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道:“别提了。张二爷唱得那样糟,谁愿意和他在一块儿唱?我也是让他逼得没有法子啊。老头子若是不乐意,我就和老头子照样配一出《武家坡》,也没有什么。可是他上台唱吗?”
正说到这里,听见老妈嚷道:“二爷来了。”
梅月卿道:“真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梅少卿便避到后面一间屋子里去,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又重新敷了一层雪花膏,然后才出来。那个张二爷张景文看见,就连忙笑着站了起来对梅少卿一招手道:“来来,我问你几句话。怎么一回事,今天你的戏唱得很马前。”
梅少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坐在张景文面前。只见他那满头的头发,都用油粘成左右大小两黑片,紧紧的,平平的,贴在头上。一张大脸,糊满了雪花膏,一片一片的白色。那两腮上的胡子,被刮得光光的,胡桩子虽然没有,因为他是很重的连腮胡子,在肉里的胡子根,却没有法子取消,因此两腮上倒弄成一片青色,白里套青,倒是怪难看的,而且嘴唇上红红的,似乎他又搽上了一些胭脂。
梅少卿心里虽然这样看不下去,口里却不肯直说出来,因笑道:“二爷,今天晚上又打算哪里逛去,脸上刮得这样光光的,真是漂亮啊。”
张景文被她当面一阵恭维,乐得两只眼珠只在一副玳瑁宽边的眼镜里乱转,笑道:“别瞎说。我天天都是这样,有什么可奇怪的。”
梅少卿道:“我倒不是奇怪,因为到了这样夜深了,还是收拾得好好的。”
张景文笑道:“别往下说了,我收拾得好好的,就是来看你啊。”
因为她母亲也在这里,这话似乎唐突一点,便偏了头望着梅月卿也笑了一笑。因见她躺在床上抽烟,有毫不在乎的样子,又转脸过来看着梅少卿。梅少卿随时手一捞,在地下把一只花毛狮子小哈巴狗抱到怀里,只管抚那狗脊梁上的毛,低了头一根一根给他摸得顺顺的。
张景文见她有些含情脉脉的样子,心里先就乐了。因道:“我听说你和芳芝仙闹起来了,那很犯不着,她是什么出身,和她比就失了自己的身分了。”
梅少卿道:“谁愿意和她闹,可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当时真忍不下去。”
张景文道:“你老是和她闹别扭,合同满了你还干不干呢?”
梅少卿道:“合同满了,一万块钱一个月我也不干。”
说着,又怕他听不明白,使将坤音社金飞霞要走,那边请去抵缺的话说了一遍。张景文口里衔着烟卷靠了椅子背,脚架在方凳上,倒是很自在的样子。因摇着腿道:“这里合同没有满,那里就有人请,很好的事啊。”
梅少卿道:“我也知道是很好的事情。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人捧场,那怎么办呢?”
张景文笑道:“梅老板,你别绕着弯儿说话,干脆,你叫我捧场。这一点儿小应酬,全交给我,准办得了,你们告诉老头子没有?”
梅月卿知道她父子两人捧角,是毫不避讳的,便道:“因这事我们还没有决定,所以也没有对将军说。”
张景文笑道:“你们真傻,有这样的事,不先对他说,倒先对我说。其实不管成不成,只要对他说了,他就和你先拿三分主意。一拿主意,那就好了,他先得给钱。这两天天津房钱收齐了,刚刚解来,老头子手上,有的是钱,何不就趁这个机会去和他弄几文?老头子别的钱不肯花,你们这样的人去说话,他总得应酬的。”
梅月卿笑道:“二爷,这可是你说的。”
张景文道:“是我说的,那要什么紧?老头子捧一辈子的角,花一辈子的冤钱,当一辈子的冤桶。可是当一辈子的冤桶,他还是乐意的。”
梅月卿道:“照二爷这样说,二爷是不会花冤钱,不肯当冤桶的了。”
张景文道:“那没准儿,自己觉得很值不是?别人就可说你冤大了。”
梅少卿笑道:“二爷说话,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连自己也说起来了。”
张景文道:“我这全是实话,可是你别多心。我们这样好的交情,只要能帮忙,总是帮忙,还谈到什么冤不冤?你别以为我先说这话,是怕花钱啦。”
梅少卿笑道:“二爷这说来说去,我简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那么,依照你的话,我们就搭坤音社的班了。”
张景文道:“那也别忙,让我去找一找金飞霞,看她是不是上哈尔滨。她要是没有要走的话,一个班里,决不能容两个台柱,那就别提了。”
梅月卿道:“二爷若是肯辛苦一趟,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因为二爷是事外之人,随便和她们说话,她们是不疑心的。”
张景文道:“我和她家里,虽没有什么交情,认识是认识的,这几句不相干的话,一定可以问得出来。问明了,我就回你们的话。明天晚上,准有回信。”
梅月卿听了,先就道了几声谢,又请张景文到床上躺着,给他烧了两口烟,张景文很高兴地回家去了。
到了次日,吃过早点,趁金飞霞没有上戏馆子的时候,就到金家去了。金飞霞的父亲,穿了一件灰绸长袍,大大的长长的袖子,左胳膊垂将下来,看不见手。右手拿了两个核桃,只管搓着。他昂了头,正在大门外张望。看见一辆汽车来了,就向旁边一闪。张景文下了车,金老头就躬身向前作了个揖,把手举了举,操着一口津音道:“二爷,你好,好久我不见你了。”
张景文道:“飞霞在家吗?”
金老头连连点头道:“在家,在家!请进来坐。”
于是手里搓着核桃,在前面引路,将张景文引了进去。金飞霞拿了手抄的小本子坐在门边,就着亮念戏词。一见张景文,便站将起来,笑道:“什么风把二爷吹来了?”
说时,放下抄本,就叫人张罗茶水。金老头昂了头,摆着大袖子,已避到一边去了。
张景文道:“我听说你要上哈尔滨了,所以特意来看看你。”
金飞霞道:“你别听外面人胡说。我在这儿唱得好好的,又上哪里去?”
张景文笑道:“我听说宋三爷在奉天很阔,现在也到哈尔滨去了。”
金飞霞掀唇一笑,露出一粒金牙,接上瞟了张景文一眼道:“你这话我不大懂。哪个宋三爷?”
张景文笑道:“我们也是朋友,在一块,听过戏,他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金飞霞道:“认识我们倒是认识的。你以为我靠他捧我,我就上哈尔滨吗?我走是得走一趟,是到天津看我母亲去。”
张景文捧角,虽然是朝三暮四,但是他捧谁的时候,就专门捧谁,不捧第二个人,他并不需要和金飞霞接近。当时他证明金飞霞不上哈尔滨,责任已了,也不多耽搁,就告辞走了。
金老头见客已行,却慢慢地走进来,一个咕噜着上腔道:“这小子总不来,来了就走,不知道干啥。”
金飞霞坐着自看他的戏词,不理会他。金老头道:“这小舅子,有钱就望梅少卿身上花,花光了,才跑咱这里来。”
金飞霞忍不住了,这才放下本子,板着脸道:“你这可像人话?越老越糊涂了。”
金老头将眼睛一横,伸着拳头,卜通的在桌上捶了一下,一面嚷将起来道:“我……娘,我怎么越老越糊涂了?我是叫你唱唱戏,不是叫你陪人耍。我二十多岁的姑娘陪人开心,我图的是哪一头?”
老头子虽然六十多岁,却没有蓄胡须。他嚷时,口水像下毛毛雨一般,向外四飞,及至嚷住了,两张嘴唇皮,兀自一上一下乱跳。
金飞霞因这老头子,是向来蛮不讲理,动手就打,自幼怕他惯了,到了现在,老头子虽然从不打人,不过看了他那种穷凶极恶的样子,总有些害怕。所以老头子一发气,她不再作声,便伏在桌上哭了。老头子站在屋子当中,瞪了眼睛,只管望着她,一言不发。半晌,在身上掏出一个瓷器的小鼻烟壶,倒了一小摄薄荷散在桌子犄角,用手上一个食指,蘸了那药末,只向左右两鼻孔里送,鼻子就息率息率几声向里面吸。原来金飞霞一家子都在礼,戒了烟酒。连鼻子都不能闻,所以用薄荷散代。老头子气极了,忘了神,只管去闻。他虽没蓄胡子,那硬邦邦的胡桩子却是不少,薄荷散粘在胡桩之上,犹如草上之霜,白了一层。金飞霞见父亲不骂,胆子又大些,格外哭得厉害。
金老头站在那里,发了一会愣,想到已经十一点钟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唱戏了,她要一赌气,不肯上台,岂不糟糕?原来这坤音社的组织,和别班子不同,他们这班子,全是唱本戏,每个名角,担任戏中一个重要分子,若有一人不到,戏中就少一个重要分子,这戏就演不成了。况且他们排戏的时候,各念各的词,谁也不替谁。这天坤音社唱的是《茜窗泪影》,金飞霞正取戏里头一个含冤负屈的姑娘,就是戏里的主角。金飞霞若是不到,《茜窗泪影》固然是不能演,就改演别的戏,然而别的戏,也短不了是金飞霞充主角,照样的不能演。所以金飞霞老哭着不歇,一发牵动全身,今天只好停演。这样一来,又不好意思来劝她,于是左手搓着核桃,右手蘸薄荷散塞鼻子眼。足足支持着有十几分钟,然后才一顿脚道:“姑奶奶,你不哭行不行?现在已经十二点钟了,你还打算上戏馆子吗?”
金飞霞掏出手绢,一面揩泪,一面哽咽着道:“给你骂了一顿,现在快上戏馆子了,又来央告我,你指望我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呢,两句话就可以哄好的。我不干了,你怎么样?”
说毕,突然起来一阵风似的,跑回房去了。
金老头看见,这一急非同小可,连忙对着屋子乱嚷道:“怎么样?你不打算上戏馆子了吗?”
一面说着,一面在屋子里顿脚,金飞霞进了屋,身子向床上一倒伏在枕上,自睡她的觉,无论老头子怎样嚷,总给他一个不闻不问。老头子看了一看形势僵得厉害,只得私下疏通老妈子,叫她去劝金飞霞,她答复得很坚决,说是无论如何,我不上戏馆子了,要我上戏馆子,叫他先拿刀来。金老头麻烦了几次,慢慢地就挨到十二点钟,看看她是万不肯上戏馆子的了,只得到对面煤铺子里去,借了一个电话,通到戏馆子去,说是今天金飞霞请假。
戏院子前台,接到这个消息,就猜个十之八九。他父女两个,又在办交涉。这种事,每年少不得发生几次的。所以后台的人,毫不犹豫,写了一张很大的纸条,贴在门口,就是金飞霞因病请假,今日停剧。下面也并没注明不日照常开演。因为知道金飞霞天天忍受他父亲的气,积得久了,就要发泄一次。一发泄出来,决不是一两天就可了事的。他们前台这样猜想,果然不出所料,到了次日,金飞霞睡在床上,根本就没有起身。可是这样一来,戏馆子里就大大着急了。
原来他们这里的组织,坤角都是按月定包银,逐日拿钱。金飞霞包银是一千二,若是十成座,自然是一日拿四十元。若是上座不好呢,就按成数减收。金飞霞每月挣那些钱,牺牲了一两天,自然不在乎,可是其他拿小戏份的角色,就有些受不了。一天不拿钱,就得一天白耗着,前台的人,更是只望着这个吃饭,若老是停演,大家不得了。因为金飞霞和一个唱花旦的珍珠花感情最好,大家就请珍珠花去看金飞霞的病,顺便给他父女调停一下。珍珠花在公私两方,都是情无可却的,就坐了自己的包车,到金飞霞家来。
走进门就见金家的女仆赵妈,因问道:“他家大姑娘病好点吗?”
赵妈回头向身后看着,见没有人,这才低了声音道:“哪有什么病,又是老头子和她吵上了。今天这大半天了,还没有吃东西。”
珍珠花走进院子,隔了窗户就喊道:“大姐啊,你怎么不舒服了,今天好些吗?”
珍珠花貌仅中姿,却是天生一副娇滴滴的喉咙,一双活泼泼的眼睛。她那嗓子,只要说一句话,就令人会发生一种快感。金飞霞躺在床上,正闷得慌,听见珍珠花的声音,便道:“进来吧,我猜你今天就会来的。”
珍珠花一进房门,见金飞霞蓬着一把头发,两鬓松松地掩住了耳朵,面上只敷一层薄粉,略带黄色。身上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海绒短袄,倒只扣了两个纽扣,右肩下的衣襟,翻转一块来。用薄被盖了下半截,斜靠在床栏杆上。见人进来,笑着点头道:“床上坐吧。”
说时用手拍一拍垫褥。珍珠花果然坐下来,因道:“你是什么病,大概就是多吃了凉东西。我就对你说了,那几天别嘴馋。”
金飞霞道:“哪里是啊?我和老头子闹别扭呢。”
珍珠花道:“老头子又怎么样了?又要讨姨奶奶么?六七十岁的人还是这样花心?”
金飞霞道:“他花心不花心我倒不去管他。你瞧他不是很花心吗?他对我倒管得十分严厉。我们吃了这碗饭,没有个人缘儿哪成?家里来了两三个朋友,这是很不算什么。可是他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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