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乐也。”
金继渊昂了昂头微摆胡子道:“难言之矣。”
梁寒山道:“这有什么难言之处?”
一提到这里,金继渊就谈到现在的学生如何不肯读书,程度又是如何低。又谈到国文一道,学生怎样不屑于研究,自己亲眼看到,有许多大学生,竟不能写一封平常通顺的家信,这一谈下去,足有半个钟头,他未曾问断。
梁寒山正想借着老先生口里,探一探这位张女士的人品学问,以及年龄籍贯。偏是他越谈越远,教人没有法子往上面谈。直至他把话谈完了。梁寒山道:“现在学生的情形,果然如此,不过也有例外,譬如这位张女士就不是这样了。”
金继渊道:“倒有几个人,不过这真是沙里淘金了。女子能自成一家,倒也代有其人。而且成名也很容易,这就由于一来女子容易惹人注意,二来从前女子识字的少,能读书已经了不得,能作文章,更是容易传名了。袁子才从前也曾大收女弟子,他还有一本女弟子诗,其实那些诗,不尽可靠,有好些诗,都是袁子才代做的。”
梁寒山以为好容易谈得上题了,偏是他又提上了袁子才。人家既然谈起来了,又不便置之不理,只好随声敷衍。这一敷衍,金继渊又谈到袁子才的诗,又谈到王渔阳的神韵一派,沈归愚的格律一派,到后来索性谈了两个钟点,全是二百年前的事。一直到天色快黑,梁寒山才起身告辞而去。
当天晚上,又添了一番心事。对这位张女士,从前虽有天涯沿路访斯人的感想,事过境迁,也就算了。不料无意之中,在金老先生那里又得着了她的消息,她居然还在北京,这竟用不着天涯沿路,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能不算一桩奇遇。自己也不解是何缘故,心里老放这事不下,由书局里回来,已经有十二点钟了。
一直进了书房,扭明了电灯,在写字台抽斗里,将信笺匣子取出,找了两张洁白的信笺,放在一边,打开墨盒,提桌上的笔,蘸了墨,就在一张信纸上写:梅仙女士文鉴。只写了这六个字,心里就踌躇起来,这信怎样写呢?写得朴实点,或者是写得华丽一点。若写得朴实一点,怕自己的才情,一点表露不出来,梅仙女士岂不要笑从前错赏识了,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要写得华丽些,又怕不庄重,让人家说是失了以文会友的原意。想到这里,把刚才进屋那一鼓作气的兴味,完全减少了。索性放下了笔,就在屋里踱了几步。刚一开步,觉得身上有点周转不灵,低头一看,自己不由好笑起来,原来回家以后,一心念着写信,却忘了脱大衣。只一摆衫袖,卜通一声,一样东西落在地板上,再低头一看,却是阔边昵帽,也是回来之后,未曾取下,还戴在头上的。心想:这样写信,真成了个心无二用了。踱着想了一会,觉得自己未免庸人自扰。哪一个礼拜,也短不了给生朋友去一两封信,从来就未曾有这样踌躇过,何以今天给一个女朋友去一封信,就是这样考虑。给朋友去信,干脆去信就是了,又何必这样心神不定呢?管他是男子是女子,我就照着平常回朋友的信,给她去一封信就是了。这样想着,便又复身提笔写起信来。那信是:
春暮承赐大作,如珊瑚之网,遍获珠玉,徘徊展诵,固不厌百回读也,乃以文债冗集,检点羁迟,名山之作,竟束高阁。心中惭疚,莫可言宣。事后欲道歉仄,又苦鸿鲤之无由。每忆随园诗话中天涯沿路访斯人之句,窃引以自况焉。顷者,偶访尊师继渊丈,得悉女士人群一鹤,犹在春明,敢忘形外之嫌,一通倾仰之意。梅以仙称自非凡品,女士超然尘外之人,对仆陈此寸笺,或不责其唐突欤?岁云暮矣,雪意满天,红炉煮茗之间,鸟几吹黎之夜,应获新诗不少,如不记前愆,见示佳叶,自当早日付梓,公诸同好也。特达微忱,敬候好音。
梁寒山从从容容地写,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大体还属稳妥大方,那张女士看见,纵然置之不理,却也未必见怪,便决定了照发,据金继渊说,她在扶秀几个中学教书,直接寄信到扶秀中学,必然可以收到的。这样决定了,马上就写了一个信封,贴好邮票,便放在抽屉里。次日早上起来漱洗之后,什么事也不办,揣了这封信就出门。他心里想着,叫听差送,或者扔在邮筒子里,都靠不住,只有亲到邮务局去,在自己一方面,才算尽了责。至于这一封信投到那边学校去,张女士是否可以收到,那只好听之于天。好在家中到邮务局也不远,穿过两个胡同就到了,早上起来无事,亲自送去,借了这个机会,运动运动,也是好的。于是一人很高兴地便到邮务局跑了一趟。信去之后,逆料第一日是不会有回信的,到了次日下午,并不见信。心想着,平常信本是到得慢的。设若她接了信之后,又迟两个钟头,回的信,或者也扔在邮筒子里,那就时间更迟了,或慢到今天下午,也未可知,于是又放过去了。可是这一整天,还是未到信,信是自己投到邮务局去的,当然不会有错,邮务局决没有没不到之理。投到扶秀学校,她也不能不收到,她收到了不回信,就是一笑置之了。自己一腔热血,要和这位女诗人订个文字之交,究竟有些突兀。一个女子,自然和一个男子不同。男子们文字唱和,尽可不必认识,就订交起来,女子可不然,其中划着一道礼教的鸿沟呢,那么,自己这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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