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10回 下顾感分金清歌永诀 投怀能作态约指双收

作者: 张恨水11,945】字 目 录

手接过来只脸上带了一点笑意,头也不曾点一下。自擦了火柴抽着烟,和包月洲道:“楼下我还有朋友,改日再谈。”

说毕,竟自下楼去了。

玉月仙用眼睛瞟着他后影,等他下了楼,回过脸来,对包月洲说了一句上海话:“架子度来希。”

包月洲笑道:“你没有听见说吗?他家里有财政总长呢!像这样的阔少爷,为什么不摆摆架子呢?”

包月洲原是玩话,玉月仙倒越是相信,对着楼下池子里,又看了一看。包月洲笑道:“你注意他为什么?因为没有这个吗?”

说时,将右手一个食指摸着嘴唇上下的胡子。玉月仙将脚轻轻踢了一下,又瞅了他一眼道:“少胡说。”

包月洲笑道:“少胡说吗?今天我倒真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一说呢。听完了戏,回头我们一路吃饭去。一面吃一面说。”

玉月仙道:“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三言两语,可以了结的事情,你要这样拖泥带水,老弄不清。”

包月洲道:“今天就是三言两语,不拖泥带水了。”

玉月仙道:“那我们就走吧,不必听戏了。”

包月洲对于听戏,也是心不在焉。玉月仙说要走,马上就陪了她一路出去。

包月洲的汽车,就停在戏园门口,二人出了门,便一同上德国饭店。因为资产阶级的人,都有这样一个习惯。若是一两个人吃饭,就以到那里为宜。地方是很干净,而花钱却不至于十分少。资产阶级,若也像常人吃小馆子一样,不过花个三块两块,那未免太小气了。所以他或者邀一两个人小吃,多半是在德国饭店。当时由南城到东城,虽然路远,然而坐了汽车来,并也不要多大一会儿就到了。

包月洲和玉月仙在一间小屋子里坐下,还不等菜来,玉月仙先就笑道:“有几句话,随便那里也好说,何必还要老远地跑到东城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包月洲正开了一瓶啤酒,倒在玻璃杯子里,眼睛望着酒在杯子里打旋转。放下瓶子,喝了一口酒,然后笑了一笑。玉月仙道:“你怎么样有这些个做作。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就是了。错了我也不怪你。”

包月洲笑道:“我倒不是怕你怪我,我说倒有些羞答答地难于启齿哩。”

说着便哈哈大笑一阵。玉月仙道:“说吧,不要闹了,我还等着要回去哩。”

包月洲喝了一口啤酒,正色说道:“不玩了,我老实说吧。听你母亲的口气,对于你的身价,竟非要两万不可。这话不有一点过于吗?你总算和我不错,你现在实实在在说一声,要多少钱才能办到?”

玉月仙正色道:“你不要以为我妈的话,说得有些过于,一个姑娘,场面做大了,她自然有许多钱的开销。我这几年以来,都是空场面,借了债来……”

包月洲伸出手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不必说,不必说,我全明白了。你有多少亏空,我都不管,反正我既要讨你,自然要帮你家一个大忙,最好使你们家里人,不用再做这种事情。”

玉月仙道:“你好不明白。你想,我要嫁了你,他们只要有饭吃,有衣穿,又何必做这种事呢?遇到你这样银行界的大老官,总是不容易的。从此我有了靠,我也愿他们不再去做作孽的事。你并不是拿不出这几个钱的人,何必不问你要呢?当真的,拿出一万两万,你还在乎吗?一夜麻将,你也不止输这些呢。”

包月洲笑道:“你们不懂银行内容的人,就常常有这种错误,以为在银行里办事的人,一定有钱,你要知道银行里的钱,是许多股东的资本,和银行里办事的人不相干。我们在里面办事,也不过是按月拿薪水。像开一家小油盐店,也有个东家和伙计,伙计在油盐店里,可能乱拿一个钱东西吗?”

玉月仙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还在我面前撒谎吗?谁不知道你在集成银行里,下有很多的本钱,就像自己开的一样呢?”

说时,把包月洲装啤酒的那个玻璃杯子,拿了过来,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又送到包月洲口边,让他也喝一口,笑道:“你在我面前这样撒谎,非罚你不可!”

包月洲经她这种迷汤一灌,只觉浑身酥软,那里还有抵抗的力量。将那口酒的都一下喝下去了,就笑道:“若是你自己要用钱,叫我想点法子,我未尝不可设法。只是你定的这些数目,也并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又何必为人这样出力?”

玉月仙道:“你要知道我和他们要钱,也正是为了我自己,他们钱用不够,是不能将我放手的。将来我是你的人,你的钱,我总也不愿无缘无故送给别人,你想是不是?”

包月洲道:“照你这样一说,我是非拿出那些钱来不可了。好吧!今天晚上,你回去对你母亲说,我可以凑乎一万五,比我原定的数目,又多五千了。我今天暂且不到你那儿去,省得抵了面,倒不好说什么。明天下午,你打一个电话,告诉我,我就有个准数了。”

玉月仙一个数目字也没有说出来,包月洲时而说两万,时而说一万,时而又说一万五。

玉月仙索性不把数目的字样提出,只是说将来要赁一种怎样的房子住,屋子里要摆些什么像样的家具。以后自己没有事,要作起人家人来,除了星期,也不出门。还要包月洲请一个女教员,教自己读书识字,最好女教员懂得女工,还可以教自己一些本事。

凡是娶妓女作姨太太的,就是怕姨太太进门以后,还不脱娼门的习气,而且一点事不能做,反要出外游荡,令人担着一份忧虑。现在玉月仙说的话,对包月洲所忧是件件对症下药,怎能不为之心花怒放?当时含着笑将大菜吃完就亲自送玉月仙出去,一路上汽车,玉月仙走到大门口正有一辆汽车,开到门口停住。车内首先下来一个人,不是别个,正是申志一。

申志一自那天晚上,允许了赔玉月仙的钻石耳环,果然照数赔了六百块钱,玉月仙也就含糊了事。约过了一个礼拜,申志一就到上海的时候,曾允许买一个钻石戒指送玉月仙,以表示赔钱还不算是人情,必要丢了钻石,还赔钻石,玉月仙也就把这话听在心里了。她知道申志一到北京是过路客,再来的话,不见得有什么把握。今天出来,恰是将一对钻石耳环都戴上了。这时,猛不及防顶头相遇,这一对钻石耳环岂不让人看见。一时间急中生智,人一蹲下去,作拔鞋子的样子,乘便将斗篷的皮领向上一操,将大半截脸遮住。申志一当然猜不到南城人老远的到东城来吃大菜,也就不曾注意。玉月仙居然对面不相识的,和包月洲一路坐上汽车了,汽车到了销今馆,包月洲不曾下车,她一人回屋子了。

她母亲拿摩温一见,便笑道:“你那对耳环,取下来,过几天再戴吧。”

玉月仙道:“我知道,你不是说老申回了北京吗?我在德国饭店门口碰到他,把斗篷遮了脸,他没有看见我。”

拿摩温道:“这样子又是老包找你吃饭去了。他说了什么没有?”

玉月仙走到帘子边,帘子将掀起一角,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扯着拿摩温的衫袖,一同坐到沙发椅上,把包月洲说的话,和他说话的情形,都照实说了。拿摩温垂着她那只下巴,先是静静地听着,一些也不作声。直等玉月仙说完了,她才答道:“你若是能照我的话行事,他就是出一万块钱,也可以答应他。就是怕你在我面前都答应了做,到了要做的时候,你又做不出来。”

玉月仙道:“怎样做不出来?他家里又不是铜门铁锁,一去就把我关起来,我又怕些什么”?拿摩温把那双肿眼泡的眼睛成了一条缝,脸泡上两块肉鼓动起来,笑道:“你能这样说,就算是我的好孩子。就是这样办,答应总是答应姓包的,能挤得他拿出一万五,或者两万来,那固然是好。若是拿不出,只拿一万,也行。反正我们总现拿他一万。”

两个人商量了一阵,就把算盘打定。不多大会儿,只听了院子里龟奴吆喝,拿摩温在窗帘子里掀开一角,向外望着,连忙反过手来,向玉月仙招了一招,回头说道:“老申来了,老申来了。”

说着,便迎上前去打开帘子,只见申志一他一个人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玉月仙也抢上前二步,握着申志一的手道:“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刚出条子回来。我也来不及打电话给你,就坐了车子,到饭店里来看你,谁知道你又走了。”

申志一道:“咳!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是邀了两个朋友到德国饭店吃晚饭去了。你若是有电话给我,我就坐了汽车邀你一同去,那是多好。”

玉月仙笑道:“也不用得可惜了,反正现在已经见了面呢。”

她说着话,给申志一取下了帽子,脱下了大衣,牵着他的手,一路到里面卧室里床上去坐,她就斜着身子,偎靠在他怀里。申志一笑道:“我走的时候,听说你有恭喜的消息,现在怎样?那位包先生刚才在德国饭店,我还碰见了他,刚好是我进去他出来。他还带了一位很标致的女人在一处,大概是他的姨太太,或是另一位相好吧?”

玉月仙听了这话,心里倒不由得卜通跳了一下,脸上自然飞上一层红晕。好在她是背靠在申志一怀里,人家却看不见她的脸。她将肩膀碰了申志一一下,笑道:“不要瞎说。姓包的,也不过是我一个平常的客人,他带了女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二人说笑了一阵,玉月仙见他刚才说的话,并非故意俏皮,大概德国饭店那一幕,他是不知道的。于是站起来,将手环抱了申志一的脖子,笑问道:“你说在上海给我带东西来的,现在怎么样?”

申志一道:“我说了话,是不会失信的。”

于是在身摸索了一会,摸出一个锦装小匣子来。因递给玉月仙笑道:“你打开来看看,能值多少钱?”

玉月仙也不走开,坐在申志一腿上。就把锦匣子打开来一看,果然是一颗亮晶晶的钻石戒指。因戴在无名指上映着电灯光,反复看了几看,心里非常之欢喜,就连跳带跑的,跑到外边屋子里去,送给她母亲拿摩温看,拿摩温忍不住笑将起来。立刻大家忙成一团,送茶送水。向来拿摩温好在房间进进出出的,客人见了是非常讨厌。今天拿摩温聪明起来,躲到房外去,无论如何,也不进来,这倒是申志一认识玉月仙以来,第一件痛快事。

当天晚上坐到两点钟,由玉月仙亲自送他回饭店去,到了次日玉月仙想起母亲和她说的话,便在下午三点钟向集成银行包月洲通了个电话。包月洲接电话,心里就是一喜,因料到没有什么好消息玉月仙是不会打电话来的。及至一接电话,玉月仙果然说是事情已然有些眉目了,你今天晚上,可以到我这里来,仔细商量。包月洲听了这话,喜不自胜,在电话里连说好好,到了晚上八点钟,只是刚吃晚饭,便到销今馆来了。

他到这里来,情形又和申志一不同了,几乎有一半像自己家里一样,随随便便去到玉月仙房里就向床上一倒。玉月仙也是随身就在床沿上坐下,一手拉了包月洲起来,笑道:“来了就睡,你有多少年没睡过觉?你坐起来让我慢慢地对你说。”

包月洲当她拉手之时,一眼看见她手指上戴了那样大的一颗钻石戒指,笑道:“新制项下吗?我以前没有看见过啊!”

玉月仙早就留意了包月洲戴的钻石戒指,也曾探过他的口气,据他说,这是他五年前一次做买卖赚了钱,银行股东,共同送他的。戴在手指上已经有五年了,这样说来,人家是纪念品,如何可以要他的,因此不曾开口要。这时包月洲在一拉手之际,看到她的钻戒,倒先问起来,这正合其意,且不去答复新旧的问题,也不拉他了,玉月仙索性伏在他身上,将戒指给他看笑问道:“老行家,请你看一看,我这东西,究竟怎么样?”

包月洲两手捧住她一只手,仔细地看了一看,笑道:“错倒是不错,可是和我这个比起来,就小得多了。”

玉月仙道:“我不信,你把你的取下来让我比一比看。”

于是先站起来,两手抱了包月洲的脖子,让他坐起来。

包月洲的钻戒,本来在玉月仙那只之上,自己既然说了好,不能不让她一比,让她心悦诚服。便含着笑,轻轻地慢慢的,将那只钻戒脱下来,交到玉月仙手里。玉月仙将自己一只也脱下来,一个手掌心,托了两只钻戒,便在电灯光下,头向后偏,故意作远看。笑道:“果然是你的不错。咳!我们不说这个了,谈正经的事吧。”

因就拉了包月洲的手,一同在沙发上坐下。伏在他的肩上低声道:“老的意思,已经让我说肯了,就是听你一句话,究竟拿出多少钱来?”

包月洲道:“我不是说了吗,可以拿一万。真是添个千儿八百的呢,我也只好承认,决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把我们已成的局面重新打破。”

玉月仙道:“是呀!我也是这样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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