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来了,赶快找了一件穿上,急急忙忙来扣纽扣。这种坎肩,扣子是异常多的,而且还非常之紧,急忙之中哪里扣得起来,第三个扣在第一个窟窿里,第七个扣在第五个窟窿里,扣得乱七八糟,简直塞成了一个团团,正要将外衣向身上罩时,林喜万已经走到外面堂屋里来了。
珍珠花听见脚步响,连忙就在屋子里喊道:“别进来,别进来,我在换衣服呢。”
手上提一件绒汗衫,赶紧站上炕去,就把帐子连扯了几下,展开了几幅,把身子一闪,藏在那帐子里面。林喜万听到她嚷,只管发笑,停了一会,就问道:“衣服换好了没有?我该进来了吧?”
珍珠花笑道:“还早着呢,请您在外面等一两个钟头吧。”
林喜万听了她这话,知道她已是穿好了衣服,不管她答应不答应,就闯将进来。珍珠花正弯了腰,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在那里扑粉。在镜子里看见林喜万的人影子,却故意装着不知道,只管低了头,对着镜子扑粉。林喜万放着轻脚步,两只肩膀,一抬一抬地走上前去。走得近了,两手向前一操,拦腰一把,将珍珠花抱住。笑道:“你这东西分明在这里擦粉,你说是换衣服,要我在外面老站,我这该怎样子罚你呢?”
珍珠花身子一扭道:“许久没见,一见就闹。”
林师长依然抱着,伸了脑袋过来乱闻。珍珠花笑道:“别闹,别闹,我妈就要进来了,看见了成什么样子呢?”
林师长这才松了手,坐在炕沿上。
珍珠花拉着他的手,就并排坐下。林喜万道:“昨天晚上,我在花园饭店等了你一宿。怎么你总不去了呢?”
珍珠花道:“你不是说十一点钟来接我吗?你的汽车没来,我就睡了。”
林喜万道:“难道我不来接,你就不能去吗?等得我心里烦躁极了,到今日早上,我还有气。”
珍珠花以为他是玩话,就伸了一只手,给他抚摸着胸口,一下一下地由上向下抹,笑道:“别气,别气,今天晚上,我戏也不唱,早早地就到花园饭店来看你,好不好?”
林喜万一笑道:“真的吗?靠不住吧?”
珍珠花见他笑时,那八字胡向上一翘,煞是有趣,就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伸了一只手,去揪他的胡子。嘴唇皮是活肉,用手去揪胡子,胡子被牵得多,岂有不疼之理。先揪了一两下,林喜万忍痛没有作声。珍珠花却不知道,笑嘻嘻的,用右手大拇指食指两个指头,揪了右边,又揪左边。林喜万心里原有些不高兴,经她一再地揪胡子,一把将她手夺住,向下一摔。突然站了起来道:“我知道,你现在有小白脸儿捧你,嫌我是老头子了。这要什么紧,咱们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说毕,马上就向外走。珍珠花要分辩几句,一刻儿说不出理由来。要伸手去拉他吧,又不好意思。只在这犹豫之间,林喜万已经走出大门,坐上汽车去了。
这一下子,决裂到万分,珍珠花又羞又愧,就回身向炕边走去,自己本恃着林师长做一个钱柜子,好解决一切不能解决的问题。把他气走了,自己多少事坏了,且不管他。人家都知道林师长是自己的靠山,唱一辈子戏,把一个靠山反弄丢了,这是多么寒碜的事。越想越心窄,两手扶炕沿,人向炕上一倒,头就撞了下去。
她母亲正为了林师长跑了,赶进来问她。一见她向炕上要撞,赶紧一把将她抱住,就问道:“孩子,你这做什么?”
珍珠花心里万分委屈,不由得向她妈哭将起来。她妈道:“你说呀,究竟为了什么事呢?”
珍珠花正在伤心,一时哽咽着喉咙,哪里说得出来。哭了许久,这才把自己高兴,和林喜万闹着玩,揪了他胡子的话说了一遍。自己说到揪胡子的话,也不由得低了头咬着嘴唇笑起来。她母亲道:“你这孩子,实在也不分上下了,怎么动手揪起人家的胡了来呢?若是他真和我们恼了,那可笑话了。今天晚上你就自己到花园饭店去和他陪罪。”
珍珠花道:“我不去。他这样生气一走,我就够寒碜的了。”
说着这话,自己就侧着身子躺在炕上,顺手掏了个枕头过来,两只手抱着颠来倒去。也不说话,也不哭,好像是这样老搬枕头,就能搬出什么办法来似的。珍珠花母亲也是觉得这事弄得太糟。正指望林喜万到了京,可以弄他个一两千块钱,这样一来,要钱的话,简直水月镜花了。她靠了门悬了一只脚站住,也是望着她女儿出神。
珍珠花道:“我自己去是不好意思去的。依着我的意思,不如去请金大姐和三爷去说一声,就请宋三爷到花园饭店去一趟,给我们调停调停。那三爷和林师长他们都是熟人,一说准成。”
她妈道:“哪个宋三爷?”
珍珠花坐起来道:“妈,你真是装糊涂,怎么宋三爷也不知道,不就是说要讨金大姐的那个人吗!他来了北京不多久。”
她妈昂着头想了一想道:“哦!我想起来了。他现在有什么差事?”
珍珠花道:“听说快要做总长了。他的汽车常停在馆子门口,挂着总统府红字汽车牌子的,那就是的。”
她妈听说,一屁股坐在一张方凳上,不由得昂头叹了一口气道:“唱戏唱得像你金大姐才有意思,多少阔人儿捧。可是这孩子聪明一世,迷糊一时,什么她也不在眼里,楞给李老头爷儿俩缠住。那李胖子凭这样好,也是开番菜馆子的,有什么大出息。我想,就不嫁宋三爷,嫁给西门总长也好,为什么嫁李胖子呢?”
珍珠花道:“李胖子心眼儿好啊。嫁给李胖子总还可以闹个两头大,若是嫁给别人,可不定做第几房呢!”
她妈道:“做姨太太怕什么呢?只要享福就是了。做正能卖多少钱一斤。一个娘们,不吃不喝,就能过一辈子吗?越是做大官的大,越是做太太没有意思,花花世界都让给姨太太的。再说唱戏的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做了大官的姨太太,那就不屈。”
说毕,两手一抱,向后壁一靠,接上又叹一口气道:“年轻人总是糊涂。”
珍珠花看她母亲这种情形,更听她的话音,知道母亲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怕跟林喜万去当姨太太。因道:“你别那样七扯八拉地说我了。我只要有一碗饭吃跟谁也行。我没有想作什么太太,你别猜错了我的意思。可是总要人家要,我们才能跟了人家去。难道说像捏糖人儿似的,满街敲着小锣卖去吗?”
她母亲听了这话,倒不禁为之一笑,就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嘴硬。那也好,你既有这一番心事,今天晚上,你就自己去找林师长去。只要他和你好,又能出力又能出钱,比有一百五十个人捧你都强。”
珍珠花且不答应她母亲的话,搁在心里。到了晚上在戏园子里会到了金飞霞,因就把自己和林喜万闹翻了的话,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告诉了她,现在请她转托宋三爷去疏通。金飞霞笑道:“你这孩子,实在淘气,好好的,为什么揪起人家胡子来了呢?他和你恼了,活该!下回我看你还和不和别人胡闹。”
珍珠花一鼓嘴,将身子微摆了几摆,笑道:“大姐,这一点儿事,你都不帮忙,下回你也有找着我的时候,我不管也行吗?”
金飞霞鼻子尖一耸,笑道:“我没有找你的时候,你别把话吓我,我是不怕的。”
珍珠花道:“真的吗?就没有一点儿事找我吗?我来问你……”
说到这里,走了过来,两手扶住金飞霞的右肩,对着她的耳朵,哝哝地说了几句,她听了只是微笑。说完,珍珠花又对她睐了一睐眼笑着问道:“怎么样?”
金飞霞笑道:“你不要绕了弯子说话了,这件事你交给我,我准把你的人给你弄回来就是了。”
珍珠花道:“别嚷,别嚷!嚷得大家知道了,算什么意思。”
金飞霞向她瞧了一眼,又微笑了一笑。珍珠花道:“人家心里真着急,你还是这样不在乎似的。”
金飞霞道:“你既然着急,为什么刚才还和我说笑话呢?”
珍珠花听说身子一扭,下面一跺脚。金飞霞道:“得了,放心扮你的戏吧,我准给你办成功,就是了。我要不办成,以后见了面,你别叫我大姐,你简直的……”
珍珠花一伸手握住了她的嘴,笑道:“得了!得了!你别说,我相信你的话就是了。”
经过了这一番交涉,珍珠花才放了心。
这天晚上过去了,到了次日上午,金飞霞就打电话到宋敬叔的家里去,问宋三爷在家没有?这宋敬叔是个最忙的人,他虽然和金飞霞很好,但是向来脚不履戏园。金飞霞要和他见面,不是到他家里来,就是饭馆子、公园里相会。这时宋敬叔正在家里,他接了电话,就约了下午六点半钟在撷英番菜馆吃饭。这个时候,正是金飞霞休息的时间,就到撷英来赴约。这里除了宋敬叔,还有一个西装男子在座。他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的,分发梳得光光溜溜的,一望而知就是一个好漂亮的人。宋敬叔就笑着站起来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申志一先生。”
申志一笑着和她点了点头,操着南方官话说道:“这是金老板,我早认识的了。”
金飞霞看他和宋敬叔是很随便的态度,料着不是二等阔人。倒不可小看了人家,便又和他微微一鞠躬,笑道:“申老爷,您说话太客气了,我可不敢当啊。”
说着话,她就坐下了。看见桌上放了汽水瓶,就拿起瓶来,向人家玻璃杯子里各斟上了一杯,申志一笑道:“金老板也是客,怎么敬起酒来?”
金飞霞道:“这可是水,不是酒。”
宋敬叔道:“不管是酒是水,你代表了主人敬客,总是没有错儿的了。”
金飞霞笑道:“我代表你也不要紧,这总也不算什么高攀吧!”
宋敬叔笑道:“这个我倒赞成,希望你老做我代表才好呢。”
这句话太明显了,说得金飞霞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端起杯子来喝汽水,却不说别的什么。宋敬叔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言重了,且把这话扯开,因道:“今天上午,你不是打电话找我吗?有什么事?”
金飞霞道:“也是我帮人家的忙,并不是我自己的事,就是珍珠花昨天和林师长恼了,要请你出来给他们俩调停调停。”
宋敬叔道:“他俩感情很好啊。为什么决裂了呢?”
金飞霞用着刀叉切碟子里的小食,低头略带一点微笑,却不肯说。宋敬叔道:“你既然要我出来调停,当然要把他俩决裂的原因告诉我,糊里糊涂的叫我怎样去调停呢?”
金飞霞一笑道:“我待一会告诉你。”
申志一道:“这样说碍着我在当面不便说了,我就先避开让你们二位说吧。”
说时,把胸面前的那块白围布一扯,放在桌上,站起身就要走。金飞霞也笑着站起来道:“申老爷,你这是干吗?真让我们难为情了。实在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话,我不过这样逗着好玩罢了。”
申志一看她这副情形,这才坐将下来。
金飞霞也就不再和珍珠花忌讳,把揪林喜万胡子这一段笑话说了出来。宋敬叔道:“这孩子也太淘气,应该让她吃点小亏,急上一急,从此以后,我想她不会再顽皮了吧?”
申志一听他说到这里,也不说什么,只把眼睛望了宋敬叔的脸,原来他的嘴上,正养了一撮极短时髦胡子,在鼻子下面,掩了上唇三分之一的地方。宋敬叔还没有理会到申志一呆望的原由,就道:“你为什么老望着我?”
申志一用手遥遥对他的嘴唇一指道:“我替你危险啦。”
宋敬叔放下叉子,用一个食指指鼻子下道:“这个吗?不要紧的,我这个胡子是表示不是胡闹的小孩子罢了,并不是表示年老,倒是不大讨人的厌,以至于要人来揪。”
因偏过头去问金飞霞道:“你说是不是呢?”
金飞霞笑着一偏头很急促地答道:“我不知道。”
申志一看到,觉得甚是有趣,就哈哈大笑。
说笑着,不多大一会儿,咖啡就送上来了。申志一却没有喝,起身就要走。宋敬叔道:“我知道的,你这次到北京来,是好玩的,并没有大了不得的事,你为什么还老是这样忙呢?”
申志一笑道:“就是为了玩忙。今天晚上,有几帮人约着玩,这个时候还不去,人家要等得急坏了。”
宋敬叔笑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能不能带我去一个?”
申志一不说什么,望了一望金飞霞,在帽钩上取下帽子来戴着,就告辞出来了。
他在上海,坐汽车惯了的,到北京来,虽是短局的做客,依然还是包了一辆汽车。这撷英番菜馆,他的楼座,是倒转着又倒转着上去的,里面就怪别扭。门口是廊房头条,街道很宽阔,只要生意一好,门口车马一多,就会挤塞了路,几十分钟之久,也不会散开。申志一的一辆汽车,正停在许多车子中间,恰好不先不后,有一辆马车在前面坏了轮上的胶皮带,两旁人行路,汽车停着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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