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不能承认。照你这样说,难道今日以前,我就不是干净和尚了?”
陶达生也就笑了起来,说着,走到屋里。
一看桌上,放着一本可思议维摩诘经。笑道:“嘿!看起这样深功夫的经书来了。”
说时,将经书拿过来捧在手上。这是毛边纸的木板书,有一尺长,七八寸宽,捧在手里,倒是挺厚的一本。他一拿过去,百了本就想伸手来夺,但是他已拿在手里,夺也来不及了。
陶达生拿着书,只是一抖,拍的一声,掉下一本小本子来。陶达生手快,一弯腰就在地下捡起来。一看,是五寸长的一本小书,书面上有白纸的签字,乃是《绣像绝妙艳情小说灯草和尚》。
百了和尚没有抢得及,把一慈悲脸儿,臊得白里转红,红里转青,只坐在一边,发出傻笑来。陶达生笑道:“你看言情小说也不要紧,为什么看灯草和尚这种书。这书里的和尚,还不把你们佛家子弟骂一个够吗?”
百了用手搔着腮道:“我原先也不过说一个风流和尚罢了,不知道他是那样骂得和尚不堪。”
陶达生笑道:“小说上那些言情之事,全是鬼话,靠不住的。只有现在社会上发生的事情,的的确确,说出来有名有姓有地点,那才是有趣。”
百了笑道:“上次你在这儿谈的,确是有味,可惜我有事,没有等最后那段故事讲完,我就走了。今天有事没有事?若是没有事,我欢迎你在这里演说。”
陶达生笑道:“要我在这里演说也可以……”
百了不等他说完,就抢着道:“自然不会让你白说。”
说着,他就忙着开厨子,拉抽屉乱转了一阵,马上摆出四分干果碟子。又把原来的一壶茶倒了。加上茶叶,亲自到厨房里去,沏了一茶壶来。先斟了一杯茶,送到陶达生面前。笑道:“这茶叶不错,是湖南来的。”
陶达生坐在桌边端在手里,不曾喝,先就一阵清香扑入鼻端,呷了一口,点头笑了一笑道:“真是不错。”
百了笑着在对面坐下,道:“上次你说到王小脚第二次出嫁的那一天,到了晚上,她怎么样?”
陶达生道:“怎么样呢?过了一晚,就是明天了。”
百了荡漾着大衫袖,连连摆了几下手道:“你说吧,不要和我为难。”
陶达生笑道:“这话倒也有些奇怪:我说也罢,不说也罢,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呢?”
百了笑道:“一个笑话没有听完,正如吃饭吃到半饱,让人夺了碗一般,你想,这不是很难受吗?”
陶达生道:“就是据你所说,情形果然如此,那也要就当时的情形而言。我这一段话是前好几天和你说的,不但听的人应该忘了,就是我说这话的人,也早已丢在九霄云外,还有什么半饱不半饱?”
百了笑道:“我也不用得三弯九转地说了,老实说,就是你所谈的有趣,我非常爱听。”
陶达生笑道:“说了半天,你这才说了一句老实话。要我说倒可以,不过上次讲的那一段事,我都记不清了。今天我重新讲一个有趣的吧。”
百了道:“只要是有趣,新的旧的都好。吃两块点心再说吧。”
说着,就在碟子里挑了几块核桃酥,芝麻饼放到他面前,陶达生却情不过,就把朋友在外面胡闹的事,提姓不提名,说了两件给和尚听。
和尚一听之下,真欢喜得无可无不可。手里拿着点心,嘴里吃得滴搭滴搭地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管向着陶达生微笑。陶达生也是说得高兴,由朋友玩笑的事情,谈到了逛窑子,由逛窑子又谈到了暗门子。百了一听说乐得两只眼睛,成了一条缝。将手一拍大腿道:“别的都罢了,惟有这一条路子,我却没有听到人说过。据人传说,我们这庙前庙后,就不少这一路角色。这话真的吗?你也逛过没有?”
陶达生道:“不能再谈了,谈到夜深,漆黑的胡同,我怎样回去?”
百了道:“若是你怕的话,我可以预先雇好一辆车,送你回府。我们那间客房,倒也干净,就在那里睡也好。”
陶达生道:“我家里煨了一大罐冰糖莲子粥,正等着我回去吃,我若不回去,肚子在这里空着,莲子粥在家里空着,那是什么算盘?”
百了笑道:“你就为的是这个吗?那很容易办。不瞒你说,我这里留得有顶好的浙江笋干。你若是在这里多坐会儿,我可以把笋干拿出来,用水发开了。加上口蘑,给你煮上一大碗三鲜素面吃,你看好不好?”
陶达生笑道:“我吃惯了荤的人,这素面恐怕吃不过来。”
百了笑道:“这一件事,你可别拿话来试我,我们这和尚,虽不十分干净,可是也不过开开玩笑,取个乐儿,要说为非做歹的事,可真没有。”
陶达生笑道:“你们果然就一点荤都不吃吗?我可听到说和尚庙里用夜壶烧肉吃哩。”
百了笑道:“这挖苦和尚,也就到所以然了。和尚要吃肉,随便怎样偷着吃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用夜壶煨着吃呢,这不是想入非非吗?”
陶达生笑道:“没有夜壶煨肉,给我来两碗好素菜也可以。”
百了道:“这个要赶办,实在是来不及了,你真要吃菜,我还藏得有些笋豆和五香萝卜干,都一齐拿出来吧。”
陶达生见和尚是这样百依百顺,也不忍心再难他了,又坐着谈下去。每谈到一个女子,百了先就问怎样的脸,怎样的身材,怎样的嗓音。其次就问剪发没有剪发,穿什么衣服,穿什么鞋,甚至是长裤是短裤,袜子齐平哪里,都要问个清楚明白。陶达生是喜欢开玩笑的人,他见百了和尚听得那样有趣越是添枝添叶,形容入妙,把一个百了和尚听得两只眼睛,笑得睁不开,左手伏在桌上,只管捻佛珠,右手伸开巴掌,却不住地去擦脸,嘴角老是笑得歪着,扶正不过来。一直让陶达生把一段维妙维肖的趣事说完之后,张开嘴来打一个呵欠。
陶达生笑道:“怎么样?听得有趣?”
百了和尚用手将光头乱摩抚一阵,微笑道:“有趣是有趣,可是样样有趣的事,和尚听了有什么用处,还不是白听一阵子吗?”
陶达生道:“那要什么紧?现在大家都是和尚头,你把这件大袍子一脱,穿上一件长衫,时髦些索性换上一套西装,无论你到哪里去逛,明的也好,暗的也好,有谁知道?”
百了合着掌齐手胸口,连叫了两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陶达生笑道:“为什么念阿弥陀佛,难道这是做不得的事吗?”
百了笑道:“和尚冒充俗家去宿娼,你倒以为是做得的吗?纵然不犯戒,也犯了法。”
陶达生笑道:“犯戒你们是不怕的,除非怕犯法。其实这个年头儿恋爱自由,也不算犯法。你若是怕犯法我倒有个绝妙的主意。”
百了听了,连忙站起身来问道:“你有什么绝妙的主意?”
陶达生笑道:“傻子,你这样辛辛苦苦做什么,不会还了俗吗?”
百了笑道:“我说你是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叫我还俗,为什么出家呢?”
陶达生一想,你倒会辩,我来驳你一句。便笑道:“既出家……”
再要向下说,觉得有些不妙,便改口道:“就不能还俗吗?别人我不知道,唐朝那个贾岛,他是有名的诗人,他就是出了家再还俗的。”
百了笑道:“这是古人,如何比得?”
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道:“你别看我喜欢讨论娘儿们的问题,其实是闹着好玩。在街上碰到漂亮的娘儿们,我总是闪开到一边去的。”
陶达生道:“你一个和尚,在大街偷看人家,已经够也。你不躲开一点,打算怎么样?想挨揍吗?”
百了指着他笑道:“话到了你嘴里,没有好的,你又怎样知道我偷看人家呢?”
陶达生笑道:“这是很容易知道的事。你不看人家,怎样知道她长得漂亮?既然看了,和尚在大街上看人家妇女,没有睁着大眼珠,向人家对面对看了去的。我合逻辑推论下去,所以知道你是偷看。”
百了笑道:“你骂苦了我了。”
陶达生笑道:“那真不是骂你,我倒怜惜你们很寂寞。老实说,人生在世,无非是做两样事。一是求形式上的安慰,一是求精神上的安慰。要说求形式上的安慰吧?你们是绝对没有的。要说求精神上的安慰吧?实际上怎样,我不知道,若是表面上看来,你们是并没有安慰的。”
这一句话,百了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两只大衫袖,覆住了两只大腿,双眼皮向下垂着,几乎要成睡着了的样子。他却慢慢地答道:“这话对你们俗家,是没有法子解释的。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的人,不容易领悟。”
陶达生走上前,将他的肩膀,摇撼了几下,笑道:“你这一副样子,倒真装得像。醒醒吧,让我再来谈两段风流韵事给你听听。”
百了笑道:“你这孩子,实在是调皮,谈来谈去,就会谈到和尚头上来的。谈上了就得挖苦我两句。”
陶达生笑道:“并不是我挖苦你,是这样,谈起来才觉得有趣。”
百了笑道:“拿和尚开味,倒算有趣?你这人很好!”
正说到这里,斋厨下的火工,已经把面菜送了上来。和尚就陪着陶达生一块儿吃面。吃完了面,火工来收拾了碗筷去。百了重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道:“现在是吃饱了,先喝一杯茶吧。”
陶达生道:“这样子,你是要继续的向下讲了?”
百了道:“你若是不讲什么,我们就这样相对枯坐吗?那也觉得有些无聊吧?”
陶达生道:“也罢,我来讲讲学生们的恋爱给你听吧。”
百了头一偏,哦了一声显出很惊讶的样子道:“学生恋爱史?那很好。你说你说。”
陶达生笑道:“看你这副神情,倒好像是学生的恋爱史,就格外值得注意似的。”
百了道:“那是自然啦。现在是青年人的世界,谈恋爱不在年轻的时候谈,还到年老的时候来谈不成?况且学生总是有知识的人,他们谈起恋爱来,自然又入木三分,比平常人谈得会更有兴趣的。”
陶达生道:“这样说你是很羡慕当学生的了。”
百了情不自禁的,又竖起手来摸了一摸和尚头,笑道:“我若是倒长回十五岁,我就当学生去了。不要谈那些不相干的辩论吧,你还是言归正传。”
陶达生也谈起兴趣来了,又拣那些有趣的新闻,和他谈了一点多钟。谈毕,有一点钟了,依着百了,还要请他谈一谈。陶达生说是支持不住,非睡不可。和尚只好是送他到客室里去安歇,自己一人,回到禅房,想起陶达生说的话,真个非常有趣。先是坐着想,终而靠着椅子背想,到最后却躺在床上想。清醒白醒的,只管瞪两只眼睛望了屋顶,想了一阵,又坐起来,看见桌上还有壶茶,站到桌子边,斟上一杯先喝了。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把杯子放下背着两只大袖,就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由那屋角上,踱到这边房门口,又踱到那边屋角上去。就是这样踱来踱去的,竟忘其所以了。
百了直想了半晚,脑筋里面,构成了无数个无数折的幻境。那幻境里面都是很甜蜜的生活,自己浸润其中,与和尚这样清淡的生活,适得其反。眉头一皱,顿着脚几下,便决定了一个志向,手头上还存得有几百块钱,拿了这个钱,自己就另创造一个世界去。原来前几天这里的方丈,也曾说过,有一所中等的庙,可以让自己去主持,如今想起来,就算主持一所庙,那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过这种清淡的生活吗?要说做和尚清心寡欲,一直做到成佛成祖,固然是好。但是真能办到这种地步的,却有几个?自己做了这些年的和尚,就从来没有看见过谁是把和尚当做和尚做的,无非是借了这个名目混饭吃而已。要说混饭吃,什么事都可以做,何必守苦做和尚呢?这样想着,倒觉着板着面子做和尚乃是欺世盗名,不如俗家为了吃饭做事,更是居心正直了。
他心里是这样想着,脚下就不由自主的,只管放开脚步走来走去。人的心不在这两只脚上,所以这两只脚尽管走得十二分忙碌,却也不见得怎样疲劳。这庙里是极清静的所在,加上到了这样夜深,什么生物的动作都停止了,万籁无声,落下一根小针到地上,都可以听出它的响声来。和尚虽然惯在岑寂的环境里,而今更加上一层岑寂,不由得他不再加上一层注意了。
在岑寂的境况里,忽然有一种幽香,若断若续的,扑入鼻端。百了一想,这外面屋子里,并未点上佛香,哪里来的这一股气味?掀开门帘,探着头向外看去,只见外面供案上那一盏古式的清油灯,一点豌豆大的灯火,依然亮着,照见屋子里,只是一种昏黄的颜色。那四围列的梅花盆景,映着许多若有若无的影子,模糊一片,这倒加添这屋子里不少幽灵的气象。供案上的那几尊佛,仿佛是格外沉静着,垂着手,微闭了双目,脸上不带笑容,可也不带愁容或怒容,只是沉静静的,觉得慈悲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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