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03回 失宠作良图帮闲早约 辍歌惜小别快睹先临

作者: 张恨水10,592】字 目 录

把自己那副花心眼来看人,我的朋友,只许来长胡子的老头,不许来年轻的,一来年轻的,就得在旁边看守,总怕是我给人拐跑了。我们生来狗命,应该和他唱一辈子戏,挣一辈子钱。你想咱们现在是什么岁数儿,再和他唱几年,成了老太婆了,花花世界,哪里还有我们的份儿?”

珍珠花笑道:“你说这话存了什么心眼儿了?”

金飞霞道:“珍珠花,难道你不腻吗?你想我们唱的是本戏,白天一点钟就得到,到了六七点钟散戏,回来吃饭,吃过饭,又赶回戏馆子把夜戏唱到十二点钟。三天两天的,又该排新戏,一闹就闹到两三点。明天上午起来,就念戏词。有时加段什么跳舞,还得临时练。一天到晚,哪里还有休息的工夫!这样拼命的忙,为着什么?”

珍珠花道:“你这话倒是真的。可是我们现在说一句走,班子就散了,谁也不能放过,也不知道哪一天是了局?”

她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笑道:“捧你的人,什么样子的也有。你总可以在这里找一个小白脸儿。现在那个洋学生捧得很上劲,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金飞霞道:“别瞎说,哪里来的洋学生?”

珍珠花笑道:“哪里来的洋学生,你不知道吗?别装傻了。”

金飞霞笑道:“你们真喜欢和人家起诨号,怎么会是洋学生?”

珍珠花道:“他老穿西服,戴着圆眼镜,那不是洋学生吗?”

金飞霞道:“穿西服就是洋学生吗?我看他不见得怎样洋派。”

珍珠花伸了一个手指,在她的额角上戳了一下,微笑道:“你这是不打自招了。你不知道有个洋学生,你说的他又是谁呢?请问请问。”

口里说着头伸过来,一直就问得金飞霞的脸上来。她把头偏到一边,两只手撑住珍珠花的肩膀向旁边一推。

珍珠花借着这个就睡在金飞霞的身上,口里嚷着道:“不成,不成。你自己说错了话,反要打我,我得和你闹上。”

说时,就在金飞霞的怀里乱滚。金飞霞只将珍珠花乱推格格地笑道:“姑奶奶,别闹了,我受不了。”

两个人带笑带闹,在床上揪住一团,金飞霞不盖被了,下面穿一件单的叉脚裤子,赤了一双脚,只管乱蹬。珍珠花坐起来,就用手抚着发,笑道:“好好地睡着吧。别冻了,假病可就弄成真病了。”

金飞霞鼓了腮帮子,眼睛瞪着珍珠花道:“别胡说。你这话是给我罪上加罪。”

珍珠花强着把她拖进被里去,和她盖得好好的,然后说道:“一来就闹,我都累了。老实坐着,好好地说几句话吧。你这一请假,前台是急得了不得,只催我给爷儿两劝和。劝和我是劝不来,不过前台是真急,你看大家的情分上,明天你还到馆子里去吧。”

金飞霞道:“照你这样说,我们为着人家唱一辈子的戏不成?现在呢,他们是指着我们吃饭,若是我们死了呢,他们又指望谁?”

珍珠花笑道,“我是人家托我来劝解的,唱不唱都在乎你,你可别和我抬杠。”

金飞霞道:“我倒不是爱抬杠,我们老为了面子顾全人家,真有些傻。”

珍珠花道:“我也知道我们傻,可是不唱吧,就得找主儿,我们找谁去?有钱的不要咱们,没有钱的又不敢要咱们。待着待着又是一年,不唱怎么办?”

金飞霞道:“你倒是有个有钱的人爱啊!林喜万师长,不是早就要讨你吗?”

珍珠花道:“人家都是这样说,可是我真不敢答应。他已经有个太太了,闹到结局,我还是去作个三房四房,有什么意思?”

金飞霞道:“我们唱戏的人,还想做一品夫人吗?那可不易呢。”

珍珠花道:“就是这样,老解决不了。你还不是同我一样?”

金飞霞道:“我和你的意见,有点不同。我倒不一定找做官的,只要他有钱够我一辈子花的,我就去,哪怕做生意买卖的呢,我都乐意。可是我决不作二房。”

珍珠花本来是劝她唱戏的,一谈到两人婚姻问题上,便觉得有趣,忘其所以的,只管谈下去。珍珠花也就靠住床栏,只管望下说。金老头先见珍珠花来了,知道是来劝解的,怕她碍着自己不好说话,因此避出大门,在街上散了散步,顺便看了一个朋友。两小时之后,珍珠花还是没走,金老头便走到隔壁屋子里一听,她们倒谈得唧唧咙咙说个不了。仔细一听,说来说去,都是婚姻问题。

金老头生平有一桩大恨,就是怕人和他女儿提婚姻问题。他女儿现在每年多要挣一万几,少要挣七八千,若把女儿嫁了,他就每年有上万的大损失,所以他死也不许人把女儿的婚事谈出来,这时珍珠花和金飞霞在里面所谈,正是婚姻问题,金老头子听了,早是怒从心上起,不过碍着珍珠花的情面,不便嚷出来,便喊着珍珠花道:“余老板,外面来坐吧。”

珍珠花知道老头子到了外面屋子里来了,对着金飞霞,伸了一伸舌头。金飞霞对她挥着手,就让她出来。金老头一见珍珠花笑道:“又要你老远跑了来,我真过意不去。”

珍珠花道:“自己姐妹们,哪里还分这些彼此呢?我来的时候太久了,我要走了,大姐,明儿见吧。”

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屋子来。金老头也知道她不愿和自己说话,无论如何,是留不住的,便带送着她走出院子来,因低低问道:“余老板劝她得怎样了?她明天能去吗?”

珍珠花道:“她愿意去了。”

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看。然后才说道:“你哪,带得过去,也就麻烦点儿,别太什么了。”

金老头手上搓着两个核桃瞪着大眼睛,直望着珍珠花往下听下文。珍珠花说完,他将核桃搓得嘎咤一下响,叹了一口气道:“我的二姑娘,我还要怎么让她啊。她噜嘟了两天一宿,我什么都没有说,这还不成吗?”

珍珠花道:“那就是了,只要你不再说什么,明天她一定上戏馆的了。”

老头子只要金飞霞肯唱戏,任何条件都接受了。

当时珍珠花走后,金老头赶快就打电话给喜乐园,说是金飞霞明天一准就可以销假。让前台贴海报。同时几个卖座儿的,也就分头通知他们的熟人,尽他们向来拿人家小费的责任。这卖座儿当中有个金麻子,是一个专能拉人的脚色。他得了金飞霞销假的消息,便打电话通知那些熟主顾。其中有个贾叔遥,尤其是每日必到的主顾,所以头一个电话,就通到贾宅,请三少爷说话。那边听差把贾叔遥请来了,也就在电话里报告道:“三少爷,金飞霞明天唱戏了。你请客不请客,我给留四个座儿吧。”

贾叔遥并不曾知道金飞霞明天可以上台,更不曾打算到请客。不过看座儿的一问,就不好意思说不请客。加上金飞霞停演的前一天就因事未到,不看戏有三天之久,明知看座儿的是想把三天未给的钱捞了去。少年是要面子,也觉得可以答应,便在电话里应了“好吧”两个字。

到了次日,恰好是个星期六,贴的《茜窗泪影》,又是新排的戏,因此上了十成座。到了下午两点多钟,金飞霞快要上场了,贾叔遥也就来了。他们老听戏而又和戏子有交情的人,和平常听戏的人不同。他们在戏园子里有个一定的座位,三百六十天都在那里。来了固然坐在那里,不来,看座儿的人也不敢卖出去。反正听戏的人,照给戏价就是了。贾叔遥在喜乐园已有一个座位,永久是他的。这个座位在第三排。正中一路椅子的第一位,正对看台口的正中,看戏极是方便。这日贾叔遥因为金麻子留了四个座位,只好四处找朋友听戏。

原来在戏园子里捧角,请人听戏也是一桩苦恼。因为你每天一个人来听戏,台上人见了,觉得你这人交游太不广,而且也很小器。所以在捧场,立角上,纵然不能每天请十个八个朋友,一星期总要有一个两次才好。可是这又为难了,当你不约朋友的时候,朋友来了,你是本戏园子有资格的人,所谓聊尽地主之谊,买票是义不容辞。而当你要请朋友的时候,他偏是有事,不能来,你倒非再三请求不可。由此一来,请朋友听戏倒像是要人家帮忙。被请的人,有时为情面所拘,还不能不去,成了尽义务的性质。所以捧角者化了钱,也少不得叫屈。要论贾叔遥临时请客,还不至于为难,不过,今天是个礼拜六,事前没有约会,到了下午时候,朋友都各有地方消遣去了。因之他上午的时候,就拣几个相当的朋友,分别打电话去请。直把朋友请妥了,才吃过午饭,安心来听戏。当他到戏馆子的时候,朋友都来了。因为他们都由贾叔遥通知了。只要对看座儿的说声贾先生的座,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贾叔遥一到,金麻子走了过来接了帽子去,跟着就沏了一壶茶来。戏馆子的茶壶,永久是破盖或缺口,甚至满壶锯上了钉,而这一把壶却是洁白完整的。壶嘴子上套了两张包茶叶的小块纸,表示一小包顶上的茶叶。当时贾叔遥和先到的朋友各打了一个招呼,便坐下听戏。这里坐下,台上的金飞霞也就登场了。贾叔遥这三位朋友,昂着头早就是一阵好,叫将起来。

金飞霞走到台口,有意无意之间,眼光向台下一溜,这第三排一个西装少年的影子,早已映入眼帘。在她这目光一转之下,台底下的贾叔遥,更是首先有一种感觉。因为上面的眼光,虽是出其不意的向这里一来,可是看戏的眼光,始终是射到她身上的,她要由那里看谁,自然和谁的眼光相触了。和贾叔遥紧靠的一个朋友,将手胳膊拐了他一下,笑道:“她已经看见你,和你打无线电了。”

贾叔遥倒不否认,只是笑将出来。金飞霞看了自己,固然是愉快,这事朋友都知道了,更是愉快。

但凡无情人的男子希望人家说他有个情人。有情人的男子,更希望人家说他们感情好。捧戏的人,捧得戏子在台上以目相视,就觉钱没有白花。若是这种情况朋友都会知道,那简直可以说小成功了。那几个朋友,更是有心凑趣,只要金飞霞在台上一举一功,就手上鼓掌,口里叫好,同时并举。

金飞霞在台上,自然知道,只好暂不看着台下。不一会工夫,珍珠花也上场了。在台上,两个正是一对姊妹,站在一处,当别个角色在表演的时候,珍珠花偷空向台下一看,便向着金飞霞微微一笑,低低地道:“瞧见没有?洋学生来了。”

说着将目光向台下一转射到金飞霞身上,复又转过来,望着台下,金飞霞鼓了嘴,咬着舌尖,不让笑出来。珍珠花又低声道:“你瞧见没有?今天又换了一根大红的领带,多么漂亮。”

金飞霞将眼睛微微一瞪,低声骂道:“缺德!咱们后台见。”

说到这里,该要演戏就不提了。

贾叔遥看见她两人说话的情形。知道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心里这时另有一种快感,却没有法子可以形容出来。他在喜乐园听戏,从前是偶然一月来几回。最近一个岁月,是天天来。遇到金飞霞唱得好的时候,总是首先鼓掌。在前几天,金飞霞似乎不在意,一个星期之后,当贾叔遥鼓掌之时,她就偶然对这里看上一两眼。分明她知道台下有个人对她表示好感了。在台下的,当然要增加一种兴趣。又过了几天,她向台下看人,不是偶然的了,有了机会不知不觉的,就会看到台下来。贾叔遥本在青春时代,西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这也就不免有一种挑拨性,因之一日过一日,慢慢就有点情愫了。越是这样,贾叔遥就越不能不来。这日见面,已隔了三天之久,正是不多时别情尤浓,金飞霞在作戏的时候,人到了台口,倒不怎样,只要一转身,常常左右顾盼中间,目光对这边一转,贾叔遥知道她是明明白白表示意思更深了一层,只是自除了听戏鼓掌而外,却没有别的表示了,倒很踌躇。在其他捧角的,可以直接撞到坤伶家里去。自己哪有这种勇气。就是站在戏馆子门口,等坤伶卸装后出门,自己也是不肯做。因此,这天感情兴奋之时,只多鼓了两次掌而已,不料这其中,倒引出了一个多事者。

这人在喜乐园听戏的程度,远在贾叔遥之上。所以贾叔遥到喜乐园听戏之时,就认识了这人。后来慢慢成了朋友,这人名叫郭步徐,是专门捧珍珠花的。感情倒也不错。没有事的时候,常到珍珠花家里去闲着谈天。他见贾叔遥未免过于老实,他花钱捧角,不过是耗几个钟头的时间叫几句好。这种捧角,实在太外行了,他凭了两年捧角的成绩,倒有些心得,就很愿意指引指引他。

不过平空无缘无故,这事又不好说。恰好今天金飞霞和他特别表示好感,他也非常地愉快。因就借着这个机会,和贾叔遥说话,当戏唱完以后,大家站起身来,郭步徐手里拿着帽子遥遥地对贾叔遥招了两招。贾叔遥见他一手举过了头,知道他是留着说话,便站住未走。等到他座里人散稀了,郭步徐走了过来,低声笑道:“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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