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叔遥也曾听人说过,有一个师长捧珍珠花捧得非常厉害,大概就是他了。珍珠花居然把他的相片悬起来,对他的感情真也不坏。郭步徐笑道:“你为什么看得尽管出神?”
贾叔遥是初次见面的朋友,总怕因为郭步徐口角上不慎,惹出是非来,便不理他这话,只和珍珠花闲谈。
珍珠花似有意似无意的,就谈到贾叔遥家事上来,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他说了有母亲,有哥哥,有嫂嫂,有姐姐,然而出阁了。所以家里人很少。珍珠花笑道:“太太还没有过门吗?”
贾叔遥笑道:“根本上就没有,打哪儿过门去?”
珍珠花笑着问郭步徐道:“这话是真吗?”
郭步徐道:“他又没有托你做媒,为什么要说谎呢?”
珍珠花笑道:“说你傻,你真傻,我不和你说了。”
说毕,便掉过脸来道:“贾先生,你什么时候上飞霞那儿去玩玩?”
贾叔遥道:“过些日子再说吧。”
珍珠花眼珠对他一溜,然后微微一笑道:“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你别嚷。”
贾叔遥道:“你叮嘱了我不说,我自然不说。”
珍珠花又看看郭步徐道:“你呢?”
郭步徐道:“我猜这事,就不关我什么事,我更不要说了。”
珍珠花这才对贾叔遥道:“飞霞在我面前,已经就打听好几次了。我实在也不知道,所以我对她没有说什么。她待你的意思,真不错,你可以去看看她。你的意思怎么样?”
贾叔遥听说,不由得心里发生一阵奇异地愉快,笑将出来道:“我没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出口,又觉太囫囵,倒好像是对金飞霞没有什么意思,接上说道:“我对于去不去,没有什么。”
珍珠花还要说什么,开门的那个汉子,却进来倒茶。郭步徐倒是和他很客气,笑着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大老板。贾叔遥这才明白,所谓二老板的原因,却由此而出。
他倒了茶敷衍了几句,倒是走了,可是珍珠花的母亲,却又进来了。她进来之后,就和珍珠花一并排坐着,脸朝了郭步徐。她哪说什么好的,又告起苦来了。她道:“贾先生,你不知道:唱戏别提有多么难了,别的班子还好些,我们这班子花头最多,今天唱时装戏,明天唱古装戏,后天又唱洋装戏,这行头都是挺花钱。我们挣多少钱一个月,这样做起来,哪里受得了?可是你要是不做吧。姑娘又爱个面子,戏就没法儿唱。”
贾叔遥听她这话的口音,竟是开口要郭步徐替珍珠花作行头,听了怪不受用。郭步徐本人,倒是不在乎,两个指头夹了一根烟卷,尽管放在口角上抽,倒反而放出一丝丝的笑容来。究竟珍珠花聪明,觉得她母亲所说,不是时候,便对母亲瞟了一眼,接口笑道:“难可是难,不过闹了几个月,把这难关也就难过去了。差不多的戏,都可以对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添什么行头了。”
这句话,表面上不着实际,骨子里已是把母亲的话,完全推翻,把她母亲气得什么似的,板住了脸,就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又闲谈了几句,贾叔遥看着没有什么意思,就催郭步徐要走。珍珠花笑道:“忙什么?难得来的,坐一会儿再走吧。”
郭步徐听了他这话,刚要站起来的身子,复又坐下去。无如贾叔遥见了这种情形,一定要走,郭步徐正有些为难,心里不免想了一想,又偷偷地瞥了贾叔遥一眼,见贾叔遥已经站起身来,郭步徐没法,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了八张一元的钞票。他将八张钞票分做两小叠,向桌上轻轻一放道:“二老板,这个分给小刘老李吧。”
原来小刘是跟包的,老李是包车夫。珍珠花还未开口,她母亲连忙就说道:“哎哟!还要你花钱。”
便隔着窗户嚷道:“小刘,老李!”
她这样一嚷,外面早就知道里面是给钱了。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大门洞子里,不约而同答应了一个喂字,在这一个喂字中,小刘和老李已经走到中间房子里来了。珍珠花的母亲笑道:“郭先生赏你两个人的钱,你们谢谢吧。”
小刘和老李齐声地谢了一句。然后才笑嘻嘻地走出去了,珍珠花只送到院子里,叫了一声再会。
贾叔遥跟了郭步徐走到胡同里,就笑道:“她倒很殷勤,可是她屋子里那个大相片,让人看了,有点不大高兴。”
郭步徐道:“你真是个傻子,你以为她墙上挂的哪个人的相片,就是和哪人好吗?那可错了,她们的规矩,花钱老爷的相片,放大了挂在壁上。心爱人的相片,就缩小了,放在口袋里。我问你,愿意做花钱的阔老呢?还是愿意做人家心上的人呢?”
贾叔遥道:“当然愿做人家心上的爱人。”
郭步徐道:“这不结了?我没有这个资格做爱人,不过说要把我的相片,挂在坤伶屋子里墙上,我倒是不希望的。”
贾叔遥听了,才明白坤角家里,平常挂的一张相片,还有这些缘由,人家说做到老,学到老,真是不错。对于捧角这种小事,还有许多转折,又何况其他呢?郭步徐见他低着头只管想,便问想什么事?贾叔遥说道:“没有想什么。”
郭步徐笑道:“飞霞那样对你,有所感动吗?今天晚上,她新唱《狸猫换太子》,完全是皮簧,没有梆子,你不好意思不去吧?”
贾叔遥皱了眉道:“怎样办?我现时在书局子里,掉了晚班,至早,也得十点半钟完事,我哪有工夫来听戏?”
郭步徐道:“你不会早一点儿去,早一点儿赶完了就出来吗?”
贾叔遥道:“赶一天两天可以,老赶着办事可不成。我要听夜戏,就得天天来听夜戏,听一天两天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我索性不来了。”
郭步徐道:“但是她今晚唱新唱的戏,你总得到一到才好。”
贾叔遥一想,这话也很对,就答应了去。因道:“我不回家吃饭了,这就上书局子里去。请你代我打一个电话给麻子,叫他给留个座。”
郭步徐道:“你不会在书局子里打电话吗?”
贾叔遥道:“不成,那里同事多,一让他们知道了,他们就爱起哄的。”
郭步徐道:“打电话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你肯来就是了。”
贾叔遥道:“就是那么说,我先回书局子里去了。”
他因为天天由东城到南城来听戏,听戏之后,回去吃饭,吃饭之后,再上书局,每日固定的路可不少,因此他也自备了一辆车子,他因为到珍珠花家来,不愿让车夫知道,叫车子歇在宾宴茶楼门口等着。坐包车的人,出门固然是便利。若是遇到有些地方不愿车夫知道之时,想法子先得把车夫支开去,正也是一种不便利。当贾叔遥走到宾宴楼,找着了车夫,就坐车到他服务的渥德书局。
这书局里的编译室,来得太早了,只屋子中间,亮了一盏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同事在内。于是一按铃,叫了一个听差进来。吩咐厨房做一碗木樨饭,切了一碟冷荤,就在编译室吃起来,吃过之后,便将他每日应编的书稿,全堆在桌上,一面看,一面编改,一直编到了三分之二,同事的先生们,才纷纷地来到。每日来得最早的一个就是梁寒山。因为他的工作比别人多一点,下班还要比别人晚,非早来不可。所以他进编译室之时,以看到有人为例外。
这时他一进门,笑道:“呵,今天你怎样来得如此早,打算先走吗?”
叔遥道:“我是在公园里出来,因为懒回去了,所以一直就上这里来。”
他虽是这样说,脸上可带着有点笑容。梁寒山回头,见听差在扭电灯,便道:“你去替我找一份小报来。”
贾叔遥道:“为什么这时看早报,而且要看小报?”
梁寒山笑道:“我和你犯了一样的毛病,发了戏瘾,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听戏去。所以要找份小报,看看今晚晌有些什么戏。”
贾叔遥低了头,拿了一支红水笔,小鸡啄米似的,只管在稿子上点句,口里随便说道:“你听戏吗?好极了,可以请我一个。”
梁寒山笑道:“可以,作这种小东,是不成问题的事。”
说时已接过一张小报,正在那里看戏园子广告。笑道:“真很好,今天晚晌,是金飞霞唱新排的第二本《狸猫换太子》。我请你,我请你,这就先打发人去占座位。”
贾叔遥让他猜中了心病,颜色不免有些变动,依然还是很快的,拿了红笔写稿子。梁寒山看他虽然低了头,却还有笑意拥上脸来,因道:“笑什么?你以为我请不起客吗?我一定请,我今天请一晚的假,陪你去听戏,你看好不好?”
贾叔遥只笑着答应了一个好字,却不肯多说什么。一会工夫,他把稿子办好了,只草草率率地一卷,一面起身,一面就告诉听差,让车夫点灯。手上做着,口里说着,眼睛却望了壁上那一架钟。梁寒山笑道:“我猜中了。是不是?早就说你要先走的了。你上哪里去?”
贾叔遥道:“家里有点事,要早点回去。”
梁寒山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先不说……”
贾叔遥哪里等得了他说完那句为什么,在衣架上取下帽子戴着,马上就走了。走出书局大门坐上车就说到喜乐园,不到二十分钟,就拉到喜乐园门口。
一面下车,一面掀起一点袖子,就看手表,原来还不过九点钟,走到他子里去,几个熟看座儿的,都用眼光射住了他。有的还道:“今天晚晌,怎么贾先生也来了,这是头遭呀!”
贾叔遥听了他们的话,也只是笑,金麻子却早过来给他接住了帽子。笑道:“是啊,晚晌也得来才好。”
贾叔遥不想来听了一次夜戏,却会弄得许多人注意,因此只呆望着台上,却不肯四周去看,以免和熟人抵眼光。不料台上人注意他,比台底下更厉害。金飞霞一出台,目光却向贾叔遥固定坐的地方一溜,似乎她在后台,就得着了消息,说是贾叔遥来了。贾叔遥打算等她出来了,鼓几下掌,让她知道。不料自己这一着棋还没有下,人家倒先知道了。这样一来,心里自有一番欢喜。
到了要散戏的时侯,金麻子送上帽子来,却说她明天白天没戏,晚上来不来?贾叔遥在这里是有资格的人,不肯来了一天,第二天就不来,一口便说来,叫他留座。从此以后,他每日都是提早到书局,十点钟前后,必定设法赶到喜乐园来。他捧金飞霞,同事早就知道十之七八。现在他每晚提早办事,提早出去,大家更是猜得很明白了。有一天下午,刮了几阵西北风,天气就阴阴暗暗的。冬日本来天气短,天阴的时候,更加就容易天黑。贾叔遥从一个朋友家出来,因见天色黑了,他不回家吃晚饭,马上就上书局,一直到了书局编译部,看许多日班同事,正在低头工作。心想他们怎样加入晚班?及至抬头一看钟,原来还不到五点,日班还没有下班。自己为金飞霞所颠倒,总怕误了听戏的时刻,用心过度,索性连日夜都分不开了,自己如此用情之痴,图着什么?细想来,也觉可笑。
既来之,则安之,到了书局里,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不过至早至早,也要到七点钟上班,现在还没有到五点钟,这其中两个钟头,要怎么的度过去呢?想来想去,倒想得一个法了,不如到康健球房去打两盘台球。打球这件事,其不懂之先,觉得拿了一根棍,绕了球台,顶着四个磁团儿,没有什么趣味,但是到了会打球之后,就觉得有味,能找到朋友和朋友比上一盘,固然是好,找不着朋友,叫球房里的波哀做对方,也是一样有趣。他打球的志向既决定了,马上就到康健球房去,到了那里,只一推门,一个人早就咦了一声。贾叔遥看时,原是同事穆旭初,他倒拿了一根球棍,站在球台一边,单穿着皮袍,两只袖子,都卷起来了一小截,一簇子白羊毛,向外翻露。他原来是广东人,操了不规则地京话笑道:“好极了。”
南方人学京话,好极了三个字,其初最容易上口,所以常说。到了后来京话学会了,好极了三个字就成了口头禅,不免常常要说出来,就是不好极了的事情,也是好极了。
这时穆旭初说了好极了三个字,贾叔遥却也以平常视之,他倒先迎上前来笑道:“你来得好极了,天气真冷,我也懒得回学校去吃晚饭,一路到对门江苏小馆子里去吃点东西,再来打两盘,回头一路上书局去,你看好不好?”
贾叔遥本来饿了,也就依了他的办法,两人便去吃饭。这穆旭初正也是个小戏迷,坐在桌上等菜的时候,便将筷子敲了桌沿,唱起《捉放曹》来。他这一唱,把贾叔遥的戏味也引起来了,于是摇着头,轻轻随声和之,默那湖广音韵的神。菜来了,两人一面谈戏,一面吃饭。
吃完了,贾叔遥笑道:“你这一段西皮,板眼韵味,唱得都对,就是咬字差一点,这是南方人没有办法的事。”
穆旭初道:“可不是?这一出戏,我学了半个月了。其初,我唱那马行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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