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16回 十日沉吟衣香如未去 两番晤对心影证无言

作者: 张恨水11,220】字 目 录

屉,将保存着张梅仙以前来的几封文字应酬信,都拿出从头看了一遍,这信封纸上,也有一股香气,正是和她身上的香气一样的了。那些信,有是最近日子的,也有是最远日子的,也还不过尔尔。这最远日子的,从头至尾一读,回想到当时先去的一封信,和后复的一封信,那个时候,对于彼此的交情,似乎太幼稚。惟其幼稚,才感到今日知道她的深切。因此,读这过去的信,也就不亚于看小说之有味了。他先是将一捧信拿出来,先抽了几封看看。后来又将信的次序理齐,再从第一封至最后一封,挨次的看来。不过这一看之后,却不由得令人转入疑阵。由着信的成绩说,似乎是很熟的朋友。然而今天见面之下,落落若不相合。其初还以为她是碍着那郭邱二女士的面子,后来单独的遇着她,她也是和初次订交的朋友一样,怪乎不怪?或者她理想中的梁寒山,不像是我这样子的。所以书札往来,意思之间,很愿作第一个朋友。及至见面,不是她理想中所见认识的那一种人,她自然就不来了。一个同性的朋友,在人家不屑与交时,还不应当去将就。一个异性的朋友,人家不愿订交,哪里还能勉强?如此想着,自己也不由得清淡下来。本来想一回家之后,就写一封信给她,说今天此会,属于幸遇的。现在把写信的这一番意思,就完全打消了。于是把信收起,放在写字台最下一个抽屉里,将暗锁锁了。一时高兴,将桌上的纸条,信笔写了封台大吉四字,涂一点胶水,就贴在抽屉的锁口上。完了这一道手续,把自己一番妄想,都已付之流水了。

不料到了次日早上,又接了张梅仙的一封信。在未开封之前,只看那信封上写的字迹,下面又写着东城张缄,便知道是张梅仙的手笔了。拆开那信来时,信上就是说昨日公园相遇,很是幸会。自己向来拙于言词,见面之时言词不到,都请原谅。梁寒山读了这一封信之后,把昨晚一番懊悔之意,都付之流水。将信看了两遍,还是把写字台末了那个抽屉上的封条撕去,打了开来,将捆了一束信封解开,把这一封信还加到一处去。这样一来,还是和她恢复文字之交吧。于是找了一张信纸,就立刻回了张梅仙一封信,内容无非说见面之后,愈觉钦佩,来信那样谦逊,更是不敢当。将来如有机会,愿到贵校来爽谈。若是不以这种要求,过于冒昧,就请回赐一封信,约一个日子。

这信写好,不敢多耽误,马上贴好邮票,就叫听差送到邮筒子里去。而且为着求速到起见,吩咐听差须送到邮政局门口的邮筒子里去,信已经投去了,复又想到来的信,还有几句话,不曾记得,于是把那封信再拿出来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在这看信之中,微微之间还含一种袭人的香气,拿着仔细嗅了一嗅,觉得这香气是沾在信纸上,也觉得香气是沾在信封上。不过觉得沾染的香气并不是洒了香料在上而已。梁寒山只管把一封信,颠来倒去地看着,到后来,只觉拿着信封的手指上,都沾染了一些香气了。于是这一封信,且不收入那最下一个抽屉,就随便地放在西装的怀里口袋内。

过了一天,又是一天,这封信始终放在袋里。有时在袋里掏东西,随带着将那封信带了出来。嗅觉就极端的灵敏,把在公园里见面时那一种衣香,又仿佛在左右了。因为这样,便想到那一回没有和张梅仙畅谈,未免是憾事。一时兴来,就以这番意思写了一封信给她。而且说难以文字之交,犹厄瓜李之嫌。言外之意,自是说不能面谈了。这一封信去后,次日一早,就来了一封回信。回信说:

奉读来示,弥见诚挚,梅落落寡交游,殊不自今日始,亦不限于异性,一迫于教课,二由于疏懒,三又实不善言词也。苟为衣冠之会,何有瓜李之嫌?窃以为男女之限,当始于周公,姬周以前,应不如此之甚。所谓乱臣十人,有妇人焉。则三代之间,女子且参政,何限于交际乎?吾人信札往还,本久为精神之交,先生如以不弃,能进而教益之,则耳提面命,固所乐从。日来公园绿荫如盖,芍药未谢,不妨一寻北方未尽之春。敬订日曜正牛,候驾于今雨还来之畔,不必有烦杯铛,而把茗临风,当亦不辱雅人兴致也。

敬候寒山先生起居。

梅仙谨启

寒山将这信看完,却是出于意料的事,自己屡次想约她会面,都不曾开这个口,她却大大方方地先约起来了。据她的意思看来,竟是像和同性的朋友相会一样,也许她还要约个几位到一处,所谓衣冠之会,一定是客客气气,说两句不相干的话就算了。这就算相会,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有这个约会,倒是极好的机会,万万不可失却,当然把来作个极好的成绩去获得了。

看信之后,马上查一查日历,今天是星期四,还有三天便是星期了。于是将信揣在身上,就逐日的将日历撕下。原来像撕日历这种小事,终年也不会按着办一回的。向来都是陈忠去撕,这几天陈忠一来撕,便见早已撕去一页,大概很急于等那日子来了。哪一天要日历不撕了,这件事哪天就办过去了。陈忠是如此想着,索性就不撕这日历,专让梁寒山去撕。梁寒山撕到了星期这一日,心里先是一喜。心想今天也不知道有些什么人,衣服是愈朴素愈好,宁可让人疑我穷酸,不让人疑我轻佻,便预先将西装脱了,换了一件布夹袍子和青呢马褂。到了正午,又踌躇了一下子,还是先去等人呢,还是让人家去了等我呢?人等我固然不妥,我等人又嫌情急,只有折衷两可,先上公园在里面散步,等遇到了她再坐下。他终于决定用这个法子,就上公园来,绕着社稷坛红墙外柏林散步。初来之际,不曾有张梅仙,直待绕了三个圈圈以后,就坐在走廊上休息休息。

刚坐不多时,忽听到有人轻轻地道:“有劳久候了。”

梁寒山这才看清楚是张梅仙来。原来她今天是换了绿色的衣服,同时也换了一把清绿色的绸伞。自己心目中,只印下一个穿浅霞色衣服和拿绸伞的人,却不曾料到她今日又是这等装束的。因笑道:“我正望着远处,却不料张女士已来了。”

说着话,随站起身来,信着脚步向来今雨轩走。茶房见有人来,早上前伺候。

张梅仙却一直向前,挑了行人路边,靠栏杆下的一副茶座,将绸伞和手上夹的书包一齐放下。梁寒山正踌躇着不知要拣怎样清静的地方才好,见她竟是择座在轩敞的所在,觉得她的大方,倒有过于自己,便相对坐了。因看见书包,便问道:“张女士是刚下课来吗?”

张梅仙笑道:“梁先生莫非是看到我带了这一个包袱?里面书倒是书,可并不是上课用的。若上课还带这些参考书,学生们会早把我轰起走了。”

说时,她已将包袱打开,里面大大小小,有上十本线装书,因指着书道:“虽不是珍贵的版子,却是新从南方寄来的,奉送给先生,塞塞书架。而且,今天是星期,先生发愤忘时了。”

梁寒山感到失言,笑着红了脸。便抛开前话道:“君子不夺人之所好,这些书,既是张女士千里迢迢从南方得来的,怎又好分给我?”

张梅仙道:“若是就是这一份,我也不见得能割爱。当我写信托买书之时,就是请人一部买好几本来,早就有意以供同好的。”

这时,茶房已经将茶泡了来。梁寒山斟着茶分饮了,然后才接过书来,翻着看了一看,有两本是诗集,其余的都是词集,版子都很好。因道:“这书若在北京买,便是一种古董,很可珍贵的。好书人人所爱,张女士既是送我,我就愧领了。”

张梅仙便笑了,自去饮茶。梁寒山看这样子,竟是她一人前来赴约,并未邀人前来的。应该怎样说话,自己也不知道,只好等她先开口,让她说了,照着她的话因转,那么,也就不会露什么破绽了。于是默然不语,静等张梅仙开口。

不料张梅仙慢慢地呷着茶,却是一语不发,两下里都沉寂起来。梁寒山先也呷了两口茶,然后却抽了一本书来看。这正是一本词集,翻了两页,翻到了白石填的疏影,口里随念一句:“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张梅仙才问了一句道:“先生对白石的词,很喜欢吗?”

梁寒山笑道:“要是不撒谎的话,说了出来,我简直是蜻蜓撼石柱。”

张梅仙笑道:“这样说,先生对白石,是反对的了。”

梁寒山道:“以言反对,那未免太不自量了。但是可以说一句非性之所近罢了。”

张梅仙道:“如此说来,梁先生当然持之有故的,我愿闻其详。”

梁寒山正苦于对坐此地,无辞可措,有了这个题目,正好发挥,便笑道:“好在不是当大庭广众之中说话,便算说的不对,也不过张女士一个人见笑,那倒是不要紧的。说到词,谁也知道要空灵而不质实。但是我想空灵二字,空是诗家的超脱,灵是诗家的流利。合起来说,就是言外有意,文从字顺,不要拖泥带水。或者是死板板的。”

张梅仙笑道:“先生作诗,是主张性灵的,于此益信了。白石果然是不走此道的。”

梁寒山道:“我们生在数百年之后,也不敢说他不走此道。可是他的词,人家说是空灵,要对不懂词的人说,恐怕也可以说是含糊。譬如暗香疏影,是千古绝唱了。这疏影第一句,便是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因为寿昌公主,是梅花点额的,用那人暗射寿阳,用蛾绿暗射眉黛,用近蛾绿暗射额,用飞近蛾绿暗射额上的画梅,再用全句暗射疏影,而疏影本射的是梅花影,可是梅花之影,还是遥有寄托的。他本来慨然于南末已事不可为呢。这个弯子,绕得实在不小。”

张梅仙怔怔地听着,不觉得噗嗤一笑。梁寒山道:“设若这人不懂梅花点额这个典故,就会不知道这句说的什么,就算懂得这个典,这也不过是个灯谜的谜面,说破了一点余味没有。”

张梅仙道:“这真是不谋而合了。我从前曾有这样一个感想,以为白石的词,有许多处可以割裂,来作几个谜面。不料梁先生今天谈到白石的词,却也是说他可以作谜面,真凑巧之至了。”

梁寒山道:“那么张女士也不是趋重这一派作家的了。但不知女士爱好的是哪一派?”

张梅仙道:“我是爱婉约一路的词,倒不专重哪一家。”

梁寒山道:“主张尽管不同,那办法是很对的。”

于是俩人又由这上面将研究词的范围,放开了出去,话也就越谈越多,把欲谈无题的这个困难,总算解决过去了。

谈了半天的词,张梅仙笑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梁寒山道:“这个我倒不用谦逊,是彼此共之的。学问本贵在讨论,以言讨论,师徒之间,又不如朋友之间,因为师徒是传授的,朋友是互相交换的。若有不合的地方,很容易指摘出来。”

张梅仙笑道:“可是我还要补充一点意思。朋友互相讨论,必须要对于一桩事情,有相当的明了,而且还正在继续的读书。那么,可以互相纠正发明。若是不然,彼此均闭门造车,那就越说越远了。”

梁寒山道:“要说对于文学,有相当的明了,不敢自承,可是书总不曾间断着看的。所以我相信能常和张女士研究研究……”

说到这里把字音拉长,一面却去观察张梅仙的颜色。张梅仙便接着道:“我也是很愿意领教的。不过我有工夫的时候,先生未必有时间。先生有了时间,或者我又不得空。我很愿和先生多多以书函来往讨论。”

梁寒山道:“很好很好,那样办时间是非常自由的。我的工作是无所谓,也就不必为了闲谈,妨碍张女士的工作。”

张梅仙沉思了一会,笑道:“教书匠的工作,无所谓妨碍,根本上就不容你抽身,将来如有工夫,我以电话约先生面谈吧。”

梁寒山见她说着这话,已是将那柄绸伞,由桌子边拿了过来。便道:“张女士大概是功课很忙。”

张梅仙将伞又放下来,笑道:“也无所谓。”

只这四个字以后,她又不说什么了。梁寒山觉得谈了许久的话,还是默然起来,未免不好。还是将词的内容举出了几点,慢慢地谈起,复又谈了一个钟头。

张梅仙谈着话,已是将手表看了好几次。然后站起来,绸伞提到手里,笑道:“还有三十分钟,就要替一班四年级补课,她们快毕业了,读书很认真,我不好意思无故请假的。”

梁寒山笑道:“这是我冒昧了,我不知道张女士今天星期是有课的,那么,不必客气,就请便吧。我今天得了许多新书,我要在这里先看几页。”

张梅仙道:“那我也用不着虚伪的客气了。”

于是一点首而去。

梁寒山斜靠藤椅子,望着张梅仙冉冉而去。人去得不见了,还是向那边望着。邻座上的人见这人呆望,不知有什么事,也有些人跟着望。梁寒山一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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