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10回 下顾感分金清歌永诀 投怀能作态约指双收

作者: 张恨水11,945】字 目 录

井奶奶先就嚷起来道:“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很不乐意。可是人家捧角儿的,都要像你这样,花了钱买来捧,家里就别指望有钱了,都喝西北风去!拚了白让人听戏,要人捧有什么难?就是找一百个我也找得着。你认识这个姓何的不要紧,反正有个人叫好。可是我在背地里听了多少闲言闲语,人家都说井兰芬没有人捧,让一个听蹭戏的乌七八糟叫好。瞧那穷小子那一份德行,就让人生气。要这种人来捧,倒不如上大街上拉花子去。你瞧!这话我听到受得了吗?”

井二奶奶是把别人的话,来学说给井兰芬听,并不算是骂他。

可是井兰芬听了这话,一句一字,都如心上把刀割了一般。要据这样说,唱戏简直和当窑姐儿的一样,只是挑那有钱的来相好。钱没有了,交情也没有了。越是让母亲骂得厉害,越是面红耳赤,不是为着怕母亲疑心,几乎要哭出来呢!到了次日白天,恰好是排戏的日子,不用得上台,井兰芬就借着这个机会,说是人不舒服,躺在床上了。本来戏班里排戏,就是这些零碎角儿讨厌。为免除他们闹不清起见,不能把戏情全部分告诉他们。可是断章取义,又怕他们摸不着头脑,所以格外要细心教,至于当主角的,自然都有几分小聪明,戏情只要从头至尾一说,在情理方面一想,就会记住了。坤伶们编的新戏,那些词句,全由老戏词上翻版下来,不过是更改三四个字,还有什么不容易记住的?所以井兰芬歇一天不去排戏,却也没什么关系。

井二奶奶以为昨天的事很小,过去了就算了,料到井兰芬不会因这事挂心的。下午井二奶奶有点私事,出门去了。井兰芬凑着这个空子,悄悄地走上大街,雇了一辆人力车,多给车夫几个钱便飞也似的,拉到何乐有会馆。

进了大门,那长班也是个小戏迷,他就认得这是井兰芬,三脚两步,跳着向里跑,口里嚷道:“何先生,何先生,来人了!”

一脚忘了上走廊阶石,跌了个笔直。何乐有一人,正在屋子里检点他一年来的当票,听得长班拼命地嚷着,人来了,人来了,他以为是讨债的来了,这倒很好,正可把自己的苦况暴露出来,让人家看看,究竟自己是穷不穷。不料长班嚷着,有上文没下文,突然而止。连忙打开房门来看,只见长班半边脸是尘土,弯了腰在那里擦膝盖。

他正要问他碰着了没有,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叫声何先生。这一抬头,不料却是念念不忘的人来了。哎呀了一声道:“井老板怎么来了?请坐,请坐!”

口里虽是这样说着,但是脸上不住地起了犹疑之态。因为当年有钱的时候,都是约了她在公园里,或在酒馆子里会面。自己寓所,她也来过一两回,不过那时住在最阔的公寓里,并不是会馆里这般穷荒。而今让井兰芬看到屋子里这样简陋,一来是自己不好意思,二来也觉得不是招待知己之处。但是在这犹疑之时,井兰芬已经走进了房门口,只好将身子侧倒一边让她进来。井兰芬走进来,一眼就看到桌上一叠当票,一想,穷人是最不愿人知道他穷状的,这样一来,岂不与人以难堪,因此连忙掉过脸去,迎着何乐有说话。何乐有料想她已看见了,瞒也无益,因此索性老实一点,就让她在桌边椅子上坐下,笑道:“我这是南方人说的话,骑牛撞见亲家公了。你看,我在这里开当票子展览会呢。”

井兰芬见他已说出来了,这倒不必替他去隐瞒,因笑道:“这要什么紧?自己有东西拿去当,总比伸手和人去借好一点。我们有时候短钱用,不也是拿行头去当吗?”

经井兰芬这一说,何乐有才把当票揣上了身,且让她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

白炉子上,本放了一把洋铁水壶,正热到了沸点,呼突呼突,由盖子缝里,向外冒着热气。便在桌上纸堆里,找出来一个小黄纸包的茶叶,茶壶也没有,只把那茶叶包打开,放到桌上一只空饭碗里去。提了壶一冲,那些茶叶,一涌而上的,浮在水面上。

井兰芬看这样子,简直用不着主人翁多事招待,免得人家受累,因笑道:“何先生您先坐下,我有话对你说,说完了我就要走,您用不着张罗。”

何乐有回头看了一看。倒退了几步,就坐到床上。笑道:“我就坐下。其实我是没有什么可张罗的。老实说,不是井老板昨日接济了我一点款子,今天连这二枚一包的茶叶,都没有呢。”

井兰芬道:“别的话都不用提了。前天我叫陈老实来劝你的话,句句都是实言。你若是为了我不回去,这样流落在北京,叫我怎么过意得去?这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从此就不干了,省得你放不过去。”

何乐有连连摇手道:“别着急,别着急!你觉得我天天去听戏,对你有些不妥,从此以后,我不去听戏就是了。”

井兰芬一挺胸脯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人真是傻。”

何乐有道:“你不让我听戏,我就不听戏,怎样我又算是傻呢?”

井兰芬道:“咳!你完全错了。我不要你听戏,不是说你去了丢了我什么面子。你瞧瞧……”

说时将手向屋子里周围一指道:“你为了听戏,落到这一步田地,还有什么可听的?我的意思,是让你不听戏了,趁着还能帮你一点忙的时候,你就赶快回家。你府上,不是没有饭吃的人家,你又不是一点本领没有的人,可是刚刚毕业的大学学生哩。你只要好好地去干,干得发了财,再到北京来,舒舒服服听你的戏,谁拦得住你?”

何乐有道:“说虽是这样说,难道我发了财再来,你还会在这里唱戏吗?”

井兰芬噗嗤一笑,又叹了一口气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真没有你什么法子。”

说着在身上又掏出一小卷钞票来,零零碎碎,多半是一元一张的一共约莫也有二三十元。她将这钞票放在桌上道:“这钱是我零碎积下来的,多是不多,你就看我这一点心事吧。我多话也用不着劝你,你信我的话,拿了钱作盘缠回去,咱们就是好朋友。你不听我的话,还是要流落在北京,各有各人的志气,我也没有你的法子。”

说毕,一言不发,坐着望了何乐有的脸。

何乐有捏着拳头,在大腿上一捶,突然站立起来,头一偏道:“井老板,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再要不听你的话,我这人就是凉血动物了。得!我明天晚上就走。你明天白天有戏,以后不定能不能见着你演戏了,我还去听一次,成不成?”

井兰芬听他说得这样的决断,是走定了。便道:“这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你不要听了一天戏,又这样耽误下来就是了。”

何乐有道:“那我决不至于的。你若是不要我去,我就不去。免得你在台上唱戏,惦记着我,把戏唱坏了。”

井兰芬听他说得如此之娓婉,心里又有些不忍,便笑道:“你只管去吧。我在台上不往台下瞧就是了,你还有什么话没有?我是溜出来的,我要回去了。”

井兰芬说着,已是站起身来。手扶桌子犄角,要走不走的样子,望了何乐有几眼。何乐有道:“事是没有事,话也没有什么话。不过我想你这样的好朋友,临别赠言,一定可以告诉我几句好话。”

井兰芬原不曾离开那椅子,又坐下了。因道:“我有什么可说的呢?”

于是左手托了脸,撑在椅靠上。慢慢站起来,慢慢说道:“还是那句话,你还是好好找一份事业干去。”

说着话心想这人捧我六七年,落一个这样的下场,又是可惜又是可怜。于是一手拿了那包茶叶的小纸包卷成了一个小纸棍儿,只是在桌上搓。何乐有道:“这次分别,可不定哪年会了,何不多坐一会儿。你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我将来应当怎样谢你才对?”

井兰芬低头呆了一呆,将手上纸棍儿一扔道:“走了!何先生记着我的话,别忘了。”

话不曾说完,头也不回,推开房门就走了。何乐有从从容容到大门口来送时,人已去远了。

到了第二日,何乐有真个把东西收拾停当,预备了南下。他的朋友无多,也用不了忙着辞行。至于其他琐务,更是没有。这一天决定了走,反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清闲自在。下午没有事,到戏园子里去是特别的早。他往常坐的那个座位,本来空着的,看座儿的先笑脸迎着他道:“喂!你昨天没来,这个位子卖出去了。”

何乐有也不和他计较,在身上掏出一块现洋,交给看座儿道:“随便对付一个地方都成。”

看座儿的见他先掏出钱来,倒红了脸,横着眼笑嘻嘻地道:“何先生,您怎么啦?您给我们来这手。你以为我是怕你不给钱吗?”

何乐有笑着摇手道:“何必说那些话,我迟早是给,这不干脆些吗?”

看座儿的,既然收了钱,就让他在这一边的空位上坐下。而且给他泡了一壶龙井茶。因为这一元钱里面,还有二毛多钱,正可以落下来作小费,何必不联络联络人家呢?自此以后,他好像又要花钱了,联络好了,少不得又是一个小财神爷。可是何乐有倒不留意及此,直望了台上发呆。心想几年以来捧角,算做了一场大梦,今天才醒过来。由此可见得光阴易过,又可见人事不可靠。想着想着,不觉抬起一只手来,撑住了头。手肘撑在前排的椅子靠背上,低头看着胸前,竟不知身之何在了。忽然觉得手胳膊一碰,身边坐下来一个人,回头看时,却也是这里的老主顾贾叔遥,于是对他笑着,点了一个头。

贾叔遥忽然看见他坐在这里,倒出于意外,心想这家伙真是能够忍耐,接二连三地给他的打击,他还是逆来顺受。可是仔细看他,今天的情形,多少有些变了。他只管低了头,安安静静地听戏,并不像往常那样胡乱叫好。井兰芬在台上的时候,他也不过偶然抬头看一看,依旧低下头来。到了五点钟的时候,他忽然站起,对贾叔遥道:“贾先生,我要先走一步,后会有期了。”

说毕,让出座位,竟自去了。

贾叔遥正也是歌舞场中的一个伤心人,看到何乐有这种态度,心想,今天何以不终场而去,这里面未免大有缘故。及至向看座的打听,看座儿的却说今天他是花钱来的,可不是听蹭戏。贾叔遥一想,这个理由,太不充足了。既然是花了钱,更应当安安稳稳地坐着看,为什么要走?再看看台上的井兰芬似乎对何乐有留下这个空位子,也看了几次。惊讶之状,现于眉宇。贾叔遥都记下了,当天虽然打听不出来,逆料过一两天后,自然可以知道,心想这里面又不知是什么糊涂账。快乐场中,往往先是快乐,后是烦恼,这楼上楼下的观客,不见得就没有第二个何先生吧?想到这里,就不免抬起头来,也跟着向楼上楼下,四周一看。看到楼上第三个包厢里,却有一个带女眷的人,笑嘻嘻地向他招了几下手。接上又把右手的食指,向空间伸出来,摇了两摇,意思问是一个人吗?贾叔遥看见,就明白了,对他点了点头。

那人见他果是一人,又招了一招手还是要他去。贾叔遥因为和他在银行界久已熟识的,虽然没有什么交情,然而人家一再约了去,也不得不敷衍一下,便走出池子,绕道上楼,原来这人叫包月洲,乃是集成银行的总经理,贾叔遥一家人,多半在银行界做事,他们自混得很熟,所以贾叔遥也和包月洲相识。当时到了楼上包厢里。包月洲起身相迎,他身旁坐了一位青年女子,身上披了一件灰鼠斗篷,手操着斗篷外沿,亮晶晶的,无名指上,露出一颗钻戒。只看这种华贵气象,逆料自然是银行家的眷属。但是正在犹豫之间,那女子也望着点了点头微笑,却并不曾起身。包月洲笑着问道:“认识不认识?”

贾叔遥见他如此一问,就不能以嫂夫人相称,而又不好说什么,笑道:“没有见过。”

包月洲笑道:“这是鼎鼎大名的玉月仙,你不认识吗?”

贾叔遥这才知道她是一个窑姐儿,心想你既是这种人,为什么见了人,还是大模大样的,难道在班子里见客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于是也就不睬她,自行坐下,去和包月洲谈话。

包月洲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道:“听见说你和这里台柱子,感情很不错,给我们介绍介绍,行不行呢?”

贾叔遥笑道:“台柱子,要你们大银行家来捧才行,我们不过是个穷书生,哪里有介绍资格。”

包月洲道:“你也不错啊,财政总长的本家。”

玉月仙听了这话,就向贾叔遥看了一眼。贾叔遥正想说一句,我算什么财政总长的本家,原是没有关系的。因玉月仙对他一看,他就不说这句话了,只是对着包月洲微笑了一笑。

他们这包厢的拦杆板上,本摆下了许多茶点烟卷。当时玉月仙起身在烟卷筒子里取出两根烟卷,顺手递了一根给包月洲,然后站起来,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将烟递到贾叔遥面前,笑道:“请抽烟。”

贾叔遥顺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