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泰然一出大门,就雇车到严守贞家来。在半路里碰到魏露斯的父亲魏建成,低了头在马路一边走,彼此也不曾打什么招呼。到了严守贞家,一敲门又是那老奶子出来开的。乌泰然身上还有几张毛票,自己也不肯算一算就向老妈子手上一塞。老妈子早就看到面上一张是毛票,这手上握的总数,决计不会是小数目,连忙微笑向乌泰然蹲着一请安笑道:“怎么又好要您花钱?小姐在家里呢。您先进来坐吧,我去叫她去。”
于是将他引到客厅里,自向里面通知去了。
不到多大一会儿的工夫,严守贞便笑嘻嘻地出来,一进门便道:“我真等了你一个够,怎么这时候才来呢?”
乌泰然笑道:“我知道多耽误了点时候,是我没有法子。因为我上完课之后,正要出门,偏是校长有事不能来,他带的两点钟课,就让我代理。我想起你的约会,本来不肯带,但是这两点钟课除了校长,只有我能教,那些学生,和我感情又特别的好,我不教,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为了这个,把钟点延误了。但是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我想你一定能原谅我。在社会上做事,就是这样,太没有专门技能,混不到饭吃,可是有了一样可靠的专门技能,有时你又一定尽许多无味的义务,就像这一堂课,我若是不懂,就用不着我代理了。”
说时,伸手到袋里一掏,将那卷钞票掏了出来,扬了一扬,当即向兜里一插,笑道:“也就靠了这一点,可以聊为解嘲罢了。”
严守贞且道:“原来是学校里发了薪水,今天应该请我们吃啦。”
乌泰然道:“一定一定。”
严守贞道:“还是请我一个呢,还是请我陪密斯魏呢?”
乌泰然道:“你倒提她,我和她,就是这样完了。”
严守贞道:“这话靠不住的,你在我这里这样说,见了她恐怕又要说和我没关系了。”
乌泰然道:“你这话就不对。你想,我要是两边倒,昨天喝咖啡的时候,就不会暗下约你了。我既然是暗下约了你,这就是我倾向你这一方面的明证。这一层,你也应该明白的,还用得着我说出来吗?”
严守贞将嘴一撇道:“我才信哩!”
乌泰然见她分明是相信了,便约着她一路去吃晚饭。吃过晚饭,又约她看电影,看完了电影,又订着明日的约会,就这样一日一日的下去,共有三天之久。
乌泰然那衣裳里三十块钱,快要完了,他忽然对严守贞道:“我想我们这种办法不对。人生既然为着找快乐的,但是说到找快乐,就也可以得一个极短时间的快乐,那有什么宝贵呢?依我说,我们图目前的快乐要紧,图永久的快乐也要紧,我们可别为了目前的快乐,误了将来的快乐。那些光图目前快乐的青年,那是害了近视眼的病,我想你一定赞成我这种论调的,因为我平常听你的言论,你的眼光是很远大的。”
严守贞听他说了一大遍,不知他的命意所在,她后来赞成说自己眼光远大的,也不容细加分辩,就承认了那图未来快乐的论调。乌泰然因她赞成了,便笑道:“这些天,老实说,我们有些近视眼的毛病了。依我说,以后我们的友谊,要精神上形迹上,一同并进。我主张我们还是日日见面,可是只在一处研究学问,不要出去玩。就是出去玩,也只能一个星期一次。你对于我这种办法,要不要我细细的解释一下。”
严守贞道:“你已经说明在先了,还要解释什么?”
乌泰然一拍手道:“怎么样?我就说你的眼光很远大呀!但是现在不天天出去玩,我也不让你感到寂寞。”
严守贞听他这样说着,也就无可辩驳,当然都依他的话照办了。乌泰然和她有了这个约会,也就省下许多,每日都到严家相会一次,说着只是来研究学问。
原来严守贞的叔父,在天津一个小机关里做事,这里就只有她的婶母和母亲。婶母是麻将团里的人,每天都出去打麻将,要闹到两三点钟回家,家里的事简直就不大问。严守贞的母亲,乃是姨太太扶正的,自己少年就喜欢交际,而今女儿交际,当然也是不管的,所以乌泰然天天到严家去,是非常自由。这里去得勤了,露斯那边,又冷下来。露斯所猜定了是在严家的,但是到严家来找了两回,老妈子开了门就说小姐不在家,无论如何,没有勉强挤进人家屋子去的道理,只得饱尝闭门羹而回。她想着和乌泰然绝交,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自己相信,无论品貌学问年龄,都不会让严守贞比了下去,何以自己的爱人会让她夺了去,这一口气,平空咽了下去,实在有点忍耐不住。严家去不得,乌家总可以去得,现在就直接去找乌泰然,见了面之后,看他怎么样。这人真是不可测,从前要和我发生爱情的时候,一天到晚在我家里,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而今突然把我丢了,我非问他一个所以不可!
她这样想着,一天起早,直向乌泰然家里来。正好他由屋里出来开门,他开了门并不理会,竟自向胡同口外走了。露斯一急,便大叫起来,在她这大嚷声中,也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觉得哗啦哗啦而已。但是乌泰然下了决心了,无论露斯说些什么,他也不管,已是走出胡同口不见人影了。露斯要到乌泰然家里去吧,无如他家里人,是一个不认识。要是就这样回家去吧,无端自找上门来受了这一顿侮辱,有多么难受。因之,在胡同口徘徊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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