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法子呢?你瞧,他爸爸到张家口去了,是两三个月不给家里来信。我们这丫头和你家姑娘一块儿学戏。你姑娘学多少了,他还是这两手。这就全靠她,每天拿五十个子儿的戏份,房钱该下两个月来,房东直催。这年头儿,吃什么都涨钱。杂合面,今天又涨上一个子儿。吃什么也吃不起了。这要不省一点,怎么办啦。前几个日子,为了会钱,到处抓不着,把一件大棉袄当了。我想写一两银子,打算除了一块钱会钱,还剩两钱使。可是当铺里,凭你怎么说,就只肯写八钱。刚刚是够那注会份儿。我就怕当当,这个日子用得痛快不是?下年一刮大北风,你瞧,这就够着急。”
寿二爷放了那锅饼,将手在大腿上一拍,说道:“你这话一点儿不错,我只要能对付过去,就不敢当当。”
大妞妈道:“老姐姐,你这日子就好过了,不说别的,就靠大姑娘这戏份,每天二十吊钱,你就够花的。合着现在洋钱的市价,这也就够三四十块钱一个月了。将来再有机会,到大戏馆子里一露,凭她这个扮相儿唱工儿,准红得起来。一月不定挣个三百五百的。我这丫头可就差得远着啦。”
说毕,叹了一口气道:“干脆是没有指望。”
寿二爷道:“我的意思,你们大姑娘,不要唱青衣,改唱衫子吧。现在唱衫子唱得好,比唱青衣还容易红。”
大妞妈道:“除非是那么着。我想她师傅来了,求你给提一提。”
寿二爷一面说着话一面提开水,沏上一壶茶。放到桌上来,斟了一杯,放到大妞妈面前说道:“这不是末子,是二百一包的,你喝一杯。”
大妞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道:“是好的,不错。不瞒你说,这一阵子我因为给人家作一点,晚上老是熬一个大半夜。据人说喝点茶,可以不打瞌睡,所以常常买三百一包,二百一包的,到了晚上自己沏着喝。这真不假,喝下去,就不要睡。”
寿二爷道:“大姐,您可别这样,现在你勉强地做,就这样过去了,病根可种在身上。将来上了一点儿年纪,全发出来,您可招架不住。”
大妞妈道:“我哪里不知道,可是要不这样,现在就没有日子过。”
说毕,不住叹气。寿二爷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那份苦日子,我也知道。今儿个下午李师傅要是来了,我给他提一声儿,把《乌龙院》《翠屏山》《双摇会》这些戏,先教给你姑娘,这样的戏,只要肯卖力,总可讨好的。”
大妞妈站起来提了菜筐子,口里说道:“费您心了,将来我再谢你。家里还扔下一个小的,只嚷饿啦,明儿再来坐吧。”
说毕,和吕芝仙一块儿回家去了。
芳芝仙见没有了人,这才笑道:“妈,我上回不是告诉你,有一个姓刘的捧我吗?今日我没上戏馆子的时候,到九岁红家里去了一趟,可就碰着了他,他死七八赖,一定要请我今儿个去吃馆子。我听人说,他当过大兵,我可不敢去。”
寿二爷道:“当大兵的怎么样,他不是人吗?这人捧得很久,请你吃饭,去一趟也不要紧。他真要能花钱,就让他到咱们家来坐。我们要人捧,想尽挑小白脸,那可不成。”
芳芝仙一噘嘴道:“你这是什么话。只要捧过我的,我是满应酬,没有不理的,若是不理会,我现在哪会唱得这样红。”
寿二爷道:“在天桥唱戏,红一辈子也是枉然。你师傅给我提好几次了,说是游戏场的坤戏班子,还要添一个青衣,可以想法子把你介绍过去。我是催了好几回了,他老是说不忙,我又不好老逼着他。今天他来了,你自己对他说说看。”
芳芝仙道:“要好大家好,还有什么怕说的呢?今天他来了,我和他说,保管有几分成功。”
寿二爷笑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风门一拉,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头戴青布小瓜皮帽,结着樱桃大的红疙疸,耳朵上夹了大半根烟卷,满脸黄黝,配了短胡桩子。身上灰布夹袍,也不知道有多少斑点。外套一件青布夹马褂,由青转成了焦黄色,倒是袖口上有两处地方,放出一片油亮。他提着个蓝布胡琴袋,走了进来笑道:“怎么提上我了?”
这人就是那教戏的短腿李。寿二爷道:“您来得正好,刚沏的茶,喝一杯吧。”
于是芳芝仙就倒了一杯茶,递给短腿李。他笑道:“你们不用说,有什么事谈到我全知道。”
芳芝仙笑道:“您说,这是什么事?”
短腿李笑道:“你娘儿俩,梦里也想的,不就是进游戏场吗?唱戏就怕没有本事,有本事,自然会红,自然有人请,你们忙什么?这件事,我比你们还急呢。我作师傅的,还不愿徒弟好吗?”
寿二爷一拍手,哈哈笑道:“我们姑娘,究竟比我机灵,他就说你也望好,不会不放在心上的。不过这件事,是咱们求人家,不是人家求咱们。人家要找一个唱青衣的人,北京城里要多少,也用得着到处找吗?我想总是费您心,多去找人家两趟。”
短腿李道:“我不是不去找人,游戏场的那个经理是南边人,他坏得没有人比他再坏的人。你要是多去找他一两趟,他就知道你上劲,他可满不在乎。说起包银来,你准不敢开大口。”
寿二爷道:“我们只要搭得上大班子,就不必谈价钱了。他就给二十块钱包银我也唱。游戏场的人,比天桥的人,总强个十倍。只要有人捧,你瞧吧。就是没人捧,这一上了大班子,以后就好办了。”
短腿李道:“我实在不愿抢着办。既然是你说不在乎包银,我想那总行。今天晚上,我就给你进行。”
寿二爷听了,站将起来,向短腿李一蹲身子,笑道:“我这儿先谢谢你了。”
于是在身上掏了一阵子,掏出一大卷东西,有包茶叶的纸,有十几根取灯,有两三张铜子票,有两三张破手纸,有二十多个铜子,还有一小卷蓝白绵线。
她看了一看东西,又伸手到衣袋里掏去,闭了眼睛一会,想着道:“呀!哪里去了?”
芳芝仙道:“妈,你丢了什么?又是钥匙吧?”
寿二爷睁眼一看,见手纸中间,露出一角红纸,笑道:“在这里了。”
揭开叠的手纸,原来是包大爱国烟卷。那烟盒子,压得平平的像一块纸壳子一般。拿它起来,向左手心里一倒,倒出许多烟末,一根整烟,一根烧焦了头的半截烟。那烟卷因盒子是扁平的,也压扁了。寿二爷将那根整的,在桌上缓搓了几搓,递给短腿李,笑道:“五爷,抽根烟。”
短腿李接过烟来,看了一看,也笑道:“这是上两个礼拜六,我在这儿看见你买的,今儿个还有?”
寿二爷道:“菊儿她干爸爸,他抽关东烟,我除非上毛房,不然,可不抽。”
芳芝仙笑道:“您真缺。”
寿二爷两手伸着一翻说道:“又不是外人,怕什么?”
短腿李笑道:“现在男女平权的年头儿,说这么一句话,很不算什么。”
寿二爷道:“这不结了,谁吃了能不拉呀。”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短腿李道:“大姑娘,你今天把那《梅龙镇》再唱一遍吧,还有一两个字不大对,改一改就行了。”
于是拉着胡琴,让芳芝仙唱了几段,将胡琴弓一收挂在线纽扣上,笑道:“行了,我这就去给你办事。今天怎么大妞没有来?这孩子就是这样不用功。她妈只抱怨孩子唱不红,就不管她孩子来学不来学。”
寿二爷道:“今天可不怪她不来。因为她妈刚才在这儿去,托我有话和你说。”
短腿李道:“她还有什么话,难道埋怨我教得不好不成?”
寿二爷道:“那倒不是,她也是直抱怨她姑娘不行。因此和我商量,想不学青衣了,专唱衫子。”
短腿李一皱眉道:“唱衫子,唱六子也不成。都是我的徒弟,我不能背着谁说谁。可是大妞这孩子,我实没办法。《汾河湾》四句原板,闹了一个礼拜,还不对劲儿,这件事我懒得说了,先把你们的事办妥了再说吧。”
说时把耳朵缝那根烟取下来点着吸了,口里喷着烟,就溜达出来了。
他一想,这件事,先得找那后台管理袁大头。只要他多说几句好话,经理也就碍着面子,只好答应了。因此在胡同口上,二荤铺里,吃了一点东西,雇了一辆破人力车,就到游戏场来。
他们吃戏饭的人,把门的都也看得出来,他说是找人,就让他一直到后台去。到了后台,只见那袁大头,扯了几个扮了戏的女孩子,直向戏帘子下推,口里连连说道:“上,上,上。”
一阵风似的,把那几个女孩子送上场了。一回头,又嚷道:“还有人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短腿李了。笑道:“请你待一会儿,我就来陪你。”
短腿李道:“不要紧,你去招呼她们吧。”
一会工夫,袁大头过来,拉了短腿李到一边去笑道:“我老想请你喝几盅,总是没有工夫。”
短腿李道:“咱们自己哥们,还讲这个。我就是为了上次托你的话,听不到一个信儿,不知道成不成?”
袁大头道:“不是你来说,我倒忘了。这倒正是个机会。我们这儿后天又要走一个青衣。经理正和我商量,要找一个扮相儿好的。我还没有说定人呢?”
短腿李听了这话,心里就是一喜。因问道:“大哥,你现在有事没事?抽得开身子抽不开身子?”
袁大头道:“倒是没什么事。”
短褪李道:“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请你喝一盅去,咱们慢慢地谈一谈。”
袁大头道:“我刚吃过晚饭了,而且这儿也走不开。”
短腿李拉住他的手,回头一望,见没有人在身边,便道:“离这儿不远,有一家熟人,我们去烧两口。”
说时,伸开右手的大指和小指,将大指放在嘴唇边,笑着问道:“您瞧怎么样?”
袁大头眯了眼睛笑道:“怎么着?这地方你比我还熟。”
短腿李笑道:“别的事我不敢说。你要抽好土的话,交给兄弟我了。保管比哪儿还强。”
袁大头道:“那我们就去一趟,这儿丢下,也没有什么。”
短腿李见袁大头已经答应去抽烟,心里很是喜欢,就和他到一家私卖大烟的人家来。短腿李引他进来,这人家平房三间,除了中间屋子不算,两边两只大炕,一边炕上各摆下一副烟家具。他们一直走进房,早就有个二十多岁的娘们,笑着迎上前来招待。先把烟灯亮起,挑了二个小盒子烟膏放在炕上,袁大头望着那豌豆大的灯火,不由得张了一张嘴直乐,于是二人放头横炕睡下,扶起烟枪,鸦雀无声的各烧了几口。直等到满屋子烟雾腾腾,短腿李这才烧了一个极大的烟泡子向斗里一插,然后顺过枪口,对袁大头道“大哥,您抽这一口。”
袁大头手扶着烟枪,却笑道:“怎么尽让我抽?”
短腿李道:“你先抽这一口,下一口我就抽了。”
袁大头也不客气,就捧了枪抽上。短腿李提了烟签子,就着灯火,给他拨弄枪斗上的烟泡,一面说道:“咱们哥儿俩,同混了这些年,彼此什么事不知道?你瞧我现在闹到这步田地,就不成个样儿。虽然教了几个女学生,全不争气,没有一个成的,我这一辈子,就算完啦。现在总算有点希望,教了一个芳芝仙,戏是我教的,我不是在您面前吹,若说她的扮相,明儿您瞧,和游戏场的坤角儿一比,准不能比下去。就是一层,没有机会上大班子。在天桥红上一辈子,那又算得什么?”
他说话时,袁大头口里吸着大烟,鼻子里就不住地哼哼。他一骨碌爬起身来,拿了烟盘子边的茶壶,嘴就着嘴,昂起头来,骨都骨都,喝了一口瘾后茶,然后鼻子里嘴里和火云洞一般雾气腾腾的将烟喷了出来,他面孔倒好像是江西的庐山,完全都隐在云雾里了。这时他带喷着烟带说道:“我也听见人说,你教出一个好徒弟来了,这姑娘多大岁数了?”
短腿李道:“才十七岁。大哥,要不,我带来给你瞧瞧。要是成,就费您心,这个缺别让人得去了。真是不成,交情是交情,办事是办事,我不能说一定要您办成。”
说着话时,又是烧了一口挺大的烟泡子,插上烟斗,顺着枪送了过来。袁大头将手背一反推烟枪说道:“得了,我够了,你自己来一口吧。”
短腿李哪里肯,一定要他再吸这一口。
一阵烟瘾,过得袁大头心满意足。坐将起来,把手按了一按膝盖,说道:“好兄弟,俗言说,肥水不落外人田,这一句话,你都不知道吗?这孩子据你这样说,一定不会错,你明天带她到我家里,当面谈一谈。回头我带她去见我们那经理。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爱这么一点儿虚面子,总得先敷衍敷衍他。”
短腿李只要那事办成,袁大头怎样说怎样好。
到了次日,在南方稻香村,买了四色点心,又在水果铺子里,买了一篓水果,带着芳芝仙到袁大头家去。袁大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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