三千篇金刚经送人呢。”

他们的同事唐国模,正也是个好佛的人,便插嘴道:“这居士叫静方的吗?他的字是写得好。我在朋友家里,看见过他写的经。人家裱成了小中堂。那经后面,除了注着年月日之外,并写了第一千九百多号,我看了很是纳闷,这样一说,我倒明白了,原来他是要写满三千号。这人写了一千九百多号,就是三天写一幅,也有十八九年的成绩了,总算有毅力的人。”

贾叔遥道:“一个人既然学佛,干脆出家就是了,为什么做一生的居士哩?”

梁寒山道:“那大概是堂上有双亲,或者有其他不得已的关系。”

贾叔遥道:“可是我说句口过的话,也可在财政部交通部盐务署都有差事。许多阔人,也愿意和他谈佛学。他是为了官才老当居士哩?还是为当了居士,就得着这些差事呢?做居士的人,应当兼许多挂名差事吗?”

梁寒山道:“唉!这个年头儿,哪一界求全才也难,我们只好退一步论人,哪里可以看得这样死呢?做居士的人,本没有出家,只要居心端正,兼一点挂名差事,是大有可原的。多少出了家的人,还无法无天呢!”

唐国模道:“寒山兄认得这人吗?给我弄一张字好不好?”

梁寒山道:“我认是不认得,总可以间接托人求得的。”

唐国模道:“可惜。今年逛厂甸,有人临赵松雪的一幅金刚经吊屏,我没有买来。”

寒山听了这话,忽然一拍桌子道:“哦!有了,我记起来了。”

人家见他这样,都莫名其妙,可是他却十分得意。原来他虽在书局里办事,心里可记挂着今天翻出来的那十阕词,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仿佛又记得“古堞鸣笳,废殿栖鸦,荆棘铜驼帝子家。”

在哪里看过这三句词。现在一提到厂甸,想起今年新春在那里书市上,曾买到一本油印小册子,叫做《咏梅词》,其中确有这样三句词,回去一定要对上一对,若是对了,就可以断定这是个女子。因为那上面有许多词言明了作者是个女子呢。大家问他时,他却笑着说想起一件小事,含糊的就遮掩过去了。

在书局里下了班,到了家里,首先就到书架子上把零碎的小册子,一本一本,都清理了一会子。清理了一个多钟头,闹得头昏脑发烧,居然把这一本小册子寻到了。把这本词从头至尾,细细一看,除了最后那三阕《浣溪沙》而外,其余的都誊印在上面。书的前面,也有一段小序,中间有几句说,或兰闺夜静,绣榻天长,背灯寻梦,拈带微吟,偶有悠悠不尽之思,都作凄迷难遣之句。吟固无聊,弃之可惜。又有几句说,明知工愁善病,非今日女子应有之思。而不求自来,实亦非我故作懊侬之句。最后几句说,由是油印数十份,分赠同窗之友,藉留鸿爪之缘。不必灾梨祸枣,而亦终胜调脂弄粉也。由这些话上面看去,这人岂不是一个女子?那序后面,记着年月日,张梅仙序。在词的开宗明义之处,也是署着梅仙二字。梁寒山考据考到这里,总算把这事考了个水落石出。不过看那藉留鸿爪之一句,倒好像她是已经毕业的学生,离开学校回家了。真个要一访斯人,恐怕到不免像袁子才,势成天涯沿路了。

想到这里,抬头一看,壁钟已过两点,自己这种举动,未免近于无聊,也就熄灯就寝。

次日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以后了。吃过午饭,正打算出去,却有朋友陶达生来了。梁寒山笑道:“你倒来得巧,我正有件事要托你。”

陶达生道:“你不说,我就知道了,你托我好几回了,要弄一张佛像。我真对不住,忙得把件事忘了。其实很容易的。”

梁寒山道:“佛像我不要了。现在我听说有一个静方居士,能写金刚经的吊屏送人,我想托你给我找两份。据说字写得非常之好。”

陶达生道:“字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不过求他写字的人,倒是不少。那很容易,随便哪一天我遇到他一说就成。像你们负有文学名誉的人,只要对他一提,他就十分乐意,作和尚的人,就是爱和有名的人物来往。那还用得着什么求不求?”

梁寒山道:“你不是说可以给我介绍和灵慧和尚作朋友吗?什么时候实行?”

陶达生笑道:“你要是愿意交一个有趣的人作朋友,还是百了和尚好。这和尚一肚子佛学,可又九流三教,无所不知,和他谈个一两回,你真摸不着他是怎样一个人物。”

梁寒山笑道:“你不是说偷看《金瓶梅》的那个和尚吗?”

陶达生笑着点了点头道:“是他。可是他不过爱闹着玩,其实倒不是个花和尚。”

梁寒山道:“花和尚要什么紧,能参欢喜禅,才会悟到色即是空啦。南边有处地方是观世音菩萨的大本营,那里的出家人,总是干净的了,可是据我一个知道内幕的朋友说,那些和尚,只要一过开庙之期,大批的到上海去打野鸡。害了花柳病,乱打六零六。有一个医生,专门给和尚打六零六倒发了财。又像小说上,夜壶煨肉的那一段笑话,我们看着,是不过笑话而已。可是我的朋友真碰到过一回,那和尚还是用敬佛的檀香去煨的,你说这事是多么亵渎佛教。”

陶达生笑道:“你既然知道和尚是怎样坏的人,为什么你倒喜欢佛教?”

梁寒山道:“惟其我喜欢学佛,我才恨这些不成材料的和尚。”

陶达生摇手道:“那算了。我说的那百了和尚,还则罢了。那慧灵和尚就有点多情,够得上不成材料。介绍和你一见面,你若作起文章一骂他们,那可糟了。”

梁寒山道:“你若介绍我认识了他,好歹是个朋友,我哪有骂他之理。”

陶达生想了一想,笑道:“我还是介绍和百了先见面吧。那人倒是很随便,今天下午没事,我找着了他,先和他约一个日子。二次我们就一路去。”

梁寒山道:“就是到我这里来也不要紧。我什么也不忌讳,就是和尚进门,也当平常人一般看待。”

陶达生笑道:“那更好了。那百了和尚喜欢吃稻香村的点心,你只要预备一点好点心,他一吃之后,除了把佛学里的奥妙之处,愿意告诉你而外,南北几十省,他都走遍了。他要把所经过地方的山水人情风俗谈上一谈,就都很有味。”

梁寒山道:“好,你先去约一约。我要认识和尚,倒不一定要跟去学佛,只要找一所好庙,能在庙里借几间屋子里读书作文,就算达到了目的。”

陶达生道:“这是很容易的事,一定可以办到,今天下午,我本要到南城去的,顺便我就到太清寺去走一趟,看看百了和尚在庙里没有?”

梁寒山道:“你若是去,你就告诉他,我这里言情小说很多,要荤些的,像《金瓶梅》一样的也有。”

陶达生听说,也笑了。坐谈了一会,他就别了梁寒山而去。

这一天晚上,陶达生放下许多事,都没有办,就到太清寺去,这里是一条冷胡同,由东到西,不过两盏电灯,昏黄的灯光里,照着庙门,双扉坚闭了一列围墙,静沉沉的,也不见一点人影。倒是一阵檀香的气味,在半空里荡漾,接着卜卜的一阵木鱼声音,隐约可听,人在这种空气里,自然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想。抬头看看天上,那一钩如玉的新月,正斜挂着,做那窥人的样子,在那枯槁枝的冬树上。

陶达生在月光地里,走上前敲一敲门。半晌有人在门里问了一声谁。陶达生道:“我姓陶,会百了师的。”

那人道:“哦!是陶先生。”

说着话自己开了门。门洞子里,电灯并没有亮,只有个悬在梁上大团灯笼里面点着一支蜡。陶达生看见,烛光下映着那一副有红似白的小面孔,正是那十四岁的小和尚是空,走进来问道:“外面没有佛事吧?百了师在家吗?”

是空道:“有佛事,都不相干,用不着百了师去的。他现在在禅堂看经。”

陶达生道:“我自到他那里去,你不要作声。”

是空因为他们是熟的朋友,果然他就不作声,让他一人进去。

他走到了百了和尚屋外,只见靠近窗户纸所在,一团白光,大概是亮了悬在桌上的电灯,他正在看书呢。因放轻脚步,贴近窗户站了一站,只听见里面有一种吃吃然的笑声,陶达生在外面笑道:“百了师,怎么一个人在屋里笑将起来?”

百了在屋子里道:“哦!哦!谁?是陶先生吗?我来扭着外面屋子里的灯,请进请进。”

说时,他已扭明正中屋子里的电灯。

这屋子,正中没有佛龛,只有一张大桌。桌上摆了尊瓷器大士像,一尊维摩佛像,一尊装金的接引佛像。两架纸糊四角风灯,配着一只乌玉的三耳古鼎,此外还有一套瓷的小五供,旁边一盏蓝花瓷器灯台,清油灯盘子,正点着一束灯草,放出菜豆大的灯火。其余的地方,倒高高低低,陈列一二十盆梅花。一掀帘子进来屋子里自有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

陶达生连说了几句好香好香。百了和尚引他进屋子坐下,笑道:“真香吗?但是我倒不觉得。”

陶达生道:“你总在香里面坐着,让香把你熏透了,你自然闻不出香味来。外面这屋子,向来不是空着吗?何以这会子又陈列得这样雅静?”

百了道:“做和尚的人,不像俗家,他这一颗心,一点疏忽不得,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警戒和尚的缘故。我们眼睛所看到,耳朵所听到,若是不干净一点,就容易染到魔道缠绕,所以我因闲着无事,把这外边屋子,布置一番。”

陶达生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打算做一个干净和尚了。”

百了道:“你这话我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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