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04回 深夜喜犹来听歌当课 微波惊乍托献寿封金

作者: 张恨水11,926】字 目 录

马字,学了一提高,念成抹。后来听名角并不如此,我又改过来了。”

贾叔遥道:“是吗?我倒没有留意。”

穆旭初道:“我唱给你听。”

于是在雅座里比着姿势,一句一句地唱。贾叔遥却把三个指头拍了桌子点板,两人你唱我和,研究得有味,直等伙计送上账单来,才知道会账,再同到对门去打球。一打球就是两盘,贾叔遥一抬头,只见壁上的挂钟,已是八点三刻了。想起今晚还得听戏,要赶快上书局才好。因此会了球费,和穆旭初忙着就到渥德书局来了。偏是今天经理发了一篇新到的书稿,请贾叔遥审查,不能忽略,一审查之后,就十点半钟了。贾叔遥也不管别事办没有办,将未完的稿子,向抽屉里一塞,一面叫听差,吩咐车夫点灯。梁寒山和他的座位只隔了一个桌子犄角,见他如此匆忙,就把桌上的纸片,用红墨水写了十四个字,用手一推,送到贾叔遥面前。贾叔遥已站起来,穿了大氅要走,两手插在袋里,俯着身子一看,原来是两句老诗,是:“每日更忙须一至,夜深犹自点灯来。”

穆旭初坐在他紧隔壁,早是一拍桌子站起来笑道:“好极了。尤其是点灯两个字,形容得天衣无缝。”

贾叔遥笑道:“完了事了,反正回家睡觉也早,找个地方消遣,未尝不好。”

说时,就一掀棉布帘子,走将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头向衣领子里一钻,满脸就让一种冷东西洒了一下。这外面一道走廊,原来很宽的,不容易吹来雨雪。这时他仔细一看,原来满院子白雪,已经下了一层雪了。才刚一阵檐风,把檐上的雪,卷着打了一个胡旋,吹到脸上来。贾叔遥觉得浑身一阵奇冷,便将手把大衣一抄,抄得紧紧的。走出大门,车夫已经把车拉着放在雪地里。披了一张毯子,只在阶沿上冻得跳脚。贾叔遥坐上车去,车夫知道是上喜乐园,拉起来飞跑,就到喜乐园去了。

到了喜乐园贾叔遥一看池座里,也不过二百个人,台上的人演戏,简直就是敷衍了事。这时,金飞霞在场上,她一眼看见贾叔遥坐下,这样夜深,冒这风雪还跑了来。实在盛情可感。在台上无非是对人家看上几眼,不过是平常的事,贾叔遥也不觉得有什么奇异的感触。及至戏快要完了,金麻子给他送了存着的大衣来,轻轻地说道,“贾先生,请您别忙走,我还有东西给您带去。”

贾叔遥一想,是了。他曾托我和他兄弟找一件小事,大概这就有一个履历条子,给我带了去。于是戏散之时,且不忙走,只站在池子里,一会儿工夫,金麻子提了一个纸盒子来。贾叔遥认得是隔壁两三轩装西式点心的盒子。金麻子四围望了一望,笑嘻嘻地轻声说道:“贾先生,这是金老板买了送您的。”

贾叔遥万不料金飞霞有这一着,心里那一种欢喜,说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当时和金麻子说:“给我谢谢金老板。”

第二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随即提了点心,走出戏园,坐上车去,心里想着:她为什么突如其来的送我这几盒点心,我要怎样答谢她呢?无论如何,我要到她家里看看她去才对。对他们家里跟包车夫,赏几个小费,那也有限。不过自己虽和她彼此心照,和她还没谈说过一句话,若是到她家里去,她不相认起来,多难为情?不会,不会。她今天都送东西给我了,不但认识我,对我已有相当的感情,至多是不见,哪有见怪之理。只要去会面是无问题的。但是一个少年男子,去会一个美貌女子,这已很尴尬的事,若要拜会她怎样说呢?自己向来不善于交际,倘是可以会到,也怕失仪,最好是请个人把我带去最好了。这种事是有的,只要找一个靠女戏子吃饭的人去一去,那就行了。那个老听蹭戏的刘仲和,不是和我表示过两回,可以代为引见吗?我原是向来讨厌这班人的,事到临头,说不得了,明天听戏的时候,遇见他再和他谈谈看。一个人坐在车上,就这样思潮起落,想个牵连不断。忽然身子往前一栽原来到了家了。

下得车来一看,胡同地下的雪,已堆得一二尺深,自己大衣上也积了不少的雪花,这才觉得浑身寒冷,两只脚都冻得不能走路了。他扑去身上的雪,回到自己屋子里,良久,身上才回暖起来。他把那包点心放在桌上,自己就看了那几盒点心出神,想了一阵子,去得去不得,依然没有决定,这也只好明日再说。

到了次日起来,漱洗之后,先将那点心盒打开,盛了一碟子,就慢慢嚼咀那滋味。这时看一看窗子外,雪还没有停,今天当然不能演戏,也没有法子和她道谢。后来想了想,不如到东安市场去走走,看看若有什么相当的东西,就买一样送去,一来可表示谢忱,二来也可以藉此慢慢接近。主意想定,吃过午饭,就踏雪到东安市场来。在市场上找了一阵子,忽然看到洋货铺里窗子里,放了一面大圆镜子,心里灵机一动,觉得送她这样东西最好。既可以合用,圆镜子两个字,又很含有寓意在内,于是将镜子买了,又配了手绢香粉香水三样,一块儿包好。因看手表,已到了三点钟了,今天送去,万万来不及。

因想起东安楼茶社,上面还有票友清唱,就听清唱去,混一两个点头再回家。这样想着,可是到了东安楼,今天因为下雪,清唱也停了。不过来了,也不愿回去,就让伙计沏了一壶茶在躺椅上躺一躺。偶然之间,却有金飞霞三个很熟的字,传入耳朵,回头看时,隔座上有两个人正在那里谈坤伶,一个道:“飞霞吗?她真有阔人捧哩。第一个就是交通总长西门重两父子,此外还有李大胖老小两掌柜。”

贾叔遥听到这里,自感到一种不痛快,但是心里很愿知道这件事的究竟,又不肯不往下听,连茶也不喝,听他们向下说。这个就问道:“西门重这样大身分的人,还能天天到戏园子里去听戏吗?”

那人道:“只要有子儿,何必要到戏园子里去呢?我听说他每个月,总要到金飞霞家里去一两趟,去一趟,总得给个四百五百的。他这儿子倒不像老子那样傻,天天听戏,飞霞因为他老子花钱,倒不肯得罪他。”

这个道:“父子捧角倒有些趣味。”

那人道:“这算什么呢?那李大胖才算是真正父子捧角啦。老掌柜李老头儿,今年有六十多岁了,他就爱看金飞霞的戏,洋钱是整大把的花,自己的房子,让给金飞霞住,自己的汽车,也给飞霞坐。前几天飞霞已实行拜他做干爸爸了。飞霞的父亲,本来就生了一条坏心眼,以为唱戏要唱红,非有人捧不可。但是捧的人,若是小白脸儿,那可担着一分心。最好是有钱又谈不到爱情的人,金老头才愿意他捧。像李老头儿钱是有,这一大把胡子的人,飞霞哪里爱他。所以老掌柜尽管和飞霞要好,金老头敞开来让他捧,一点也不害怕。飞霞因为老头儿真肯花钱,也常常地到李掌柜家里去,这一下子,可把小掌柜乐坏了,真是运气来了,肥猪拱门。”

这个道:“这小掌柜一定很漂亮吧?”

那人道:“哈哈!别提了。一个大海胖子,那脸子要唱《八蜡庙》的金大力,准不用得开脸。秃着一颗脑袋,寒碜得要命。我敢说他三百六十根骨头,没有一根是雅的。”

这个道:“他有多大年纪?”

那人道:“不到四十也有三十八九了。你别以为小掌柜三个字好听,实在他有做老掌柜的资格了。”

贾叔遥听了这一番话,真个心灰意冷到了极点。这两个月来,他只常在池座里发现一个黑胖子专叫金飞霞的好。据人说,那是一个番菜馆子里的掌柜。因为他年纪大,脸子又黑,人又蠢得好像猪一样,知道金飞霞是看不入眼的,所以让他胡闹去,也没有谁来理会他。现在听此二位所谈,金飞霞竟是常到他家里去,可见这样聪明女子,天天在台上唱爱情戏,还带教忠教孝,结果,自己也是打不破拜金主义。当时越想越不服这个奇怪的理由。自己只是一个笔墨生涯的人,没有许多钱去和市侩竞争,只靠这一点艺术赏鉴的热情,哪里能争胜人家?如此一想,觉得自己以后不必听戏,也不必去捧了,于是懒洋洋地回家。

及至到了家里,一看金飞霞所送自己的四盒点心,还放在桌上,转身一想,李黑胖虽有钱,本人并不在看戏以外,多耗费什么,飞霞依然和我表示很好,可见她还不是完全以金钱为重。况且她先送了我的东西,若从此不理人家,岂不辜负她一番盛情?这样想去,到了次日,依然是去听戏。买的那几样东西,却叫专人先送到她家里去,另外附了一张名片。这日在戏场上,贾叔遥一见她出来首先鼓掌,表示谢意,她一出台,也就先向贾叔遥看来,眼睛似乎在那里说:“知道了,谢谢。”

贾叔遥自送东西去以后,心里老有一件事解决不下,不知道金飞霞见了礼物作何感想。及至金飞霞出台,彼此注目礼成,知道她欣然受领了,心里就一阵愉快。可是回头一看,比自己后排的地方,那个黑胖子,又在那里发狂,叫了一句好,秃脑袋向上一撞,那一脸的横肉,笑得令人可怕。

贾叔遥心里就想:像你这种人,也知道怜香惜玉吗?也知道赏鉴艺术吗?我真有些不相信。今天恰好郭步徐请客,坐到自己隔壁来了,因低头笑道:“你瞧那个大黑脸。”

郭步徐笑道:“别瞧,我知道的比你多。”

贾叔遥道:“我也知道,他不是父子捧角吗?”

郭步徐道:“他还不算父子捧角,老头儿不大来呢!那黄胡子嘴里正衔着一棍虬角烟嘴,斜坐着,那是爸爸。另外有个瘦猴子似的,睁了两眼,直瞪台上。你瞧那块骨头。”

贾叔遥知道那两人是捧珍珠花的,和郭步徐也算是情敌,他骂那胡子,却也难怪。不过他们是爷儿俩,倒不知道。因为他们天天来听戏,各找各的座,各给各的钱,各叫各的好,真看不出是一家人,而且还是父子。因道:“真的吗?父子两个人,谁捧得有成绩呢?”

郭步徐冷笑道:“那样子能捧出成绩来吗?珍珠花也对我说过,说他父子太缺。这老头儿也听几个月戏,比儿子日子还久,可是珍珠花不但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眼睛都没有看过他一会。”

贾叔遥笑道:“说就说,不要望着人家,人家知道了多难为情。”

郭步徐道:“要什么紧?他还知道什么叫寒碜吗?”

可是他虽这样说了,那边的那个黄胡子,倒真知道这边在骂他,他索性大叫其好,心想:我偏要捧,你管得着吗?原来这人叫黄全德,是外交界的一个小官僚。手边钱虽不十分多,闲工夫倒有的是,所以每日喜欢的戏,他总要来看。他的儿子叫黄学孝,是一个大学生,起先也是老子偶然带他来看一两回戏,后来他看得有味,也就天天来。黄全德自己来了,就不能禁止儿子不来,况且儿子来听戏,也是自己带的。这时要他不来,如何能够呢?所以也模模糊糊,只当不知道。儿子叫儿子的好,他叫他的好。这时郭步徐在那边笑说他,他知道无非是酸素作用。然而他也知道珍珠花对于他的感情并不十分深,心想我努一点力,未必作不到你那样子。前排的黄学孝又误会了父亲的意思,以为郭步徐今天请客,我这边叫好的力量,不要不如他。俗言道得好:上阵还要父子兵,今天得和父亲在联合战线上叫好。于是父亲叫好,他也叫好,父亲鼓掌,他也鼓掌。

那黄全德捧角的神气,很是令人注意,他老是举起手,高过于顶,然后鼓掌。而且他还有一种绝技,他嘴角上常衔着那虬角咀,嘴偶一吸,烟灰自落。叫好的时候,声音出自喉间,嘴角上的烟咀,不过一动,却不掉下来。他父子两人在台底下一发狂,不知道底细的,还没有什么关系。那些知道父子捧角的,看了这种情形,都当一桩新鲜事儿,不住地向这边看来。

台上珍珠花原知道台下黄全德爷儿俩,是一对怪物。虽然自己不在乎他这样两个人捧,但是一打听,黄全德也是作官的,身份不算低。况且看那样子,也不是花不起钱的人,因之不理会他们,也不表示讨厌他们。这日他父子两人,突然发起狂来,大叫好而特叫好,那种样子实在令人好笑。珍珠花原没有想到他是和郭步徐捣乱,猜不着他是因妒叫好,以为他久捧无路可人,有些发狂了,心想,理一理他吧,免得失去两个信徒,因之当黄全德举手鼓掌之后,眼光就向那儿溜。黄全德捧珍珠花以来,猜想她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而已,情形上却丝毫没有表示。这时她的眼光,居然向这里一溜,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心里这一阵狂热,直由丹田通到顶门心。越发劈劈拍拍鼓起掌来。在鼓掌的时候,同时中里还不断地叫好。珍珠花那眼光一溜,给予他的一种愉快,比什么兴奋剂还觉有滋味。

珍珠花见他这样,更是好笑,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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