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叔遥这一天,本发了薪水,身上揣着钱,就想邀几个朋友,晚上去找一点娱乐。听了包月洲这一重公案之后,心里大受感动。觉得娱乐这一件事,虽然可以用金钱去买,有时金钱所买得的恰是烦恼,成了娱乐一个反面。以自己在歌场上所耗的金钱和时间而论,不能算少,所得的又是些什么呢?因此一想,把找娱乐的心,完全取消。想到有几部书,早就要买,因为没有工夫上书局,都耽误了,今天不如把这要求娱乐的钱,省了下来,到市场上去买书去。于是揣了一些钞票在身上,车子也不坐,就步行到东安市场来。
这时有五点钟了,正是市场里人多的时候,很多艳装的女子,挨身而过。当那女子过去的时间,也就有一阵浓厚的香气,随之而过。而且这种的女子,身后总有一两个轻薄子弟,若即若离地跟随下去。忽然觉得有人在肩头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梁寒山。因笑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梁寒山道:“有人请在东城吃晚饭,来得早了,想在市场里消磨半个钟头,然后再去。我早就看见你了,你那一双眼光,只是在人丛中射来射去,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找谁?”
贾叔遥道:“我是看灯兼看看灯人。”
梁寒山道:“我的目的和你不同。我到市场里来,不是上杂耍场看那些下流社会的娱乐,就是逛书摊子收买旧书。”
贾叔遥笑道:“我们是殊途而同归了。我到市场里来,正是要来收书。”
于是二人一转弯,转到买书的商场里来。
梁寒山笑道:“在这边书市里溜达的人,和那边溜达的,恰是相处在反面的。这里的人,非穷即酸。”
贾叔遥道:“那也不见得,难道那边的人,就是非富即甜吗?”
两个人口里说着话,眼光都射在旧书摊子书上。旁边忽有一个人笑道:“梁先生这话对了。这里的人,是非穷即酸呢。”
梁寒山回头看时,又是那位诗翁金继渊先生。连忙取下帽子一点头道:“又在这里碰到金老先生,巧得很了。”
金继渊笑道:“一个星期,我总有一两回由这书摊子边经过。这就是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聊以快意云尔啊!”
说毕,呵呵一笑。贾叔遥和金继渊不认识,这就由梁寒山从中介绍。
贾叔遥的先生,和金继渊是同年,也是很耳熟他为人的。他在逊清,也是个进士,由此联想到戏里头所谓第八名进士,已经是一登龙门,身价十倍,何以这位老先生,穿了一身旧布衣,还绽上几个补钉,难道在前清,就没有剩下一个钱?况且他现在还在好几个大学教书,便是两三块钱一点钟,也有一二百元收入,不应该穷得不如我们后生小子。心里这样想,就看看那老先生的态度。
那老先生倒是一副蔼然可亲的样子,胁下夹了一个旧报纸的小扁包,笑嘻嘻地问梁寒山道:“二位也加入这穷酸队里吗?”
梁寒山道:“我们偶然到市场里来逛逛罢了,根本上就没有工夫看书,哪又有工夫来找书?金先生夹了这一包搜罗了一些什么?”
金继渊笑道:“这不是书,这是我吃饭的敲门砖。别的大教授,他们都有一个大皮包,应用的东西,都放在大皮包里。但是有那个大皮包,必得配上一套西装,至少也要一双皮鞋,方才相称,然而我这样昏庸老朽的人,那样时髦打扮起来,岂不要笑掉人的牙齿?所以我索性皮包也不要,只拿几张报纸一包,这倒也很便当。坏了一张,又换一张,天天用新皮包呢?”
说着,又笑起来。
梁寒山道:“这也是老前辈的俭朴主义,有以致此,不能算是穷酸。俭朴惯了的人,就是有了钱,要他挥霍也是觉得不合适的。”
金继渊笑道:“梁先生这话很对,哪一天有工夫,我很愿请梁先生再到我舍下去谈谈。”
梁寒山道:“那一定来的。”
金继渊笑道:“上次简慢得很,这次我一定聊备薄酒,以博一醉,贾先生能不能也赏光一路来?”
贾叔遥答应若有工夫,一定来的。于是金继渊笑着拱手而去。贾叔遥道:“你怎么和这老先生认识?我们是不易和他们谈拢的呢。”
梁寒山道:“也没有什么谈不拢的,他的主张,我们不赞成的,不作声也就算了,况且他又是老先生,是父辈的人,我们还不能让一点吗?”
贾叔遥笑道:“要这样迁就去交朋友,我相信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交成朋友。”
梁寒山道:“交朋友总得凑乎。因为那人认为愿意,我才交。既然愿意,当然我要去凑乎他了。”
贾叔遥还未曾答话,忽然听得身边噗嗤一笑。两人同回头看时,有两个少妇,挨身而过,一个约摸有十七八岁,一个约摸有二十一二岁,都剪了发,披了斗篷,装束倒很是时髦,不过脸上虽涂着很浓厚的胭脂粉,隐着她们的肌肤,很是瘦削,倒像是害病新回头的人一样。当他们这样去看她们,同时她们也回头来,向贾梁二人一笑,才小步姗姗地走了。贾叔遥低低地问道:“这好像不是正经人,你在哪里认识她的?她倒对你一笑。”
梁寒山道:“我还以为她们认识你,你倒以为我是认识她吗?”
贾叔遥道:“我明白了。你有工夫没有工夫?若有工夫我给你介绍介绍。”
梁寒山看看洋货铺子里挂的钟,已经过了六点,便道:“要认识这两位新朋友,等有工夫再来吧。我要去赴席了。最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