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自然明白了。”
百了虽然猜不出他持有何项理由,但是料想他也不会说话骗人。就欢天喜地地将慧灵所说的话,完全照办了。慧灵当日将百了足足安慰一起,把百了喜欢得满头搔不着痒处。谈了一会,慧灵就告辞去了。百了看了一晚上书和画,精神大为奋发。到了次日,他想起陶达生要的两轴金刚经吊屏,便不辞劳苦,远远地跑到静方居士那里去要。约好之后,还怕陶达生心里挂念,又亲自去通知一个信。陶达生因为到梁寒山家尚不甚远,就邀着百了一路,向梁寒山家里来。
到了梁寒山家一打门,他家听差,看见一个光头僧人,倒吃了一惊,正要问为什么打门,见他身后转出一个人,却是陶达生。他认得陶达生是主人翁的朋友,这和尚算是没有走错。不过又对那和尚望了一望。陶达生会意,便道:“他也是你们梁先生的朋友,说我和他一路来的,你进去先说一声儿也好。”
听差的究竟不敢把和尚胡乱向家里引,便先进去问。梁寒山一听和尚来了,便笑着迎向大门口来,陶达生将身子一闪,就在一边,给二人介绍。百了一见,便合了掌,弯着腰深深地打了个问讯。脸色正正的,微微地带上了一点笑意。梁寒山请他进门,他垂了一只大衫袖,一只手伸平巴掌,放在胸前,一步一步很郑重地向前走。
到了客厅里,和尚只择了一旁一张小木椅坐下,眼皮微微下垂,现出一种沉静的样子。梁寒山一想,这和尚虽然不过中年,然而看他这一副样子,却是一尘不染,是个道德高尚的人,陶达生所说的话,却完全不可靠了。寒暄已毕,梁寒山首先就谈到佛学上去。说是自己很愿学佛,可是没有法子和有道德的高僧往还,所以请陶先生介绍。百了道:“高僧是不敢说的,不过出家人昼夜都在经典之旁,自然比读书人多些工夫研究。其实儒家和和尚往还,也不一定和佛学有好处。倒是我们佛家,对孔孟的学说,有很多的帮助。并不是和尚小看儒家,像宋朝的理学,说的那个正心诚意,还不就是套自佛家的明心见性吗?设若不是隋唐五代佛学在中国那样传播,未必宋朝有这种理学发生。”
说到这里,身子欠了一欠微笑道:“这并不是和尚非素是丹,党同伐异,在学问一方面说,我这话似乎不过分。”
梁寒山笑道:“我并不是儒家,更谈不到是哪一党,和尚只管说。”
百了道:“这样说起来,贫僧还没有梁先生旷达了。梁先生,你看贫僧所说,宋朝的理学是由佛学蜕化出来的,有没有根据?”
梁寒山道:“虽然不必是蜕化来的,至少受了佛学的影响。因为那个时候,朝野都谈佛学,学佛的人,又真有学问,他们的言行,不能不令清高自赏的读书人注意。当时佛学者与孔门所读安贫乐道的君子,实在相近。有些狂狷者流,简直就相似了。因此和尚和文人往还,以及文人出家,成为常事,那怎么会不受影响呢?本来无论什么哲学,总抛不开理智的话,他们各家的学说,有些相同原也不足为异。如来佛是个宗教家,也是个大哲学家,孔子可以说他是文学家,教育家,政治家,而实在还是一个哲学家。这东西两位圣人,他们惟一的要点,就是救世。孔夫子说吾道以一贯之,忠恕而已矣,便是佛教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孔门的学说,揭出仁义二字来做;佛门的学说,便揭出慈悲二字来做。仁义和慈悲,试问是不是博爱?关于这一点,根本上相同,所以说由佛学化出宋儒的理学,原不勉强。就说宋儒讲理学,为了适用起见,他是革佛学的命,倒也可通。唐朝的读书人,不明这一层,便是胡闹的辟佛。韩退之自己抬自己,远承孟子的道统,其实他在孔家学说里,不过空空洞洞人云亦云,一点发明和扩大的成绩也没有。《谏佛骨表》,就不算村妇骂街,只说个道其所道,非吾之所谓道,简直也是夜郎自大,无的放矢,只是小家子气。”
百了原只道他是个平常文丐,联络联络,留为宣传之用。不料一谈起来,他却说得很扼要,倒吃了一惊。
梁寒山见百了默然不语,右手将握着的佛珠,只管一个一个地掐着,好像藏着机锋似的。梁寒山想道:“是了,他和我是生见面的朋友,也许是我的话,过于爽快,失了谈佛学的态度。”
因笑道:“我们这狂放的样子,讨论佛学,原是不对,还请大和尚见教。”
说时,听差已将预备好了的干果碟子端了出来。梁寒山笑道:“大和尚,这都是素的,且食蛤蜊吧。”
百了正想说一句谦谢之辞的,见人家又来一句机锋,却不好谦逊了,只微微一笑,将两个指头夹了一块核桃酥,慢慢地咀嚼着。大家一句话不说,直瞧百了吃完了一块核桃酥,梁寒山这才笑道:“百了师真是炉火纯青,在不知不觉之间,让我感到了一种和蔼可亲之处。”
百了于是合了一合掌道:“并不是贫僧有什么可亲,一来是我们有缘,二来是梁先生是个有慧根的人,所以和法门子弟觉得容易接近一点。”
梁寒山笑着点了一点头道:“我们这一会总算有缘的了。我要问一问和尚,将来能不能出家?”
百了笑道:“能不能出家,和尚不知道,还是梁先生请问一个能知道的吧。这个人,和尚不能说是你,梁先生也不能说是我,对不对?”
说着,他轻轻的一拍掌,站着笑了起来。
陶达生抓了一大把花生仁在手心里,正吃得很香,听到他们说这些似通不通的话,便皱眉道:“我给你二位闷死了,你二位还要不要往下谈,若是要再往下谈的话,我就先告辞。”
梁寒山笑道:“要说起与咱家有缘无缘,我想你是一个最无缘的人了。我们谈得这般有味,偏是你听了,只觉得无聊,你说怪不怪?”
陶达生笑道:“这话不对。你说我与佛家子弟无缘,你问一问百了师看,我们可是多年多月的老朋友呢!我们两人不到一处则已,若是到了一处非谈三四个钟点不可。”
百了听他这样说,心里倒吓了一跳,不要他糊里糊涂的,无事不谈,把和尚和他所谈的话都说出来,那可糟了。便站起身来向梁寒山一合掌道:“暂且告辞,那天有工夫请到小庙去谈谈。”
梁寒山笑道:“我是一定奉访的,顺便我也向和尚借几部佛书看看。”
那和尚也不多说话,笑嘻嘻的,摇摆着袖子而去。
梁寒山一直送到大门口,只望着和尚从从容容而去。心想道:“这样看起来,陶达生的话,是靠不住的了。你看这和尚安静深沉,绝没有一点年轻浮躁之气,这不是有相当涵养的人,是勉强不过来的。陶达生说他喜欢说笑话,我想有德性的和尚,故意游戏三昧,或者有之,若是一定说他是胸中不正,就是有意犯这种绮戒,那也未免小看了这和尚了,我是久想结个方外之交,总是不得其人,不料原是闹着玩,倒反而认识了这个百了和尚。人生交朋友,也和求其他的事情一样,要打算结交这个人,总是碰不了头。甚至老远地相约着到一处来,都会失之交臂。缘分的这个缘字,我们不能不相信了。”
梁寒山如此这一想,觉得和尚完全是好人。不过陶达生又说过,这和尚曾和他一同在东安市场买过春画,这话多少有些根据,不能完全向壁虚造,哪一天有工夫,倒要把这事来证实一下。
这天他如此想着,过了两天因得这半天工夫,就特意跑到东安市场去调查这一件事。各书铺子里,当然是不便去问,也就沿着各处的书摊子,一所一所看了去,打算在无意之中,看有这种买好书好画的人没有。但是仔细观察的结果,并没有这种人。就是陶达生说的那个书摊子,那摊子边站了两个卖书的,也极其规矩,这样一来,又觉陶达生的话,是不可靠的了。
于是把做侦探的心事丢开,且在书摊子上来找一找书看,看了两家摊子,看到第三家摊子上,只见一个斑白头发的老先生,身上穿了一件深灰布老毛皮袍,袖口小得缚住了手腕,一望而知是十年前的衣服。皮袍上罩了一件粗呢的夹卧龙袋,那呢子平一块,毛一块,手肘下有一大块都麻了花儿了。他头上戴了一顶乌缎子瓜皮,光灿灿的。光不是缎子光,乃是帽子上的油渍光。鼻梁上架了一副铜架老花眼镜。那眼镜是旧式的,两只脚绝像油龙虾的两只大钳子,左右环抱,钉住了老先生的太阳穴。这老先生一只手拿了大红呢子风帽,一手在摊子上翻动一本书,只管翻,大有爱不忍释之势。
梁寒山一看,却是一本《晚晴唐诗钞》。梁寒山认得这位老先生,乃是着名的诗家金继渊先生。他的诗是义山学社,是非常老练典则的。自己虽然爱晚唐,可是看了他的大作,也不能不佩服他的工夫老到。从前曾经朋友介绍,和他见过两面,所以认识他,本想上前招呼,无奈金先生翻书翻得入神,目不斜视,叫人没有法子去招呼,那书摊子上的人,看见他翻得头都不肯抬起来,便道:“老先生,你要不要呢?便宜点,你出三块五就拿去吧。”
金继渊抬起头,放下书,望了一望笑道:“实在太多一点,平常你也不过买两块钱罢了。”
卖书的道:“三块五,少一个也不卖。”
说时,他就在金继渊手上接过书去,放在书架上。梁寒山一看,不过是八本一函的线装木版书,要这些钱,实在是多了。看他因老先生看得厉害就奇货可居起来,心里倒有些不服。便取下帽子和老人一点头道:“金老先生,久违了。”
金继渊对梁寒山望了一望,两手向额上一拉眼镜腿,取下眼镜,伸头看了看梁寒山,口里哦了两声,带点着头,梁寒山道:“老先生不认得我吗?我姓梁……”
金继渊手抱着眼镜,连连拱揖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真是好久不见。最近有什么得意的大作出版没有?”
梁寒山笑道:“我们是混饭吃,有什么得意不得意。哪里像老先生着作等身,藏之名山,留之后世,传之其人呢?”
金继渊笑道:“舍下离此不远,同到舍下一谈,如何?”
梁寒山正想和这位老先生讨教,金继渊既然相请,落得答应,便连连点头,说是可以奉陪。于是他就随着老先生一路出了市场门。
梁寒山早已闻名,这位金老先生,是个节俭大家,轻易却不肯坐车的。无论晴雨风雪,他总是步行,这就用不着强人所难,不要开口叫车。于是陪着他说话,慢慢地跟了他走。
到了他家里,不过是一幢小小的四合院子,靠南三间矮屋,便是金先生书房与客厅,一个混合的所在。他把梁寒山引到客厅里来,已是三九天了,东犄角所还列着一张长形的藤桌,一把藤椅,椅子圈都破了好几个窟窿,椅子上垫了一张小狗皮毯子,毛都没有了。金先生倒以为这是张安乐椅,就让梁寒山在那安乐椅子上坐了。梁寒山觉得盛情不可却,就坐下。一看这桌上,只有摆着砚台和笔筒的地方,有一尺见方的空所,其余便重重叠叠,堆了大小厚薄的书本,此外便是讲义册子,学生课卷,应用的稿件,以及来往的信札,乱蓬蓬的,找不着一点头绪。
金继渊对客厅外面叫了沏茶,可是没有谁答应,梁寒山道:“我们不客气,老先生用不着费事。”
金继渊总觉着茶都不递一杯,过意不去,只得自己跑了出去,过了许久许久,才有一个黄瘦面孔的老妈子,拿了两个茶杯,双手捧着茶壶把茶壶嘴,一扭一扭地来了。她将茶杯茶壶放在桌上,斟上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放到梁寒山面前去,还笑着露了黄板牙,叫了一声你尝尝。在她以为这是很客气,然而梁寒山倒不免为之打了一个寒噤。
当时因坐在桌子边,就不免看到桌上的文件。因见砚台底下,斜压着一封信,信的下款,有张梅仙三个字,不禁失声问道:“金先生,这个张女士是很会作诗的那个女士吗?”
金继渊道:“也不能算很会,不过言之成理罢了。”
梁寒山道:“大概她也是金先生的高足吧?金先生教了好几年大学的书,像这样扫眉才子的学生,一定很多。”
金继渊用手理了一理胡子就笑道:“有是有几个,但是也不见得有什么很高的程度。这张女士,她现在不是学生,一样的为人师了。因和我旧有师生之谊,所以还不断的有书信往来。”
梁寒山道:“张女士现时在些什么地方教书?”
金继渊道:“扶秀、博爱、成仁这几个学校,都有她的钟点。其实她的意思,倒不想教上许多。哎!像我一样,当教书匠,是个苦事,本来所得有限,又是论钟点算的,你不多教几点钟,那怎么办?可是教书教多了,都是替旁人预备的,自己想要研究要看的书,还是不能如愿。”
梁寒山道:“金先生所教的,正是金先生所研究的,自己的学问,得有传人,最是痛快的事。所谓得天下贤才而教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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