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先生出门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这笔开支。先去找了两个手头宽裕一点的朋友,不料事情不凑巧,都不在家。这也无法,只好回去。却也是人无绝路,却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带课学校的会计,一把拉着,同站到马路边下,因半鞠着躬笑道:“我有一件事要求你。明天我有一点燃眉之急,想和你通融十块钱用一下子。”
会计先生最怕这一着,凡是教职员,特意找着他,或是发狠,或者陪笑,都不免于伸手。因为向例会计是兼出纳的。但是这是学校里的事,若是在大街上,却不用得提防这一着。现在不料乌泰然会突然碰到,开起口来。因笑道:“乌先生你难道因为我是个会计,就走到哪里身也会带着钱吗?”
乌泰然笑道:“这个没关系,我本打算明天早上到学校去的时候,再去看你的。因为这里碰到了你,我就先对你说一句。这个忙,我务必要你帮一帮的。”
会计因他拦住了去路,料想是不答应不行,便笑道:“好在是十块钱的事情,明天我总给你想点法子。”
乌泰然听他如此说,总算答应了,这才告别而去。
可是回家以后,总还有些不放心,次日一早,就跑到学校里去找会计。不料这会计说话,有点不顾信用,这天早上,他竟没有到学校来。乌泰然昨晚上就算着,除了请客之外,还有几块钱富余,可以买点东西送露斯。今天一日,要过个十分痛快而又甜蜜的日子。现在会计不在这里,钱落了空,自己所想得的乐趣,完全落空了。向学校里各处打听,都说他今天有事,到董事长家里去了,恐怕十二点以前,不能回来。乌泰然一听,更为着急。若是十二点钟回来,他还是没有钱,那就要到别处去找钱,也是赶不上四点钟的用。为慎重起见,还是另想别法吧。他踌躇了一会,走到学校门口,复又回来,还是到会计室门口,徘徊了一阵,复问了问听差,只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乌泰然一想,学校里的会计,是大家的粮食行,照例是不应该出门的。就是出门,也不应该一去几点钟。我若是这学校的校长,纵然不免除他的职务,也要当面申斥他几句。这实在没有法子,只得走出门来,雇了车回去。
乌泰然是兄弟五人的家,除了各人衣服零用是自备而外,家里房饭用度,却是公摊的。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条妙计,因他大哥收入宽裕点,钱周转不过来的时候,就由大哥垫出来,然后大家再将款子摊还他。好在他大哥抱定了上当只一回的目的,若是这次垫了款收不回,他就不再垫款了。大家怕回家来吃不着饭,也不敢折他的烂污。这时趁他大哥在家,便向他笑道:“刚才我在咱们粮食行门口过,他们掌柜的找着我说,我们的米钱和面钱,得给他了。”
他老大就道:“什么话,我昨天亲自把钱送给他掌柜的手里,怎么今天又和我要钱?”
乌泰然一听,不由脸上一红。他哥哥想起来了,将手点着他道:“老五,你是又要请女朋友,没筹着款,打算在我这里想法子吧?”
乌泰然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口里说着,他那小黑脸儿一红,可就变成了紫色,便溜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说着乌泰然到了屋子里,先向炕上一倒,慢慢儿地转着念头。这真是糟糕,划计已经想好了,客也约定了,钱还是没法筹,难道就这样对人失信了事吗?自己仰面躺在床上,不免睁了两眼向屋子四周看去。忽然跳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天下没有走不通的路。”
于是把床头边一只木箱子打开,将里面所有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重新展开看看。可是到了现在,有点埋怨自己了。平常作衣服,要爱个漂亮,总是作西服。一时想在钱上打算,拿衣换钱去,这就发生了困难。西服要合身腰的尺寸,卖是没人要,当是当店里不收。仅仅只有一件八成新羊皮袍子,还可以拿去当。于是把那件皮袍子提起抖了两抖。然后折叠着,用一块白布,紧紧地包裹了。盖好了箱子,先定了一定神,跟着就偏了头听听外面,哥嫂们有什么话没有。后来外面声音是寂然的,这就把包袱一夹,侧了身子,就向外面跑去。口里还念道:“呵!这书真沉,我简直提不动。”
一个劲儿地直跑到大门外去。
在这大门外,停着很多人力车子,就一拥向前,把他包围着,问道:“五爷,上哪儿?我拉去吧,特别加快。”
乌泰然道:“我就到胡同口上洗染坊去,要车干什么?”
车夫见他说不要车,自然也就算了。可是那些未曾抢上前的车夫,见抢上前的车夫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得在后面发笑。乌泰然提了包袱,听到车后有笑声,以为是人家笑他当当,越发不好意思。提着脚,赶快走了几步,转过这个胡同去。所幸走了不远,就有一家当铺,站在当铺门口,正待要去,顶头却遇到两个朋友,便迎上前招呼道:“到我家去坐坐吗?我把两件衣服送到洗染房去取点油迹,马上就回来的。”
两个朋友谦逊了两句,自过去了。
乌泰然也像并不知道当铺就在面前似的,提了包袱,只管走了过去。走过一截路,有一个横胡同里有个穿堂门,正是通到当铺栅栏子门里又出去的。于是走到穿堂门口,只当是个过路人走了进去,这才到了当铺里。将衣服向柜上一送,柜上人仔细看了看,又向乌泰然看了看,见他是个中流以上的人,便道: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